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文理監是大信朝一個特別的存在。但凡聽說過國子監的,都知道這是信王朝最高、最有權威的教育機構,此處是專門公開為大信皇帝和國家選拔人才的地方。最早國子監隻負責秋闈、殿試的審核和選拔,但後經數百年,隨著國力的提升,理算學的發展,逐漸衍生出多元化的格物之學。畢竟小到民居橋梁、大到水路渠修,不論於國計還是於民生計,算術理學都是繞不開的一門學問。信朝雖是以文立國,但也兼收並蓄,到了李安之這一代,教育文化領域也呈現百花齊放、文理並進的局面,理學甚至出了幾個算疇之道頗有成就的,思想開化空前。慢慢國子監就分成了兩個派系,以王昌陵為首的文派,和以荀蒼綸為首的理派,也就是格物派。後來方便行使遴選監察之責,為朝廷挖掘人才,兩派合為一道,就有了現在的國子文理監。
不管文監還是理監,裡面的監生判員大都是在文理方面有所成就、學問達到一定水準的學子擔任的。
這一判為一天,眾判員商議後會初步審理出優勝卷;這二判則是進行二次覆核判比,同時把第一天沒有判完的考卷加以審核一並整理歸檔。
你就看這不大的監廳裡坐滿了穿著官袍的各個年齡層段的監生和判員,他們來往穿梭,煞有其事不停的搖頭晃腦,手裡的一隻紅色毛筆時不時的在考卷不斷做著標注。
“咦……”一位判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這卷和昨天那張頭甲卷一模一樣啊”
“我看看……”大夥七嘴八舌的圍了過來,不一會兒這位判員周圍便堆滿了人,大家用手捋著比較著昨天的頭甲卷,一題題核對,一筆筆對照,發現這兩張考卷還真是一模一樣!除了第一張字體慘不忍睹,第二張字跡俊雅工整之外,再也無其他區別了……
“沈大人,你是執筆場考官,有監視之責,你怎麽看?”發現考卷相同的判員此刻把難題拋給了本次主考官沈會。
沈會面露深沉的拿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考卷,噘了噘長著八字胡的嘴,道:“此事非同小可。皇上欽定的考試,出了岔子咱們誰都擔當不起。這樣,傳喚二人到場,當場對峙,我們一問便知。”眾人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就在大家準備整理剩余考卷的時候,突然外面聲音聒噪起來:“放開,我要見大人!大人……小民李寶貴求見……”
“何人在外如此喧嘩?”沈會皺著眉頭問。
“大人,像是李員外家的李舉子有事要面見大人,是否讓他進來?”
“哦?讓他進來吧!正好我們也有事要問問他。”
眾目睽睽之下,李寶貴信自從大門步進前廳,左腳前邁,撩衣抱拳,右腿屈膝跪倒在地:“大人,我有要事相告!”你別說這個李舉子生的一副好皮囊,白白淨淨,一表人才。剛才幾個拘禮是有禮有節,一看就是大家門戶子弟,知書懂理。
“哦,原來是李舉子,不知公子有何事要報本官?”
“大人,我要舉報一人……我舉報的是本次執筆參選考生林楓羽……”
“此人和我曾有數面之緣,自聽說我要去遴選執筆,便欲要與我一同前往……之後我從客棧老板口中探知,此人原來是個江湖盜賊,曾乾過攔路劫財、殺人越貨的勾當,後流於市井,成了個潑皮無賴。我羞與此等人為伍,本想嚴辭拒絕。但此人心狠手辣,武藝高強,我只能假裝逢迎。”
“後見我與他考座排列緊密,又知我文理皆通,
他便打起了歪主意……” “並非我膽小怕事,他以性命相挾,如不幫他,揚言事後必取我和家人性命。我攝於此人淫威,亦不敢報官,所以隻得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他考座就在我隔壁,石牆下有一縫隙勉強可以傳遞題解之用……”
此時前廳的監生判官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議論起來。
沈會眯著眼摸著小八字胡,一字一頓的道:“照你所說,是他抄襲了你的答題?僅憑你片面之詞,很難讓人取信。你可有什麽憑據?”
李寶貴抱拳道:“稟大人,這廝如數抄襲,答卷或有雷同之處。”
已有眾人頻頻點頭。
沈會踱了幾步沉吟道:“是否還有其他人證或者物證?”
李寶貴想了想,道:“人證,應該沒有。物證……對了,大人,我通過石牆下縫隙處向他傳遞的題解,是寫在白紙上的……考場規定不得帶考卷或任意紙張離開,此處又有專人搜身盤查……我料想,那些我寫有答題的白紙他應該帶不出……”
“來啊,去搜查丁字伍號林楓羽的考座,注意查下石牆下有無縫隙。”沈會揮揮手,兩個國子監官役便離開了。
“倘若真如你所言,林楓羽以命相協,當時不敢聲張,怕他事後加害於你。現在你就敢聲張了?不怕再加害你嗎?”沈會一臉狡黠的問道。
李寶貴正顏道:“後來我思索良久,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又豈能做縮頭烏龜?我豈能坐看此等人為官禍害朝廷,殃及百姓?我也相信大人一定會護我周全,為我做主。”
沈會言之鑿鑿的道:“只要你說的是真話,不光我能為你做主,在坐的監生判員也都聽著看著呢,他們也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說話間兩個去搜查的官役從考場回來了,“稟大人,丁字伍號桌下貼藏有白紙數張,上有字跡。與丁字肆號李寶貴考座左隔板石牆下有一道明顯縫隙……”
眾人嘩然。
當下官役將寫有字跡的白紙交於沈會,沈會抬抬手,白紙交給了監生判官。官員們核對字跡,發現此白紙上筆跡正是李寶貴所寫無疑。
“大人,事情看來已經很清楚了。”一名判官拱手道:“看林楓羽此人筆跡,亂如雜草,據說筆都不會拿,這完全就是一個不通文識的莽夫。況且他連秀才都不是,且無功名在身,身份存疑,此等人又怎會通過文理監的執筆之試呢?”繼而轉向李寶貴道:“只是有一點,本官不明,林楓羽既然威脅於你,必有所圖。抄襲之後,考卷雷同,而執筆又只要一個,這豈不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嗎?自找麻煩嗎?”
這位判官思路清晰,看來並未被場上事情的變化而左右。
“啟稟這位大人,當時林某持刀意在威脅我一是向他傳遞答解,二是讓我自己答題不可答全,以保他能勝出。我也曾質疑過,他說只要他能入選他就有辦法擔任這個執筆。”李寶貴向判官解釋道。
“哦是這樣……”
此時的眾判官們不少已經完全站在李寶貴一邊了,口口聲聲堅持要沈會上報朝廷,作廢林某考卷,還要李公子一個公道,秉公處理。
“眾位監官、判官大人,我想大家也看到了,不管情況如何,我都會上報朝廷。當務之急,先找到林楓羽再聽聽他的說法,印證也好有個結果。”
此話有理由據,說的眾人練練點頭稱是。
言下之意,能不能找到還是未知數。這也是落錘之音,完成棋子黑白轉換的的最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