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陽城某處。
昏暗的書房裡,彌漫著墨香味。
狐墨面無表情,緩緩地研著墨。
他現在的處境坦白說很糟糕,針對趙平原嫡女的計劃屢屢受挫,江林和太秦長公主則音訊全無,上級交代的兩件重要任務,極有可能都要以失敗告終。
“秦良民……”狐墨低聲沉吟著這個名字,語氣晦暗。
根據趙府內奸所傳來的消息,他兩次對趙真真出手,都是被這個秦良民壞了自己好事。
狐墨試過調查此人的底細,卻毫無所得,仿佛是突然冒出來,就為了阻撓他立功一般!
他自然對這人恨得牙癢癢,巴不得除之而後快。
不過這秦良民太過神秘,狐墨又生性謹慎,忍住了出手試探的衝動,打算再找機會對趙真真下手。
乾掉秦良民又不會有直接的好處,解決趙真真才有希望影響趙平原心境,阻止太秦再出一尊亞聖。
狐墨一邊研著墨,一邊平複心境。
桌上這塊硯台是他最珍愛的藏品,一方老坑洮硯。
此硯取深水之底的洮河綠石製成,綠如藍,潤如玉,極為名貴。
自及冠之年成為間諜後,已過去了十幾年。
度過的這一個個春秋寒暑,無論狐墨陷入怎樣的困境,只要他請出這塊老坑洮硯,以之研墨,就能令內心平靜下來。
待得一番揮毫潑墨後,就算處於再不得志的境地,狐墨也能再次振作。
他曾靠著這個辦法,克服了數不清的困境!
為了熄滅自己對秦良民的恨意,不被憤怒衝昏頭腦,影響判斷,狐墨今天亦是如此做的。
他認認真真地享受完研墨的過程後,終於提起筆來,寫下:
“心平氣和。”
四個大字落於宣紙,逸散出一股令人心靈平和的力量。
“世間多苦多愁,唯有書法永流。”狐墨欣賞著自己剛剛寫完的字,冷冽的臉上沒有絲毫情緒,只是點了點頭。
他仔細地將愛硯清洗乾淨,小心捧起,正準備收回櫃子裡,他手下那名商鋪管事模樣的密探匆匆跑了進來。
“大人,好消息,好消息!”來人滿面欣喜。
狐墨差點沒拿穩,一番手忙腳亂,才沒有令硯台摔地上。
“不是再三吩咐過,練書法時不要隨便進來嗎!”他捂緊硯台,臉上流露出一絲惱怒。
“屬下知錯,可就在剛才,屬下在通善坊破廟附近發現了江林留下的暗號……”密探道。
狐墨眼睛一亮,但他沒有立刻發問,而是將老坑洮硯放進櫃中,上了三重鎖,才轉過身來,拿捏出一種寵辱不驚的語氣道:“確定是江林本人嗎?”
“是他沒錯,屬下根據暗號提示,在街邊的牆縫裡找到了江林留下的密信。”密探將一封信紙呈上。
狐墨立刻取過信紙,展開仔細查看。
江林在信上說他帶著太秦長公主私奔時,被來自“余烈”的密探追殺,受了重傷,目前躲在近陽城的某個地方。
由於行動不便,江林花錢買通了一個閑漢,讓他幫忙留下了聯絡暗號和這封密信,閑漢會在兩條街外的巷子裡等候,帶接頭人前往江林藏身之處。
狐墨反反覆複看了好幾遍,最後才點了點頭。
確實是江林的筆跡!
“那個閑漢呢?”狐墨看向密探。
“就在信上寫的地方,坐在路邊石頭上打瞌睡呢,屬下已經派人盯好他了。
” “檢查一下周圍有沒有被其他人監視,沒有的話就把他綁回來,先拷問一下再說。”狐墨謹慎地說。
江林失去音訊這麽久,誰能保證他不是已經落入“余烈”之手,熬不過嚴刑,才配合對方寫信布下陷阱?
近陽城靠近太秦和大晉的交界之處,是兩國情報戰的前沿之地。
狐墨作為大晉國安插在這裡的間諜頭目,和太秦國的諜報組織“余烈”也交鋒過數次了。
他有些懷疑那秦良民會不會也是“余烈”的人。
……
此時此刻,秦良民正在逗狗子。
他從趙府用來看家護院的狗子裡,挑了隻最聰明,最不會亂叫的。
這是隻黑不溜秋的土狗,名字很普通,叫大黑。
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秦良民就把大黑調教好,讓狗子對他言聽計從。
不會馴獸的酒樓老板不是好間諜。
“等這件事辦成,給你換個帥氣的新名字,比如——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秦良民輕拍大黑狗頭道。
大黑“汪”了一聲,又繼續專心啃骨頭。
“不行,太中二了……”秦良民搖了搖頭,“還是叫大黑算了,我一個起名廢,沒事亂起什麽名字。”
“良民哥哥,你到底準備做什麽呀?”一旁的趙真真好奇問道。
良民哥哥和她爺爺神神秘秘地談完後, 就一直在和大黑玩,讓她有點羨慕大黑。
主要是羨慕大黑有的吃有的玩,又不用學習。
她跟著三名先生學習法家、儒家和農家的開蒙知識,可累了。
“我帶大黑去抓想傷害真真的壞人呢,所以要給大黑加餐,多啃幾塊骨頭,好有力氣咬壞人。”秦良民笑道。
趙真真聞言,拍手道:“那得讓它多吃點,還夠不夠?我再讓膳房燉碗骨頭湯來!”
“汪!”大黑開心地叫了一聲。
“等抓到壞人回來,骨頭湯就該燉好了,到時候給大黑當獎勵。”秦良民看了看院子裡的日晷,道,“時間差不多了,對方應該已經上鉤,該去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趙真真目送秦良民抱起大黑,翻牆離開了趙府。
她內心其實並不像表現出的那麽活潑,而是隱隱有些擔心。
良民哥哥一個人去,不會有危險吧?
怎麽不讓三位先生幫忙?
哦對了,良民哥哥說過,三位先生裡可能有內奸……
所以為了保證不讓壞人有機會逃跑,他只能獨自去冒險啊……
趙真真呆呆地看著秦良民離開的院牆,好半晌,才歎了口氣,拍了拍自己小臉,重新恢復開朗的笑容。
“良民哥哥那麽厲害,一定沒問題的!我也要快點變厲害起來,好不用被一直保護著,能夠幫到良民哥哥。不能再偷懶了,回書房學習去,爭取早點覺醒鳴道!”
這一刻,趙真真覺得自己的念頭似乎通透了一些,她仿佛冥冥中觸摸到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