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內。
寂寥無聲。
幾盞燭火搖曳,兩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長。
轟隆一聲,雷聲乍響。
魏儲恭止住腳步,緩緩回身。
“還有什麽事?”
他的臉色,很是難看。
他沒想到,何長生的嘴,比茅坑裡的石板還要硬。
“其實,我只有十二個時辰可以活。”
何長生交了個底。
魏儲恭嘴角一抽,但下一秒,直接咧嘴而笑,露出了兩行白牙。
“我說何少爺,您這是在醉笙樓玩的腦子壞掉了吧?一個寒疾,能這麽快要你的命?”
下一秒,他話鋒一轉,臉色一拉怒喝道:“給我老老實實呆在房裡,靜候提審!”
何長生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有些無奈又有些害怕道:“其實,我患的病不是寒疾,而是一種名為‘異毒’的惡疾,十幾個時辰內,要人性命,而現在,只剩下不到十二個時辰。”
魏儲恭聽完何長生這番話後,兩隻眼睛緩緩眯了起來。
“此話當真?”
還沒等何長生說出隻言片語,他便看到何長生的嘴角突然流出了一道烏黑的血線。
這一下,可不只是他愣在了原地,就連何長生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的身體,已經有反應了!
“你看,我可沒騙你。”
何長生兩隻手抬了起來,手銬發出了丁零當啷的響聲。
他拭去嘴角黑血,搖了搖頭:“魏大人,我這病,不能死在衙門裡啊。”
“不,而是不能死在城裡。”
“為何?”
“因為,這病,比寒疾傳染的更快。”
何長生的眼睛裡透出了一抹狡黠。
魏儲恭怕了。
他猶豫了。
而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呼聲將兩人都拉回了神。
“李明府到!”
魏儲恭一驚,立馬拍衣正形,作躬身狀。
這李明府,便是隴函城的縣令,李崇。
因為走路一瘸一拐,便留下了一個“李瘸子”的諢名。
何長生有點兒懷疑,難不成是縣太爺親自提審?
他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身著深青色官服,滿臉紅麻子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的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見過李明府。”
魏儲恭畢恭畢敬,躬身問好。
李崇沒有吱聲,黑著一張臉上下打量了一番何長生。
隨後,他擺了擺手,轉過身去。
何長生能明顯看到,這縣太爺的身子,在抖。
而李崇身旁的一個師爺立馬雙手一抻,對著一張文書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魏衙內,聽命!”
魏儲恭一驚,立馬跪地。
“今命魏衙內於十二時辰內,尋回烏祠失竊之物……”
隨後,那師爺直接將一張密文丟在了魏儲恭的面前。
何長生面色一沉。
烏祠裡丟東西了?
而且這縣太爺看起來還有點兒慌亂,難不成,是那銅像嘴裡的金丹?
可這李崇為何要當著他的面說這件事。
再回過神來,那縣太爺已經消失不見。
魏儲恭一臉苦澀,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魏衙內,您可真是深受縣太爺的垂愛啊。”
魏儲恭唰一下站了起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怎麽?這難道不是給魏大人立功的好機會麽?”
看著氣的臉色發青的魏儲恭,
何長生也說起了風涼話。 “看來咱倆人,都只有十幾個時辰可活了。”
“要死,也是你先死!”
魏儲恭雙手一甩,就要離去。
天色陰暗。
已到醜時。
縣衙外,傳來一陣鴉聲。
何長生眉頭緊鎖,金丹,究竟在哪?
但就在鴉聲剛止,下一秒,他心臟猛地一抽。
心跳在這一瞬間,都停了半個拍子。
這是一道比先前指引更為模糊的訊息。
他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金丹,可能在自己家裡!
“鴉聲……赤烏……”
何長生似乎明白了。
第一次,有鴉聲,有神像,而且神像眼中有紅光。
他看到的,是極為真實的畫面。
第二次,只有神像,除此之外,似乎再無半點異常。
他只有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
而這一次,只有一陣鴉聲。
而他,也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這種指引。
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而且,這三次指引,一次比一次微弱。
他突然頓悟了。
鴉聲,和神像,才是關鍵所在!
他立馬猛地站起來,身子前傾,急切喊道:“我能幫你!”
魏儲恭的腳步停了下來,拉開的房門又被關了回去。
他回頭。
“你能幫我?”
“都說魏大衙內看官位看的比命都重要?”
魏儲恭不解其意。
“可找不到東西,不僅僅是丟位子。”
“還有,你這位子,要不是我不稀罕,能輪得到你?”
“你……”
只見魏儲恭猛地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口。
半晌。
他松開了。
這話,不假。
“你放我一馬,我保你一官,如何?”
“我只要一條命。”
“也是保你性命。”
“而且,我爹是縣尉。”
何長生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他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魏儲恭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許久。
他笑了。
“你怎麽幫?”
魚兒上鉤了。
“我知道你想要找的東西是什麽。”
魏儲恭臉上掛著一抹不可置信的表情。
要知道,縣衙給自己的,可是密文。
“是金丹。”
他徹底傻眼了。
“你……你怎麽知道?”
何長生心頭一喜,他猜對了。
“所以,我能幫你。”
魏儲恭頓時猜測紛紛。
何長生趁熱打鐵,想要讓這魏衙內和自己合作一把,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
畢竟。
兩人都只有不到十一個時辰的時間。
“放人。”
魏儲恭咬咬牙,直接大步流星離開了房間。
他必須要找到金丹。
這是死命令。
至於這金丹有什麽用,他不知道,也幾乎沒有人知道。
烏祠內藏有金丹,知情者更是寥寥。
但,這玩意兒,丟不得。
這個道理,這些當官的,自然明白。
烏祠不是什麽人都能進。
而且金丹就藏在烏祠裡,且不是每個祠堂都有,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寅時。
何家。
何長生剛一進屋,何延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
不過下一秒,他的臉就耷拉了下來。
話到嘴邊,也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何長生身後,跟著兩個衙役。
他將何長生一把拉了過來,耳語幾句。
“兒啊,爹有辦法了!”
何長生不動聲色問道:“什麽辦法?”
“爹知道怎麽能治好你這頑疾了,只需要一物。”
“什麽?”
何長生忍著內心的激動,小聲問道。
“這東西,現在就在烏祠裡。”
他有些訝異,難道自己老爹不是偷金丹的賊?
“爹,先不說這些,這件事,您別插手。”
何延一聽就急了。
這事關自己兒子的性命,他哪能不插手!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何延冷哼一聲,直接轉過身去,氣的吹胡子瞪眼。
“何少爺,差不多是時候了,時間不等人呐!”
那衙役一臉的焦急,不過礙於身份,也只能婉言相勸。
“爹,這件事說來話長,您就安心在屋裡等我回來。”
何長生點了點頭,將手放在了何延的肩頭。
何延歎了口氣,閉上了眼。
誰都沒有發現,何長生的手指在何延的肩頭敲了幾下。
“請吧,何少爺。”
何長生深深望了一眼何延的背影,大步離去。
現在緊要關頭,是那兩根竹矢。
這是整個案子的突破口……
大雪已止。
此時。
已到卯時。
衙內。
燈火通明。
“已經不到十個時辰了。”
魏儲恭臉色極為難看,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十分頹廢。
平日裡欺辱百姓的魏衙內,再無半點威風。
整個人比霜打的茄子都要蔫。
“只有這兩根箭,從哪查起?”
何長生目光始終盯著桌上放著的兩根帶血的翠綠竹矢,而他的面前白釉瓷杯中的清茶早已涼透。
“何少爺,事到如今,你我都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您就和我坦白了吧,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魏儲恭緩緩抬眼,看向何長生。
他心裡急啊!
爬到這麽一個小小的位子,他可是受盡了苦難。
丟位子事小,掉腦袋事大。
“當時,我還在和那兩個衙役聊著。”
“突然!”
“兩支竹箭直接同時插在了那兩個小兄弟的胸口上。”
“當時我嚇壞了,直接什麽都不管躲進了烏祠裡,這才僥幸逃過一劫。”
魏儲恭摸著下巴上濃密的胡須,突然眯起了眼睛。
“等等,你說,同時?”
何長生思索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記憶沒有差錯的話,這兩根竹矢就是同時刺在那兩個官兵的胸口。
“不是一人麽?”
何長生聽到這話,突然露出一抹笑容,端起了茶杯。
紅木方桌上,隻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
“同時射出兩支箭,是難事麽?”
何長生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水,突然想到了一人。
而魏儲恭就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他。
一次性射出兩支箭,保持同樣的速度和準度,而且能不偏不倚,直插心臟!
這是天方夜譚。
“何少爺,我們隴函縣這麽一丁點兒地方,怎麽可能有這樣的高手。”
“我知道,我大安境內,一定有這種能人,而且不在少數,但他們會來我們這小城偷一個金丹麽?”
“為什麽不會呢?”
何長生放下茶水,起身,俯視著魏儲恭。
那魏儲恭被這麽一反問,卻犯難了。
的確,隴函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是有萬戶人家的大縣。
而且隴函縣內設立的烏祠,內藏金丹。
再往下。
烏祠據說就是一個擺設了。
也就是說,這個大小縣城內設立的烏祠,是能偷到金丹最容易的地方!
想到這,魏儲恭蹭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何少爺,那這麽說,就是那人偷了金丹?找到這人,就能找到金丹!”
何長生一頭黑線,這不廢話麽?
“別高興太早,現在,還有十來個時辰。想要找回金丹,實屬不易。”
他話音剛落,便感覺氣血翻湧,他身子猛地前傾,連忙用手捂住嘴巴。
哇的一聲。
他吐出了一攤黑血。
時間,不多了。
與此同時。
“報——”
一個衙役的聲音突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