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種什麽滋味?

　　對於陸鳴而言，先是靈魂被抽離出肉體，被殘忍地扔到某個角落。在這個過程中，意識逐漸消亡，再怎麽渴望、呐喊也無濟於事。

　　穿過那虛空的漩渦，便是一個上下左右，不見終點、也沒有時間的地方。

　　他的意識，漸漸散開，像是要被天地回收走。

　　此時，遠方亮出一道光。

　　他心生好奇——是死後的世界嗎?於是便往前飄，這一段路程是漫長的。因為沒有時間的存在，他感覺過去了好幾年，又似乎隻過去了一瞬。因為沒有空間的存在，光源像是在眼前，又像是在難以抵達的遠方。

　　他的意識飄啊飄。

　　終於，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感降臨。他那些分散在虛空中的意識，如群星般閃爍起來。

　　“到了。”他心想。

　　就在他心有所感之際，那個光源驟然擴大，將他整個包裹起來，然後天旋地轉。

　　離開了那裡，到一個未知的地方。

　　但卻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就是自己的身體一般。

　　他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看清楚了前面的東西——一條蟲子。

　　十七年的人生，眾多回憶，那些記憶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圍繞著這條純白色蟲子轉動。

　　他感受到一種喜悅，又感受到一股憎惡。

　　在複雜的情緒中，那條白色蟲子驀然睜開了雙眼。

　　那一對眼，有著完美的圓，漆黑如發，雖然微小，卻有著神秘的力量，攝人心魄。

　　一幕幕記憶的畫面不斷流去，屬於陸鳴的記憶長河完全地被蟲子吸取，然後那蟲子居然露出了擬人的微笑，甚至是打了一個飽嗝。

　　看得出，它很滿意，但不知道為何滿意。

　　在陸鳴的眼中，只看見那條白色蟲子凌空飛來，落在自己身前。

　　它的漆黑雙眼由上到下打量著陸鳴，像是在欣賞一般。

　　然後在陸鳴疑惑之際。

　　一瞬間消失了。

　　陸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是覺得可能是一件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事情。

　　但，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就在他在死亡支配下，自暴自棄時，轉折出現了。

　　他的感官好像逐漸回來了，先是感覺到了黑暗，接著是細微的光亮，像是閉眼盯著陽光一般。然後雙耳聽到了劈啪聲，緊接著是溫暖刺激著無力的身體，最後嗅覺開始回歸。

　　他聞到了直至靈魂的香味，無限的饑餓更是讓這種味道有如仙肴，陸鳴敢肯定，自己曾經做過的最好的美食，也達不到其千分之一。

　　在對美食的渴望和催促中，眼皮艱難地提起，紫紅色的烈火刺得他視線中白茫茫一片，似乎是瞳孔突然喪失了作用，幾息過後，他終於用余光瞥見了。

　　五團紫紅火焰懸浮在地面，下面是一個圓環狀的綠色木頭。火焰上，是堪比兩個成年人大小的生物，金黃酥脆的表皮在紫紅火焰的呵護下變得更加誘人。

　　“哦?不錯嘛，這樣都能睜開眼睛。”蒼老的聲音再次來臨。

　　陸鳴一聽，過去的記憶紛湧而至。

　　他想說話，想讓劉醫生給他答案，但是嘴邊的肌肉根本不給他機會。

　　“別費力了，能動個眼皮已經不錯了。你要是真能把嘴動一下，我馬上給你一個頂級靈體。”

　　靈體是什麽?陸鳴心想。但不管是什麽，肯定是對他非常重要的東西。

　　要爭一次！

　　於是，

他沉靜下來，微光在雙眼中慢慢展現，接著視野慢慢擴大，眼中的物體變得越來越清晰。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下，他的意識擴大到全身，精妙地感受著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接著，殘余的力量以一種精準的方式，控制著肺、舌頭...　　他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個字:“能。”

　　劉醫生在空中揮動的手指一頓，接著笑道:“挺好的，比我當年強多了。”

　　你當年?陸鳴心中發問。

　　“是啊，我當年。”他繼續舞動著手指，空中的肉緩慢地旋轉著:“也就是你這個年齡，十七歲。”

　　你能聽到我心中的聲音?陸鳴心問。

　　劉醫生笑著回答:“當然。你現在就是一個小小的菜雞而已，知道你心中所想有什麽難的?”

　　果然不是一般人，難怪能住上那麽好的房子，還能把哨崗上的武士調開。可...找我幹嘛?有必要嗎?

　　“你確定不表揚一下我的醫術?”

　　醫術?聽別人說，好像確實很不錯。

　　“哈哈，你小子有意思，在這癱躺著也不忘了報仇。”

　　仇?不，我只是比較實誠。我一見你，你就馬上告訴我，我活不了幾年了。如果不是別人都說你是神醫，再加上胸口處的東西肉眼可見地變嚴重，我是絕對不會信的。

　　嗯...我得的究竟是什麽病?

　　“窮病。”神醫直截了當，定下結論。

　　陸鳴瞬間沒了念想，醫生說的好有道理，又一點道理都沒。

　　“有些老不死的叫它‘天靈體’，我一說這是病，還總擺一副臭臉。你想想，得了這玩意，就沒個幾年活了，不算病算什麽?”

　　天靈體?靈體?有關系嗎?

　　劉醫生仔細瞧了眼烤肉，搖了搖頭，低聲抱怨一句:“這金烏是真難烤，早知道就搞個差點的了。”他繼續朝著陸鳴說:“反正也閑著沒事，就給你解釋解釋吧。”

　　“自從萬年前時空大混亂，無數個文明全都被扔在了一個盤子上，然後人們便發現，以前一些捉摸不到的物質，突然有跡可循。於是，靈體出現了。”

　　“靈體嘛，簡單點說就是一種特殊能力。”

　　“天靈體，就是上天賜予的靈體。但是，究竟有沒有上天呢?”說完這一句話，老人突然仰頭。可陸鳴看不見老人的雙眼，隻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

　　“唉......不知道，大概率是沒有的吧。”

　　老頭自笑一番，繼續解釋:“上天賜予的，並不是最強的，卻是最適合的。適合的靈體，對普通人而言，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所以很多人都想成為天靈體，希望著超凡入聖，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我還是把它叫做窮病，因為天靈體只出現在一些偏僻到極致的地方，地方偏僻也就算了，還得窮得要死。你說，這不是窮病是什麽?”

　　老人說到這，似乎不再是給陸鳴解釋，而是在吐槽。

　　“我從小餓到大，又沒有個特殊本領，最後險些死在荒郊野嶺。那些老不死的只看上了這東西的好，卻不管這東西的壞。”

　　“唉~極致綻放下的一百年壽命，成為被盡情利用的工具，這便能滿足他們了。”

　　工具?陸鳴內心生出一種恐懼感。

　　老人咧嘴一笑:“就你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如成為工具。天天山珍海味，美女佳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倒也是...可，你似乎也沒想著把我變成工具啊。

　　老人並不回答，卻突然問一句:“你猜我活了多久了?”

　　七十?

　　“不對，再猜。”

　　七十五?

　　“不對，再猜。”

　　難不成，八十五?

　　“膽子放大點。”

　　九十九?

　　老人大笑:“難怪四百多年前那人也問了我好幾遍，確實很有意思。”

　　四百多年...不是天靈體最多一百年嗎?

　　“嗯，你很不錯，有我當年的風范。你想知道答案嗎?”

　　想。

　　“你確定想?”

　　陸鳴突然遲疑。

　　“不想就算了。”

　　不遲疑了。他心中肯定到:想。

　　老人突然大笑，情不自禁自言自語起來:“聽見沒?他自己說的想，我可沒逼他，我還好心問了兩遍。”

　　陸鳴心中吐槽:你就不能偷摸著說嗎?我現在不想了行不行。

　　老人收住笑容，嚴肅地說:“天上掉的餡餅，小的，接著吃了，管飽。稍微大點，可以吃好幾頓。但是，如果大如天，厚如地，砸在人身上，可就難受咯。”

　　“我找了五十六年了，今天終於確定人選了。”

　　“於我，不願再花那麽多時間去再找了。於你，一番偌大的機緣，接就有活路，不接，你就得死。於它，它也對你非常滿意。恐怕你是沒有權力拒絕了。”

　　它?

　　老人激動萬分，手指竟不穩定地抖動起來:“它！給你了！”

　　陸鳴緊張得瞳孔緊縮，心中已經做好了再死一次的準備，不就是痛苦嗎?他接下了。

　　卻見老人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陸鳴眼珠子在眼眶裡打滾，想看看是不是身上少了什麽，要不然為什麽他什麽都沒感受到?

　　老人用虛浮的語氣說:“甭找了，到你腦子裡頭去了。”

　　腦子裡?陸鳴靜下心來，但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看向自己的“腦子裡”，他能回憶，能思考，但怎麽看腦子?

　　“放心，我早就把所有東西都鋪墊好了，等你一恢復，就能知道了。”

　　那我什麽時間能恢復?

　　老人仔細地端詳著烤肉，手指彈動，說:“快了快了。”

　　陸鳴眼珠也轉過去看著。

　　枯白的雜草零零碎碎長在黑色土壤上，冬季的斜陽照亮了廣闊的原野，奇形怪狀的巨石毫無規則地矗立在遠方。

　　天地間只剩火聲。

　　陸鳴突然想到:那個送我的頂級靈體會是什麽呢?

　　剛一想完，老人便低頭沉思，然後便說:“我這還真沒有比那個靈體更適合你的。”

　　那個靈體?

　　“你會知道的，你也一定會遇到的。”

　　“嗯...既然你沒法用到，那就給那個小妮子吧，我看她就適合走我這條路。”

　　你這條路?

　　“我也就是簡簡單單被人稱為醫聖而已。醫的道路，一共十一條途徑，我就給這小妮子一個數一數二的入門靈體吧。”

　　話音剛落，老人腳一蹬，蕩起塵土。

　　陸鳴正滿心期待地盯著老人的腳，想見識一下這個實力如深淵般的人，究竟如何能呼風喚雨。可他卻什麽都沒等到，只看見那些塵土浮起不到一根手指的高度，便落了下來。

　　就在陸鳴打算好好吐槽一番的時候，沙啞的聲音從自己的身後傳來。

　　“是...哥?”

　　妹妹?

　　“哥！是你！”

　　接著他便聽到了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

　　最後柔軟的身軀撲在自己身上。

　　他很想說話，但是實在說不出口。

　　老人不合時宜地打破了兄妹兩的相聚:“煽情的話等會再說吧。”

　　“劉醫生?”陸鹿疑惑:“我怎麽突然到這來了?是您?”

　　老人對小妮子驚訝的表情萬分滿意，以高人之姿點頭道:“小姑娘，想不想擁有特殊的能力啊?”

　　陸鹿小腦袋轉得極快:“神醫，是成為武士嗎?”

　　“比武士更厲害，想嗎?”

　　陸鳴明知是件好事，但總忍不住想起自己被誘導的經歷。

　　“想！”

　　“哈哈，好。今天便把彩雲鹿交給你，我親自幫你奠基。”

　　陸鹿緊張地點頭。

　　陸鳴也緊張起來，他想著終於能看見大場面了，可等了一會，只看見一道濃縮的彩光突然從劉醫生的身體裡跳出來，刹那間便到了妹妹身上。

　　然後，一切他想著會發生的都沒有發生。

　　無風、無雨、天地寂靜如舊。

　　難道特殊能力也好，獲得靈體也好，是外界看不見的嗎?可是，武士的能力卻是真實能看見的。

　　陸鳴隻好躺好自己的，幫忙“監督”烤肉。

　　約莫過去了半個小時。

　　“好啦！”聲音清脆:“謝謝神醫！”

　　老人頷首微笑。

　　陸鹿早就看出來哥哥現在的狀況很糟糕，她手指搭在他手脈上，閉目一聽，驚訝到大叫一聲:“死的。”

　　陸鳴無語。

　　陸鹿焦急地問:“神醫，我哥他...”

　　老人滿不在意地說:“沒事。”

　　見識過神醫通天般本領的陸鹿自然是相信的，於是她放松下來。

　　陸鳴倒是奇怪，什麽時候妹妹變得那麽聽別人話了?萬一以後被人忽悠了可怎麽辦?

　　他動彈不得，隻好轉眼珠子。

　　“哥，別急。”

　　“我也不知道怎說才準確些，它就在我腦子裡頭，好像是我的一部分，就像...突然長出了一隻手一樣。”

　　“是一隻彩色的鹿，特別漂亮，像是用雲捏出來的一樣。”

　　“還有還有，非常非常神奇的事情，我腦子裡頭突然多出了一塊板子，像水一樣，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些奇怪的字，我以前沒學過，但就是知道它是什麽意思。我念給你聽。”

　　“靈體:【彩雲鹿】:醫聖治天下，難醫自家心。於是對天而哭，響徹萬裡，雲雨卷動。天不應，遂自殺。當日，彩雲鹿應天而生，醫聖之路不絕。”

　　“境界:【青囊】，領悟度:1%。已知信息:醫聖途徑之一。”

　　“靈技:【我為醫者】:領悟醫學知識速度提升到201%

　　【彩雲恩賜】:彩雲鹿攜帶著大量的醫學知識， 靈體獲得者將擁有與自身境界相合的部分。

　　【診斷】:你身體的秘密，逃不出我的手指。

　　【靈目】:對藥物的觀察能力提升到201%

　　【毒心】:對毒物的研究能力提升到201%”

　　“物品:無特殊物品。”

　　“然後，下面就什麽都沒了。哥，你說是不是非常神奇。”

　　陸鳴仔細聽著妹妹說的每一個字，心中思考不斷。他記得父親在世時就說過，成為武士後會有一種對自身的領悟，像是更進一步認識和掌控了自己的身體，對自己能使出什麽刀法，有著什麽樣的能力，都有著一些奇妙的體會。像是腦子裡頭憑空誕生了些什麽，但是很模糊。

　　而自己妹妹，幾乎是能力擺在面前告訴她了。

　　這兩者的差距可太大了，前者需要你一步步摸索著前進，而且你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是不是對的。而後者，就是一條通天大道，一切都是那麽清晰。

　　就像是，你再也不用花時間去證明自己在某個方面是否有天賦了，它會全部告訴你。

　　201%，就是常人的2.01倍，而且照這麽看，隨著境界領悟度的提升，這個比例會不斷變多，也就是說，當領悟度到100%時，就有著常人3倍的學習能力。

　　這，是何等的誇張！

　　他說不出話來，但他很想謝謝神醫，他知道，如果不是神醫，陸鹿絕對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

　　老人長嗅一聲:“啊！香呐！二三十年沒吃過金烏了。小姑娘，你喂你哥吃。”

　　“來，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