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結一下帳吧,七號桌,謝謝。”
“好的請您稍等一下。”
服務員麻利的操作起了電腦,過了一會兒,抬頭露出了職業化的笑容。
“已經付過了哦。”
“啊…哦,好的,麻煩了。”
路翊略有些僵硬的笑著,然後向外走了兩步,卡殼的腦子才轉了過來,然後扭頭三步做兩步的走了回去。
“能麻煩問一下,是誰付的呢?”
服務員還沒有說話,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我付的,路翊同學。”
路翊疑惑的轉頭,然後看到了任小荊靠著牆站著,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小小年紀啊,嘖…”
“您想什麽呢…”
路翊又眯起了剛剛掙來的眼睛,仍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
“那女孩?”
“朋友,比賽認識的,挺厲害的一人兒。”
“但初中生還是要好好學習,重視學業,當然我不是說你高中就可以不重視了,都要重視…”
“老師,真的只是朋友…”
“哦哦,我懂。”
任小荊給了路翊一個我知道的眼神,惹得路翊一陣無奈。
處久了才會發現,這個名校出來的年輕老師,一點架子也沒有,反而是整個學校最能處得來的。
“我好些年前也參加過這些競賽什麽的,在全國排位賽上入了前五百呢,全是人生高光了,你也去參加嘛?”
“去的。”
“那不就還有半個多月啦,才初中就已經能敲開這種比賽的門了,我大學才開始參加海選來著。”
路翊撇了撇嘴,多有些無所謂的樣子。
“大概是運氣好吧。”
任小荊還是笑著,眉頭向下放松著,很愜意的回應:“嘿,少刺激我了你,能被這個學校特招的,本事肯定不小。反正都和漂亮女孩吃完飯了,要不再和我出去走走?”
“把其他同學拋下的壞老師,您覺得這合適嗎?”
“他們都走了,吃頓飯的事,要不了多久,我這不是把他們安全送走之後就過來找你這個不省心的了?”
在半年多的時間裡,任小荊在路翊身上發現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把他當做初中的孩子,他早熟的厲害,用同齡人的方式去交流,也能跟得上,就算是這個學校裡,也算得上是個異類。
“一起吃飯本來就是想拉進你們的關系,就你個悶油瓶一個人偷偷溜走見人小姑娘。”
路翊努了努嘴,沒有說話。
任小荊拍了拍路翊。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好地方?”
“我上學的時候就經常去,就是有點遠,正好今天有興致。”
他笑得蠻開心的。
路翊拿起了手機,把訂好的那張晚上九點的票換成了明天早上十一點的,然後聳了聳肩:“反正我也沒事做。”
“那就出發!”
任小荊轉了轉手裡的車鑰匙,帶著路翊上了車。
路燈,街景一路向後去,模模糊糊的光拉長,柔和在了一起,此時路翊倒是的的確確的有那麽一點感受到蕭竹青說的景色了。
“老師,這樣繁華的街景算得上是很好的景色嗎?”
“那要看個人的審美了,於我而言,還算是有些韻致的。”
“哦。”
她喜歡街景,喜歡繁華三千。
像極了困於樊籠中的俠客,向往著外面世界的繁華。
倒是滿符合她的。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使得自己無意欣賞。
燈光已經稀疏起來了,車像是再往郊外開的樣子,任小荊坐在駕駛座上哼起了不知哪兒的小調,緩緩的,卻讓人覺得舒服。
路翊完全的靠在座上,沒有誰說話,去打破這寧靜的氣氛。
車的引擎聲,和那舒緩的調子,雜糅成了一首不錯的曲子。
蠻有些意思。
然而旅途終究有盡頭,這樣的沉默不會一直持續著,過了或許沒多久,又或許有一會兒,任小荊停下了車的引擎,扭轉過頭來,對路翊說:“到了。”
他下了車,路翊也跟了上去。
“你就這麽信我,不怕我是個啥拐賣人口的把你騙過來?”
任小荊笑著,路翊翻了個白眼。
“真是人販子之前那幾十個小不點兒比我可更單純點兒,更好騙,何必帶我有這麽遠。再況且你個名校畢業生,家境也不普通的,犯不著做這事兒。”
“你從哪兒能看出來我家不普通了?”
“那個酒店的價位我通過其他人知道了,你一個人包一層還請幾十個學生吃飯,怕是幾個月白幹了,我裡不瞎也不傻,那我心裡可不得有點數?”
“那倒是,初中生嘛,不會去想這些的,除了你。”
路翊沒有繼續接話茬,任小荊也不去刻意的挑起什麽話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了一處小山坡,任小荊停住了腳步。
“就這兒了。”
“這離郊區都得有點距離了吧?”
“嗯哼,離市區已經很遠啦,少有的還沒被開發的地方。”
“然後,這裡有什麽神奇的嗎?”
“抬頭。”
“嗯?”
路翊抬起了頭,沒有燈光也沒有霧霾的天空裡,閃爍著他從未見過的景色。
他從未離開過城市,雖說在一些雜志上偶爾有瞧到,但如這樣的親眼確是第一次。
繁星滿天。
“挺不錯的吧?”
“很不錯。”
若是,若是蕭竹青也在的話,如果映在她眼睛裡的不是城市的霓虹,而是這滿天的繁星的話,如果照亮她側臉的不是燈光而是星光的話。
一定會更美好。
因為映在眼裡的不再是拙劣的仿製品,而是再美不過的最開始的星星。
“我小時候經常來這兒,不管我遇到什麽事,躺在地上看一看星星,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了一樣,身上的壓力也會暫時忘記,是很少有的放松的時候。”
“老師也有壓力嗎?”
“可別太高看我啊,我現在才二十一,在你這個年紀,已經上高中了。”
“…這是別高看的意思?”
“不是,我是說我大不了你多少。”
“哦。”
“繼續說,這俗話說得好啊,什麽年紀幹什麽事,我跳了一個階段,就讓我成了異類。既無法融入同齡人,也沒法和高中的那些大我三四歲的哥哥姐姐好好相處,除了學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壓力大的很。”
“的確。”
不能和其他人交流,雖然習慣了,但人總還是群居性的,久了不自覺的就會感覺有座山一樣的氣氛壓在身上,喘不過氣。
“然後我就來這兒啊,算是我有一次胡亂發現的地方,就看星星。就像是淨化一樣。”
路翊沒有接,但他此刻內心很認同任小荊的觀點。在看到星空的時候,他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舒舒服服躺在草地上,就不想起來了。
“我覺得你有點不太想給其他同齡人打開心扉,所以帶你來看看這兒,以後要是心情不好了就和我說,我帶你來,看一看,心情總還是會好些。”
“我只是有點喪, 不想做多余的事情,不想改變既定的事實,也懶得維持一段只能持續三年的關系,太麻煩了。可不是像任老師你這樣兒的,因為太過優秀而和周圍格格不入。”
“切,你小子可勁兒貧。”
“哪有,話說老師,你大學也提前畢業了是吧?”
“嗯,跟著幾個認識我爸的導師做了幾個項目,評定優秀就直接畢業了,然後留校實習了一年,覺得大學也沒啥好的,不自在,就乾脆回來咱們學校教書了。”
“那您倒是挺灑脫的。”
“那小路你呢?千裡迢迢的來這兒上學,總不能真的只是因為這兒好吧?”
“有一部分原因。”
“剩下的?”
“…”
路翊沉默了下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
“算是在逃避。”
隨後,兩人就再沒說過話,拋開重重心事的看著星空,盡情的享受著片刻的愜意。
有些東西,不說出來,不點破,是最好的處理。
他們年紀都不大,卻都有些遠遠超出年齡的成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任小荊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粘上的草屑和灰塵,順便拉起來了路翊。
“時候不早了,走吧。”
“嗯。”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個晚上罷了,但這個時候,兩人才終於有了一種認識熟悉的感覺,少了幾分師生之間的疏離,多了幾分朋友的味道。
有幾分樣子了,這一個學期,也算是沒有白來,沒有白過的。
路翊如是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