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西郡的農戶自從去年冬月的那場大雪之後,連續三個月的時間,再未等到一滴甘霖從頭頂的天空下落。
眼看馬上就要到三月了,天空中還是見不到半片雲彩。這場關系到今年春種的旱情,最終引起了這個國家最頂端的權力體系的重視。
在那個站在這個國家最頂端的男人發出的一張詔書的號召下,辰西郡除了在各思學院讀書的學子和教習先生們,從手握權柄的官員到僅有一畝三分地的商戶,只要是成年的勞力,全部離開了城鎮,參與到了一項重要的民生工程中—————辰渠。
一條從辰山之中開鑿,徑直穿過辰西郡重要州縣,建成之後可以供應整個辰西郡數萬頃農田的水渠!
數以萬計的人湧入了辰州之中,去尋找可以作為源頭的水源。與此同時,大量農田從農戶手中通過以戶籍換田的方式回到了這個強大帝國的手中,然後等著未來的某一天變成辰渠的一部分!
光武十一年,唐國上思院印訂了《後唐書·光武十一》一冊,首頁用十分醒目的墨字印著:辰西大旱,為防災疫,上使錢糧、戶籍於民,終無災。
當然此乃後話。
此時的辰西仍然是處在旱情的威脅中,本該春雨不斷的三月,竟然晴空萬裡,不知道愁壞了多少人本該酣睡的夜晚。
“散學!”“嘩啦。”
隨著堂上教習的一聲散學,剛才還安靜的思學院學堂裡,瞬間響起了一片案榻挪動的聲音。
片刻之後,學堂裡只剩下了還在慢悠悠整理書冊的劉心。
堂上年過花甲,兩鬢斑白的教習看了看空蕩蕩的學堂,長歎了一聲,正欲離開,卻發現了後門靠窗位置正在收拾東西的書冊的劉心。
這位教習看著劉心,想到了昨晚批閱的一篇策論。於是身形微動,朝劉心走去。
這邊劉心剛收拾完書冊,看著對方向自己走來,連忙起身行了個晚輩禮,然後開口問道:
“范教習,不知道您找小子有何事?”
面前的范昀坦然受了劉心一禮,示意劉心坐下,自己微微俯身,隨意的坐在了劉心對面。
“昨晚我看了你寫的關於修辰渠以及賑災的策論,發現你對於修辰渠沒有過多疑問。但是對於以戶籍換取農戶土地一事上,似乎頗有意見?”
“學生不敢,”劉心開口說道,“只是學生並不讚同用大量的州縣戶籍去換取城外農戶手中的土地。”
“哦?”范昀疑惑道,“這是為何?如果不用戶籍去換土地,僅靠錢糧是不足以換取足夠的土地用以修渠的。這一點你可曾想過?如果你認為此舉不妥,可否有可以替代之法?”
“賦稅。”
劉心頓了頓,繼續說道:
“其實並非以戶換田的做法不可行,而是不可大力推行。
首先,倘若大量的農戶湧入州縣,假以時日,各地州縣將得不到足量的糧食供給;
其次,大量的農戶進入州縣之後,其自身因為沒有可以自給自足的土地,將會損害城中各種勞力的收入,然後導致各州縣的商戶無序擴張,進而讓物價崩潰;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軍隊的糧秣將得不到補充。
這三點,就是小子認為此舉不可的原因所在。
在我心中,應該用賦稅去替代至少六成的戶籍換田。
原因就在於此次的旱情不算嚴重,
而且我辰西郡內仍有數條大河中的水可以用來灌溉農田直到辰渠修建完成! 這就是學生的敢說以戶籍換田之法不妥的底氣所在!”
劉心的這一番言論,可以稱的上是有理有據。
甚至於劉心自己,此時也難以抑製心中的情緒,稚嫩的面龐變得通紅。
過了半晌才平複心情的劉心,看著坐在對面仍然略顯震驚的老人,連忙出聲說道:
“學生剛才說的話只是自己的一些見解,希望先生莫怪。”
直到這時,范昀才過神來,用渾濁的眼睛認真打量了劉心一番後,高聲喝了一個彩字,起身看著劉心欣慰的說道:
“我辰西郡終於又出了一個像樣的讀書種子!劉心,你隨我來。”
說罷,就拖著劉心往自己平日裡坐著的高榻上走去。
劉心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麽,便隻好仍由對方拉著。
范昀拉著劉心走到自己的桌案邊,從桌面上拿起一本書,交給劉心,嘴裡說道:
“這是我這些年寫下的一些隨筆,你且拿去。若是能夠讓你多一些往高處去的可能,我也就安心了。”
劉心看著手中這本足有半指厚的書冊,書冊表面已然發黃,足以可見這本隨筆曾陪伴這位老人多少歲月。
心中一顫,後退一步,端端正正的朝著對方行了一個承恩禮。
范昀見狀,連忙躬身虛扶了一下劉心,卻實實在在的接下了這一禮。
然後拿著自己的教本大笑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