半睡半醒間，有人敲響了房門。阿尼婭甩了甩頭，將胡思亂想都拋到一旁，整理好衣裙，起身走出房間。

　　站在門口的是菲爾。她和姐姐娜米長得太像了，不主動開口說話的話，阿尼婭根本分不清兩人誰是誰。

　　“沙耶小姐，愛莉小姐請您到餐室用餐。”不過一開口就能分清了。菲爾在說話時會把語調控制的非常平緩，盡管和娜米的聲音聽起來也差不多，但和姐姐那種隨著語境不斷調整語速語調的說話方式差別很大。

　　“好的，我們走吧。是一層的餐廳嗎?”阿尼婭記得娜米剛剛介紹過，宅邸大廳後面的會客室也會用作餐廳。

　　“不是。主人們有專用的用餐室，在四層。”說著，菲爾做出引導的動作，指引阿尼婭從房間左側的扶梯上樓。

　　這邊的扶梯會經過一扇裝飾精美的金屬門，大概是因為主人們長時間不在家，這扇門平日裡顯然是鎖死的。經過門後，周圍立刻變了模樣。如果說下面三層的裝修風格是簡約不失高雅，宅邸四層就是充滿了神秘色彩。

　　牆體都被漆成青藍色，色彩比較淡，說成白色也不過分。扶梯以及走廊的牆壁上畫滿了意義不明的圖案，有些是複雜的圖樣，也有簡單的寥寥幾筆。仔細看會發現這些圖案是“浮現”在牆面上的，大概是采用了某種高超的繪製技巧，越是複雜的圖案就越發立體。

　　菲爾注意到阿尼婭被牆面吸引，開口介紹說:“沙耶小姐，這些都是家主親手繪製的，據說是對應著某種特殊的巫術，但目前還沒人參透其中的涵義。”

　　“嗯，我能看到。好神奇，直接將能量流固定在牆上，明明很活躍，但卻不會消散。簡直是神來之筆。”阿尼婭擁有巫術視界，看到的更加接近本質。

　　菲爾沒再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阿尼婭認真觀想了一陣，才出聲提醒說:“沙耶小姐，我們該去餐室了，餐後可以再來繼續看。”

　　“哦哦，對。不好意思，有些出神了。我們走吧。”

　　要說看懂了什麽，那是不可能的。阿尼婭的知識水平還遠遠達不到可以理解這些的程度。只是卻有某種難以言說的靈感浮現出來，一時間也抓不住關鍵。

　　宅邸四層就是三兄妹的住處，另外還設有靜修室、活動室、餐室等設施。

　　相比下面三層，四層的走廊短了不少。但從宅邸外面看的話，四層和五層的長度與下面三層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說在走廊兩側的盡頭，封閉的牆體後面可能還有其他的空間。這些想法突然出現在阿尼婭的腦海，並沒有經過特意的思考。她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值得奇怪的，就是自然而然想到的。

　　事實上，這正是她在意識中銘寫進的“意識專注”刻印的作用，即便沒有主動展開相應的術式，作為刻印也能達到加快思考的作用。只是效果並沒有明顯到值得特別關注的程度。

　　餐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順帶一提，整座宅邸中的房間都集中的各層走廊的同一側，面對著前廳院落的方向是沒有房間的。因而整座建築看起來是橫向鋪開的，除了突出的前廳外，縱向的寬度要短得多。

　　餐室不大，進門左右兩側是餐具櫃，上層陳列著許多名貴的酒水。長餐桌顯得非常正式，愛莉坐在主座右手邊的中間位置，她對面的牆上掛著巨幅彩繪畫作。在巫術視界中，這幅畫就是單純的裝飾品，並沒有特別的能量流。但畫作的內容卻難說普通，其中描繪的似乎是戰場上的宣誓場景，

站在中央的男人正在用莊嚴的神情向周圍的眾人分發武器，即將拿到刀劍的人們士氣高昂群情激奮。不禁讓人聯想到愛莉一家三位男性均投身軍旅，他們都是為全人類而戰的英雄，即便是阿尼婭也能感受到源自其中的激情和動力。　　“過來坐啊，沙耶。”愛莉的聲音打斷了阿尼婭的思路。

　　“啊，來了。”

　　阿尼婭注意到愛莉右手邊的位置上已經擺好餐具，便坐了過去。學著愛莉的樣子布置好餐巾，男管家適時端上菜品。

　　盤子裡是看不出品種的肉類，一打開蓋子，立刻香氣撲鼻。

　　“哇，這是什麽啊。好香。”阿尼婭讚歎道。

　　“就是普通的畜肉，”愛莉回答說:“廚師的手藝比較好。快嘗嘗。”

　　阿尼婭用餐刀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濃鬱的肉汁混合著甜鹹可口的醬汁瞬間充滿口腔，軟嫩的肉塊只需要輕咬幾下便在口中完全散開，不需要用力即可咽下，隻留下香醇的回味，歡愉著腦海。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料理，太美味了。”阿尼婭給予極盡的讚美，滿懷期待地吃下第二口。由於從小很少能吃到像樣的食材，阿尼婭對肉食並沒有太多好感，但此時吃到的實在是太美味了，甚至改變了她對食物的看法。

　　愛莉笑著說道:“明天你就會改變這個想法，這種程度還算不上很好。”

　　“真的嗎?太驚人了。我竟然不知道食物可以被做得這麽好吃。這是怎麽做到的?”阿尼婭隨口問道。

　　愛莉看了看身後的管家，管家回答說:“有一些產自火霧城的香料比較難得。如果說有什麽特別的味道的話，應該就是那些香料的作用了。”

　　愛莉緊跟著說道:“哦對。我聽母親提起過，火霧城處在環境燥熱的地方，有不少藥草和香料只能在那生長。”

　　聽過火霧城，阿尼婭自然還記得葉離開林生城時就說過要去火霧城。她順著話題詢問道:“說起來，好像在學院裡很難見到火霧城的學生。那邊是人很少嗎?”

　　“人少不少我不知道。火霧城比較封閉，據我所知學院裡好像一個從那來的學生都沒有。那邊的人受宗教影響很重，反感對外交流。在王城，除了教堂之外基本看不到火霧城來的人。”

　　“宗教?就是霧帆教吧，在林生城有許多她們的教堂，好像大多數人都很相信她們。”

　　“應該是吧。我不太清楚，”看起來愛莉對這個話題興趣寥寥，她說:“王城信仰她們的人不多，整個上城區就只有一座教堂而已，雖然建的很宏偉，但是感覺進出的人並不多。反正我是一次都沒進去過。”

　　阿尼婭曾在閑暇時翻閱過學院圖書館裡關於各大城市的介紹，其中對火霧城的記述確實很少，除了霧帆教的發源地之外就沒什麽特別的稱謂了。倒是火霧城的軍隊在對抗南方蠻族時功績卓越，書上對火霧軍團的描述中特意用到一個詞——悍不畏死，讓阿尼婭印象深刻。火霧城的城主是現任帝國七將軍之一的厄雷松，而他的叔父是同為帝國七將軍的厄勒卡，後者的軍團常年配置在北方。

　　見愛莉沒什麽興致，阿尼婭便主動調整話題，轉而說道:“愛莉你準備在寒冬做什麽?有什麽打算嗎?”

　　愛莉隻吃掉了一半左右的食物便放下了餐具，隨口回答說:“沒什麽打算。我的主業就是修習巫術，應該會多用些時日靜修吧。”

　　“是要開始向銘寫第六重刻印努力了嗎?”

　　愛莉撅了撅嘴巴，微笑著說道:“沒那麽快，每增加一重刻印，意識中的次序就會被打亂一次。前三重還好，第四次銘寫完成後，光是重新整理意識就花掉了將近一年。第五次更亂，大概得停留一陣子了。別說這個寒冬，下次寒冬能做好準備就不錯了。”

　　隨後，愛莉為阿尼婭詳細講述了巫術修行的流程。

　　對於一般人來說，意識就是一張白紙。隨著年齡的增長，意識中將會無法抑製的摻入各種雜質，與深層的記憶不同，留在意識中的往往是牽絆最多的日常信息。生活壓力大、經常感覺受到威脅、複雜的人際關系、割舍不下的人或事等等，生而為人就不可能避免這些日常瑣事。可一旦這些瑣事經常出現在腦海，時不時引起過度的煩憂或焦慮，意識的整潔程度就會迅速下降。

　　相較之下，記憶處於頭腦中的更深層次，是信息集合的存儲，只有到了需要的時候才會調動出來。所謂“睿智的人”說的就是能夠將日常信息通通作為記憶進行存儲，必要時再行調動，而不是每時每刻都被不緊急的小事佔據意識。

　　而巫術師，往往就是這些“睿智的人”，原因很簡單，他們需要佔用意識中的很大一部分用來銘寫刻印，充滿雜質的意識是沒辦法順利完成這項精細工作的。所以他們才需要更多的使用記憶，而不是意識。

　　同樣以白紙來舉例，每個刻印就是印在紙上的圖案，相互之間不能碰觸更不能重疊。白紙的大小幾乎全憑天賦決定，極難後天改變。那麽，要如何在白紙上印下盡可能多的圖案呢?所幸這些刻印在銘寫完成後仍然可能進行調整，或者說整理。巫術師之所以需要“靜修”，正是因為極端的靜有利於休整意識，整理刻印，找出用於下一次銘寫的余地，並在這個過程中熟練已經掌握的技巧和術式。

　　至於學習新術式， 那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決定巫術師成就的並不是學會了多少術式，而是關鍵時刻能夠成功展開多少術式以及比對手更快展開更合適的術式。只是簡單的知道術式是不夠的，未經銘寫的術式即便練習的再熟練，在緊急時刻也不一定能夠成功展開。畢竟意識有限，但凡有丁點分心，術式展開就會失敗，越是複雜的術式成功率越低。平日裡無妨，如果是處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往往根本來不及思考，想要展開非刻印的其他術式並一次性成功的難度相當高。

　　事實上，巫術師與普通人之間關鍵的差異之一便在於記憶的使用。普通人並不會過多用到記憶，他們生活的圈子、接觸到的事物都是簡單而且重複的，直接將必要的信息或情報留在意識裡就好。一旦涉及到需要大量閱讀、長期學習、重點深造的領域，學者之外的普通人就沒辦法搞定了。而巫術師不同，他們更擅長也更習慣於使用記憶，記憶並非零散的，也不存在重複。記憶能夠自我調整，將新加入進來的知識與原有的知識體系相互對照，去掉重複的，留下有新意的。

　　做個比喻的話，意識就像桌面，一旦堆在上面的東西多了，壓在下面的就不容易找到了。而記憶則是書架，按順序整理，分門別類排列整齊，隨時準備被取用。個中差異一目了然。

　　阿尼婭首次銘寫用的時間是愛莉當年首次銘寫的三倍以上，主要的原因就是阿尼婭年紀更大，意識中的雜質更多。越是年長，越難以靜下心來。愛莉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對阿尼婭難得的成功感到格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