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張孝文掙扎著從一片眩暈中醒過來了。夢中,他隻記得一股淡淡的幽香,那股幽香忽隱忽現,飄忽不定,夢裡好幾次他都似乎觸及到了那股幽香的來源,可每次他要伸手過去的時候,卻又突然消逝不可聞。
就像一隻蝴蝶,張孝文在夢裡就像一隻蝴蝶一樣瘋狂地追逐著異香。
但肩膀的巨疼還是讓他清醒過來。
樓下勞克倫醫生可沒有麻醉劑,這玩意在全世界恐怕也只有美軍能大規模配發。張孝文幾乎是完全靠著意志完成的手術,這倒讓徐夢麗對這個白面書生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醒了?”徐夢麗見他醒了,便上前摸了摸張孝文的額頭,“嗯,燒都退下去了。我去叫張伯伯。”
“你是誰?”張孝文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整個嘴唇都乾裂了,說話的聲音也含混不清。
徐夢麗根本就沒搭理他,關上房門就下樓去找老張了。
隨著知覺的恢復,張孝文的視線也逐漸清晰了起來。這是法租界的別墅,說明自己還在亞爾培路,應該還在爺爺家。不過這個房間有七十多平米,豪華的歐式大床四周還掛著帷幕。房間書架上盡是無窮無盡的書籍,要不就是明清瓷瓶和山水書畫。
來爺爺家的別墅也好幾次了,自己從沒見過這個房間。難道是爺爺從不許自己進入的“老先生”的房間嗎?
每次張孝文想偷偷進入二樓的主臥,都會被老張嚴厲喝止。在老張的口中,這件主臥堆滿了別墅的主人,“老先生”的遺物,是神聖不可觸碰的。
可那個姑娘和“老先生”是什麽關系?張孝文覺得有些蹊蹺。那天他中槍以後逃進爺爺的別墅,老爺子正在給自己取彈頭,不料從陽台外跳進來一個穿旗袍的姑娘。穿著旗袍動作還那麽靈敏…關鍵還什麽都沒看到…
想歪了!想歪了!
呸呸呸!張孝文連呸了自己幾下,剛剛醒過來怎麽就想這種齷齪的事。不過話說回來,自己昏迷幾天了?媽媽和小月看不見自己,會擔心嗎?爺爺有沒有通知媽媽?
張孝文越想越頭暈,沒幾分鍾,他又睡著了。
“嘶!”
睡夢中,張孝文殺漢奸,殺走狗。一路獲得幫派成員們的擁護,成為上海灘新的洪幫老大。他站在國際飯店樓頂,摟著夢中情人得意的指著黃浦江道:“看!這就是朕給你打下的江山!”
話音未落,他隻覺得肩頭一陣清涼,不由得喊出了聲。睜眼一看,那個姑娘正在為自己的傷口換藥上繃帶。而爺爺,則一臉關切的站在一旁,見自己醒來,才緩了口氣。
“阿文,你現在覺得怎麽樣?”老張問道。
“爺爺,我好多了。”張孝文十分勉強的開口答道。
“嗯,精神不好還是別說話了。好好休息!”老張調了一碗溫水,輕輕的喂給孫子,又朝正在換藥的徐夢麗歪了歪頭,“昨天多虧了阿麗,你才撿回一條命。你還不快謝謝人家!”
張孝文不知內情,但自己昏迷前的確是這個女孩幫忙取的彈頭,爺爺又發了話,張孝文連忙掙扎著想要起身。
“不要亂動呀!”徐夢麗被他一動,上藥的棉簽戳到了傷口,被塗滿了紅藥水的傷口頓時又滲出了絲絲血水。徐夢麗一陣手忙腳亂,又費了好多棉花才重新止住血。
“再動我可不管了哦!”徐夢麗撅起小嘴有些嗔怒的責怪道,“要是聽懂,就眨眨眼睛!”
張孝文自己也疼的要命,
他不敢違抗徐夢麗。面前的女孩看起來比自己還小,但卻一臉的威嚴,有一種情不自禁的感覺讓張孝文乖乖的選擇聽話。他連忙眨眨眼睛,示意自己不會再亂動,徐夢麗這才小心翼翼的重新開始替他裹起了繃帶。 “阿麗呀,儂看了一天先生的剪報,有啥收獲嗎?”老張知道自己闖了禍,連忙轉移話頭。
其實老徐先生的遺物在這七年裡已經被他翻了不知道有多少遍,裡面並無任何可以和其他失聯黨員有關的信息。凡是老徐先生在文字裡提到的黨員,要麽是公開身份,要麽是早就脫黨叛變了,毫無參考價值。
“還沒,都是些牢騷。倒是那些日文,我也看不懂,過幾天我找個翻譯看一看。”徐夢麗一邊上著繃帶,一邊漫不經心的答道。
老徐先生珍藏的日文書籍其實大都是些自然科學的書,和政治並沒關系。老張早年在日本和老徐先生相識,自然也懂日文。那些日文書他也翻看過,根本沒有什麽特殊含義。
“好吧,儂自己小心。”眼看繃帶換完,老張便催促徐夢麗趕緊休息去,“你看了一天書,也趕緊睡覺吧。晚飯我為你留了一碗餛飩,一直用熱水溫著。洗腳的熱水我也燒開了兩個熱水壺,冬天天冷,要記得燙完腳再睡,曉得伐?”
老張又開始囉裡八嗦起來,徐夢麗有些尷尬,她收拾完醫療垃圾,便連忙退了出去。
“爺爺,她是誰啊?”張孝文問道。
“伊(她)就是這家別墅主人的獨養女兒。儂以後看見伊就叫伊阿麗吧。”老張歎了口氣。老主人的女兒不僅溫柔漂亮,還知書達理,比起自己這個讀書讀成混碼頭的膿包孫兒不知道要強多少倍。看來還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張孝文不知道自己在爺爺的心裡地位如此低下,還在追問:“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她?”
“人家昨天剛剛從美國回來!”老張把燈一關,也準備和孫子一起睡覺。
“美國!”
張孝文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曾經帶他去看過美國電影。電影裡的美國仿佛另一個世界,讓他大為向往,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徐夢麗一個在美國生活的人會選擇回上海呢?
“各家都有各家的經!”老張聽了孫子的疑問,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畢竟七年前的案子是徐夢麗心中永遠的痛,這件事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他以為孫子是喜歡上了徐夢麗,便用半警告半勸告的語氣說道:“阿麗人家是大家閨秀,不是你這種混幫派的(流氓)阿飛可以攀扯的。好好養傷,現在睡覺!”
月色下,三百六十號的燈一一熄滅,看來都睡了。
路燈下的陰影中,一個人影扔下煙頭,狠狠地踩了兩腳。
“得乾正事了!”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包三整理了一下頭上的警帽,見四下無人,便向三百六十號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