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由於許久沒有降雨的緣故,辰山裡的空氣也逐漸變得乾燥起來。
本該是春困的時節,偏偏空氣燥熱的厲害。
等劉心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就感覺自己像是個剛被做出來的糖人——粘的厲害。
於是趕忙跑到後院,想要打一桶井水好好的把自己洗個通透,才發現王仲已經洗漱完畢在用一小塊麻布在擦拭身體了。
王仲看著劉心走來,指了指身旁的一個木桶說道:
“水我給你打好了,你自己好好梳洗一下,我先去教習那裡。”
說罷,將手中的麻布擰成一條掛在自己的脖子上,甩著半大的家雀就往前院走去。
劉心看著木桶裡混雜著些許泥沙的井水,皺了皺眉頭,默默地脫下身上的衣物,用麻布擦洗起了身體。
將手中剩下的面餅放下嘴中,就著油茶咽了下去,劉心看著書架前正在尋找書冊的張澤世,忍不住開口說道:
“老師,今日院中的井水都帶有泥沙了。”
張澤世轉過來看著自己的學生,笑了笑問道:
“怎麽了?水裡有泥沙用不習慣?”劉心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張澤世身前,“學生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學生......學生是想問,不知道山裡的水脈尋到沒有?如果沒有新的水脈,僅靠資水、沅水、辰水這幾條河,恐怕不止是今年的春種要被耽誤,郡內百姓的飲水都將成為問題。”
張澤世靜靜地聽著劉心說完,一臉寵溺的揉了揉劉心還濕漉漉的頭髮,“將你的心放回肚子裡吧,水脈已經找到了。而且郡內的各州縣正在抽調兵士前往水脈匯合之地,不出半月,各地原有的水渠都會得到補充,春種不會受到耽誤。只是辰渠的修建,恐怕要等今年歲末才可以完工了。”
劉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於是出聲告退。
看著劉心離去的背影,張澤世無聲的歎了歎氣,“無妄之災,不知道有多少孩童今年見不到父母了。”說罷轉身,繼續尋找自己想找的那份輿圖。
辰州東門。
一匹黑到發亮的駿馬慢悠悠的拖著車廂走過城門。
站在城門口兩側的漢子們以為車上還是那兩個半大的娃娃,正準備開口打趣,才看見了車內正閉目養神的張澤世,頓時鴉雀無聲。
剛過城門,馬車就停了下來。張澤世睜開雙眼,對著王仲和劉心說道:
“你們就在此下車,去城樓上等我。”
二人趕忙起身行禮,然後帶著自己的課業本下車,登上了城樓。
劉心站在城樓上,第一次看到了這座城池的全貌。
近乎筆直的街道將十數座民坊分割的涇渭分明。平日裡總有行人行走的街道,因為修建辰渠的緣故,早已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些孩童在互相追逐打鬧。
劉心用眼光掃視著城中的一座座民坊,突然被一個地方吸引住了目光。
看著那個規模很小的民坊,劉心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印象,於是拉過身邊的王仲,朝著那個方向指去。
王仲看著劉心手指的地方,漫不經心的說道:
“那是城裡的憫孤院。”
“憫孤院?”這是劉心第一次聽說。
“就是收留那些沒人撫養的孩童、老人的地方。”王仲答道,“你是不是還想問那些人在幹什麽?”似乎看穿了劉心一樣,王仲直接把劉心的疑惑說了出來。
“嗯。
” 王仲得意的笑了笑,開口回答道:“你知道我唐國全民上下,皆有學文習武的風氣。那你說他們這麽小,除了讀書寫字還能幹什麽?”說完,直接離開窗邊,開始動筆寫起了大字貼。
劉心看著那些坐在太陽下認真讀書寫字的孩童,心裡沒來由的感受到了一種無言的震撼。
劉心不知道的是,在憫孤院那群孩童的前方,坐著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正在一個字一個字的教這群孩童怎麽去誦讀。
而老人身後的房間外,掛著幾張巨大的竹紙。
一個看上去和劉心差不多歲數的小女孩拿著一隻筆,站在老人的身邊。每當老人念出一個字並解釋完之後,女孩就會轉過身去,將那個字一筆一畫的寫在竹紙上,供身後的孩童們抄寫。
就這麽盯著憫孤院的方向看了許久,劉心才緩緩走到一張靠著王仲的桌案邊坐下,翻看起了昨日范昀交給自己的那本厚厚的隨筆。
“唰”的一聲。
原本已經熟睡的劉心猛地驚醒過來,心有余悸的看著周圍昏暗的房間。
又是一場夢。
翻身下床將桌上的一碗水一飲而盡,看著桌上那本隨筆,想到了剛才的夢境。
黑夜下的山谷裡,漫山遍野的都是拿著火把勞作的人。
充滿力量感和血性的號子聲從每個人的口中發出,匯集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旋律。
夢中的自己就站在山頂看著,那種攝人心魄的場面仿佛將自己變成了一顆石頭,直到自己被越來越響亮的號子聲驚醒。
感受著腦海中回蕩著的那首無名的號子聲,劉心拿起桌上的一支筆,不受控制在桌子上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劉心像是被耗幹了心神一樣,麻木的回到床上,就此睡去。
桌上墨跡中的水分很快被空氣中的熱浪帶走,隻留下短短的一句話:
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劉心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完這句話的同時,這座城中有數人如同感受到什麽一樣,朝著軍戶坊這個方向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