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十年冬月,辰西郡下了一場難得的大雪。
農戶們看著空中不斷飄揚著的鵝毛大雪自然歡喜了一整天,來年開春種下去的黍米種一定能發了瘋似的抽芽長葉,但是這個冬天已然沒有多余的錢糧可以去用來買厚實的衣裳了,南地的濕冷日子也不知道怎麽對付過去。
劉心坐在火塘邊上癡癡的看著火塘中燃燒的火苗,聽著堂屋裡忙碌的聲音,不相信地用右手掐了一下大腿,感受著即使隔著粗麻褲子和蓋在腿上的麻衣也有真實的疼痛感從大腿上傳來......
用手將蓋在雙腿上的麻衣放在身邊的木椅上,慢慢地站起身,側身跨過火塘,掀開掛在門框上厚重的暖簾,右手輕推木門,邁步走到了門外雪白的世界中。
劉心伸出左手,張開緊握的手掌,感受雪花落在掌心被體溫融化後的冰冷,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棉衣。抬頭看著天空中還在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高掛在夜空中的月牙,喃喃說道:“下弦月......十年了......”。劉心嘴唇輕動,卻只是呆呆看著月亮,再無半點聲音從嘴中傳出。就那麽癡癡的站著,不知不覺間,肩頭和頭頂上已經慢慢起了幾座微隆的雪堆,放佛忘記了寒冷.........
堂屋裡忙碌的聲音悄然停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隻濕漉漉的手猛地推開了木門。
破舊的門框邊上探出了一張略顯蒼老的婦人的面容。
前一刻還滿是焦急的臉龐,看到站在雪中的劉心後,瞬間變成了心疼。
婦人快步從屋內走了出來,看著劉心凍的通紅的雙手和身上已經被雪花浸濕的棉衣,忙用雙手輕輕拍掉劉心肩頭和頭上的堆積的雪花,一邊從地上抓起一把雪花用雙手慢慢地揉搓起劉心的雙手,一邊看著劉心心疼的說道:“心兒,外面下著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還一聲不吭的從屋裡走出來,可嚇壞阿娘了,你穿的這麽少,看看這手凍的,萬一凍壞了身體怎麽辦........”。
劉心怔怔的看著面前既心疼又不忍責罵自己的中年女子,感受著她用粗糙卻溫熱的大手為自己被凍僵的雙手恢復知覺,一種早已乾涸多年的異樣情感伴隨著女子口中充滿疼愛的語言重新萌芽生長......
任由婦人拍打了許久,身上的雪花早已不見了蹤影,劉心緊閉的嘴巴微微張開,過了半晌,才從雙唇的嘴縫間擠出了一個字。
“娘”。
面前的婦女聽見劉心喊出的那個自己盼望已久的字眼,一瞬間眼中就起了淚花,片刻失神過後就緊緊的將劉心抱在自己的懷裡,如同一個商人一樣想將世上最寶貴的寶物貪婪的據為己有。
劉心感受著婦女溫熱的懷抱,雙手無措的停在半空許久,最終選擇用擁抱回應了擁抱。
一如那些被父母呵護多年後長大成人的孩子在父母遲暮之後選擇用同樣的呵護回應父母一樣。
多年之後,當劉心再回到這座已經失修的小院中時,他在心中反覆問了自己無數遍這一刻促使自己開口的感情是什麽的時候,他最終隻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
“親情”。
三日後,正午。
劉心從剛停止顛簸的馬車上一步跳下,仰頭看著城牆。
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第一次看到由無數規整的青磚堆砌、蛋清加河沙作粘合劑壘砌而成的高五丈的城牆時,他承認自己還是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人類弱小的身軀背後爆發出的強大力量的震撼。
巨大的兩塊城門向內打開,一個大約一丈長、三尺寬的完整青石鑲嵌在城門上方。
看到青石匾額上面刻的是熟悉的字樣,劉心的左手不由得一緊,然後不著痕跡的松開。任憑右手被婦人牽著,緩緩地隨著入城的隊伍前進。
雖然入城的人數眾多,但不多時,劉心就到了城門下。
看著周圍一乾守衛都是肅然站立、除了負責盤查的幾個兵卒其余人皆是一臉剛毅,劉心心裡不由得生出了疑惑,還沒等他仔細思考,就發現自己站在了盤查守衛的面前。
身前的中年男子從容不迫的從前襟中掏出了幾樣事物交給了守衛。
劉心看著不由得產生了好奇,但因為身體的緣故,卻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輪廓,心裡一陣懊惱。
一個看著大約不過三旬的軍士雙手接過男子遞呈的事物,一一仔細查看。
另一位軍士直接繞過劉心和婦人,走到馬車帷幔前,一把掀起了帷幔,伸進頭去左右查看了一會,然後把頭一縮,轉頭對先前接過事物的軍士喊道:
“車內隻放著一把障刀,一把橫刀,一隻爐子,沒有其他事物。”
說完就又走回一開始的位置按刀柄肅然站立。
劉心看著軍士一連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做完,剛轉頭想重新看看之前的事物到底是什麽的時候,才發現前面檢查那幾樣事物的軍士已經查驗完畢,將事物重新遞還了回來,然後轉頭對周邊的軍士揮手喊道:
“軍戶司公衙,入城!”
話音剛落,周邊原本還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劉心看著周圍一乾人甚至連一些守衛望向自己時神情都變得肅然。
肅然當然不是因為看到了劉心這個屁大點的孩子,那自然就是因為先前軍士的喊話。軍戶司公衙......劉心的心中又多了一個疑問。
就在劉心的心裡還在思考軍戶司公衙和自己知道的衙門有什麽區別的時候,他發現自家的馬車已經到了所謂的軍戶司門前。
看著和自己認識有比較大的出入的大門,劉心直接陷入了沉思,心想果然都是騙人的,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劉心坐在馬車裡, 看著男人和婦人走到朱色的大門台階下,男人走上台階,再次從身上掏出了一些事物,遞到了一個本就坐在門前的青衣男子手中。
這次劉心看的真切,青衣男子手上接過去的是三樣東西。一枚木質令牌,一個鐵牌以及一封信。
青衣男子拿著木質令牌和鐵牌仔細查看了一番,隨後將兩樣事物還給了男人,卻將信函收入袖中。
男人接過東西,轉身指了指台階下的婦人和將頭探出車窗的劉心說道:“這是家妻秀娘,車內的是犬子劉心”。
伴隨著男人的聲音,台階下秀娘施了一個萬福禮,劉心則裝作在看街上的行人沒有聽到,心中卻因為秀娘的動作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猜測。
青衣男子看著車上的劉心微微皺眉,卻沒有多問。朝著男人說道:“劉業、秀娘你們二人隨我進來”。
說罷,轉身走進了軍戶司。
劉業看著男子沒有絲毫等待的意思,於是走下台階拉著秀娘,跟著進入了軍戶司。
兩人的聲影漸漸消失在軍戶司前院,劉心隻好將頭從窗外縮回。
看見車內火爐中的火苗正在慢慢變小,劉心一邊拿起火鉗開始翻動火堆,一邊從座位下拿出幾條木柴投入火爐。
不一會,火苗就重新變得充滿危險性。劉心放下手上的火鉗,雙手交叉抱於胸前,閉著眼重新將自己靠在車廂上。
紅色的火光映在劉心的臉上,車內的呼吸聲也漸漸趨於平穩,這一簇重新燃起的火焰仿佛將車外的寒冷拒於窗外,讓人可以舒心的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