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砰!!!”
煙花,依舊在放著。
三宮春香在緋村一心的面前,緊張地在等待著回答,如同囚徒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緋村一心望著她,眼中帶著些許的意外,卻更多的卻是並不意外。
旋轉茶杯的自旋失去加速,逐漸在停下來。
“三宮···”
緋村一心不得不感歎,她的確很有勇氣——真的,比起他而言,有勇氣多了。
但是!
“謝謝你,能向我表白。”
笑著地,他發自內心這樣向她說道。
而她則愣在了那裡。
她明白的。
因為他說過。
不喜歡聽到道歉,而更喜歡道謝。
是以,反過來說···也就是‘我很抱歉,三宮’。
還真是月色真美呢。
她讀不了他的心,但讀得了他。
三宮春香咬緊嘴唇,雙手死死地抓緊,指甲嵌入到了皮肉當中都毫不察覺。
“我其實還蠻好看的,身材也很好,腿很纖細腿形也很好、胸其實也比看上去的要大,學會打扮的話會更加更加好看,也會做你想要的料理,不論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去嘗試看看···”
“三宮!”
“···你是,有喜歡的人了麽?”
旋轉茶杯還沒停下,獨屬於兩人的世界還沒消失。
天上的煙花依舊燦爛地盛開。
三宮春香在那自卑的亂語之後,紅著眼睛帶著些許哽咽,但還是一字一頓地,向緋村一心問出來。
“不。”
在煙花的背景下,於三宮春香的眼中,她第一次看到了緋村一心露出的這樣表情。
三分笑、三分哭、三分懷念還有一分的坦然。
原來···他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啊。
“不是‘喜歡’,是‘愛’。”
得益於文化上的同源,緋村一心此刻能如此清晰地表明出自己的意思。
沒錯。
不是三宮春香口中的【喜歡】,而是更深卻也更沉重的【愛】。
“是···玄關鞋櫃上相框裡手工畫像的那個女人麽?”
但緊接著,三宮春香低沉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表情的回應卻讓緋村一心真的稍稍有點吃驚了。
卻反而呼著松了口氣出來一般。
“被你發現了啊。”
因為他那完全像是單純人生指導般清淡的態度,三宮春香本以為這種情況下自己會生氣——然而卻只是感覺這就是完完全全的他地,反而漸漸平息下來。
雖然,胸口,好痛。
“因為緋村君每次經過那裡的時候,眼神都會不一樣。”
他看著那副自己畫的手工畫。
而她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哈——”
看著煙花,也看著低垂下腦袋遮蓋自己的三宮春香,緋村一心長呼了一口氣。
如果。
如果早上幾年,像是她這樣的超級美少女像自己表白的話,他肯定會一頭熱血地直接答應吧。
畢竟,她太優秀了,好看又好用。
畢竟曾經他也是一直母胎solo過活過來的。
但···就像是剛才站在熊貓館的圍欄前等到的提前閉館消息一樣。
他們,太遲了。
遲了一點啊。
“她,很喜歡大熊貓。”
緋村一心再度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三宮春香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仰起剛才垂下的頭,顫顫巍巍望向了他。
他的眼中,看著她。
但卻又沒有看著她,而是看向更遠的某個···‘她’。
他的話語逐漸流轉而出,帶著往常不會有的,某種雀躍一般的心情。
總是喜歡喝綠茶。
會吐槽他肚子餓的時候腦子不清醒。
和他說以他這種純死直男性格除非對方主動否則絕對成不了事。
喜歡生機勃勃的東西,特別是竹子——也因此並加上女孩子都有的天性,特別鍾情大熊貓。
會拉著他在大熊貓抵日的時候,甚至兩人搭帳篷鑽裡面直接住了兩天排隊,就為了只是買到限量款的熊貓抱枕。
會拉著他在家裡像是舉行奇怪儀式,一起穿上熊貓睡衣羞恥地滾來滾去。
因為天性而喜歡有生命的東西,陰陽術也是讓木雕那些作品活過來——但藝術細胞接近於無,他看著她自己不論怎麽做都沒做出個像樣的作品。
總是吃些蔬菜沙拉之類的玩意說是健康又減肥。
經常善心爆發會多管閑事。
一直朝向著十二神將的位置進發,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光宗耀祖,並已經提前做好給孤兒院的小孩子等弱勢群體帶去更好的生活條件。
也因為目標是神將,所以經常在各種場合愛出風頭、給各種家族留下人情,想要獲取支持。
並且···在他被妖組襲擊躺在地上,腦袋都被橫切開一般將要死去時,是她如天使般突然出現在面前救下了他,並將他納入到小隊當中帶他復仇,並真正帶他認識了這個世界。
一項一項又一項。
時至今日,隨著和三宮春香說著地,緋村一心全能想得起來。
那個女人。
明明是自己這麽吐槽的,卻又的確是她先無奈卻又開心地向他表白···在大熊貓的面前。
抱著難得的熊貓抱枕,在熊貓館蓋住臉向他說出了口。
“三宮,你知道麽,人是會有錯覺地。”
緋村一心的眼神從不知何時飄到的天上沉寂下來,伸出手輕輕地壓在三宮春香的腦袋上撫摸著。
“今天是周二,也就是明天,其實才我們認識的第二個星期。”
對,第二個星期。
感覺上似乎是過去了很久的樣子,但實際認真一想才發現滿打滿算甚至還沒過第二周。
兩個星期前的周一,他們在教室門口匆匆相互對視了一眼。
然後周三的上午,才是那改變了三宮春香人生的料理課。
快,太快了。
人生,還真是快啊。
“噓。”
雖然唯一讀不了他的心,但三宮春香似乎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想要開口,但是卻被緋村一心另一隻手一根手指輕輕放在嘴唇上輕輕搖了搖頭。
被表白了,他應該開心的。
畢竟這是作為男人最好的‘功勳獎章’。
而且告白的還是三宮春香這個細看之下足以充當幾乎所有條件下的完美美少女。
但。
——小孩子可以糊塗,他不能。
不論是作為長者還是過來人,他都有義務保持清醒。
並說出口。
“你現在感覺很喜歡我,但其實那或許都並不是你現在本身的內心真實情感。”
就這樣地,在三宮春香身體重新的顫栗當中,他說出來了。
“我在你最危險的時候突入到了你的生活圈中,這是心跳加速的吊橋效應。”
“因為救了你,所以你心中會有憧憬我報答我恩情的想法。”
“作為三觀相合聊得來的人,你在我身上獲得了友情的感覺,並可能是有史以來的唯一一個,難免會產生歪曲理解。”
“最後,作為你認為唯一一個讀心不了的人,你會認為我是你的‘唯一’,是你的‘特別’。”
緋村一心無情地說著。
每說一句話,三宮春香的臉色就白一分。
哪怕他的手在腦袋上輕輕撫摸著,也不像往常一樣能夠重新靜心下來。
“女生是充滿浪漫,會產生幻想的生物···”
緋村一心說著。
這句話,不是她先說的。
而是那位自稱最喜歡大熊貓的女人。
···其實,他總是會不自覺在各種生活的小細節當中,或者別的人、別的事裡面尋找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美奈子、馬鈴兒、三宮···還有許多的生活習慣以及做法,都是因為她。
他的人生中充滿她留下的痕跡。
“你對我的,大概並不是真正的喜歡,而是因為各種巧合導致的,‘我認為我喜歡他’的喜歡。”
女生是會幻想的。
很多時候並非是在各種事件當中已經完全累積充足好感,然後再慢慢發現‘我喜歡他’,而是因為一些事件導致心理複雜翻轉,然後自問‘我喜歡他麽?’——這樣不斷地胡思亂想,反而引起錯覺,就認為‘嗯,我喜歡他’。
巧合地在意,然後不斷思考、不斷回想。
自己先下了結論,接著再回過頭尋找‘證據’···自己給自己進行了洗腦般的印象加深,讓自己確信自己喜歡那個人。
幻想著幻想著,然後便是由‘浪漫’化為‘現實’。
緋村一心告訴三宮春香,她就是這樣。
恩情、吊橋效應、友情、特別之人——
他們,認識甚至還沒兩周。
告白基礎本身的感情,其實全部都是搖搖欲墜的謊言。
“···”
三宮春香做不出回答。
緋村一心也沒有繼續逼進。
作為一個與外表不一樣的成熟男人,哪怕難聽也好、會傷到三宮春香的心也好,他也得說出口來···這是他作為朋友或者男人,都必盡的責任。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和‘他與她’之間的愛情,是完全不同的。
他不能任由三宮春香心中錯誤的想法繼續蔓延吞噬她。
這樣對她來說不好、同時對她不公平。
···‘她’說的的確沒錯,他確實太遲鈍了。
就像是女人生了孩子之後就會放下很多矜持,他在那原本以為一生就只有一次的‘唯一’之後,也變得對一些事情不再敏感,普通地覺得‘不過如此’、‘一般’——正因為他的遲鈍,才會讓她形成錯覺地越陷越深。
以為不過是單純的欣賞、友誼或者說青春期男女會有的正常表現。
是他的錯。
隱約察覺到卻沒發現。
直到昨天三宮春香提出約會邀請的時候,才猛然回頭。
所以他果斷答應了。
答應,然後到來。
——為了聽到她這直白地表白,然後像這樣,正面地告訴她這些。
只有這樣,才能將一切理順。
讓錯誤回歸到正道上。
他沒有接受她的告別——並非是因為裡世界與否那些無所謂的現實因素,而單純的是橫跨在兩人之間,真正‘感情’的問題。
“她,肯定是很個很漂亮很善良的女孩子吧?”
沒有回應緋村一心剛才敘說她的心理錯位,三宮春香眼睛依舊紅著,嘴裡勉強地想要露出笑容卻笑不出來。
“嗯,沒錯。”
緋村一心是笑著的。
與三宮春香不同,是笑得發自內心——是對她,沒露出過的表情。
就像是緋村一心今天第一次看到三宮春香那麽多表情一樣。
她也是今天此刻才知道,他是會有這麽多表情的。
不過···這一切都不屬於她。
心,感覺揪著的連呼吸都會感覺緊繃著說出不話來。
“那她,現在在哪?”
三宮春香咬緊牙關地不想讓自己哭出來。
起碼,想要看自己輸給了誰。
能讓他愛上的,肯定是個優秀的女生···親眼看到的話,或許她會能夠自覺形穢地能夠後退吧。
哪怕是一點也好,給自己一個理由。
“不。”
在三宮春香的茫然意外中,緋村一心緩緩搖了搖頭。
“她已經不在了···哪裡,都不在了。”
“!?!”
那個女人。
姑且用女人A來代敘吧。
女人A和三宮春香以及美奈子她們都不同——她與他是在‘戰場’上相遇的。
那一天。
緋村一家遭難的那一天,被作為養子一樣的他輸給了葬式妖組的家夥,躺在高速公路上,在生與死的邊界線時,女人A突然出現救下了他,並從此帶領著他。
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那一側’的。
而已經···大概是兩年前的時候了吧。
她死了。
對,就這麽簡單的。
他們兩人,遇到了他至今碰到過的,最為強大離譜的怪獸——【饕餮】。
嗯,就是那四凶之一的饕餮。
哪怕只是並未成年的饕餮,但那特殊中西合璧的結果,也依舊同樣無可匹敵,跨入神境也無可奈何。
她握劍站了出來。
他跟上了她。
饕餮如果出現在外面到底會鬧出多大動靜、造成多大的損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使盡了全力的他們兩人,最終將傷亡控制在了——【零】。
對。
除了連過去到現在乃至未來包括存在本身都被饕餮‘吃’掉的她之外,沒有任何的犧牲者。
哪怕官方記錄也只是簡單普通的波動,沒有任何值得關注的點。
畢竟。
這裡不是簡單和平戀愛的世界,而是魑魅魍魎實質存在、任何人都可能朝不保夕的世界。
連名字帶記憶。
女人A被從所有人的記憶、幾乎所有一切世間痕跡當中被抹去。
她死在了他面前,而他活了下來。
帶著唯一記著她的‘因果’與‘存在’。
所以,他才只能選擇畫下來···因為連任何一張照片,他都留不下來。
一直以來,緋村一心都很‘淡’。
與其說他在活著,倒不如說是按照習慣地、機械向前走著。
按著過往自己的做事風格、在生活中尋找著她似乎曾經存在過的蹤影、做法,這樣地向前。
被‘至少要照顧好穹’的這條繩子拴著,慣性地活著。
那自然是當然的。
外表看上去是十七八歲。
但哪怕將突然以十歲出頭落到這個世界的多余年齡去掉,他現在的內心也遠不是本身所處年齡階段的···很多事情,遇過了,就老了。
老了,就不想動了。
孩童時期的好奇、少年時期的活潑、青年時期的衝勁、中年時期的欲望——
他的心,已經和曾經自己所說退休一樣地,跳不起來了。
經歷過了這些事情,你又要他怎麽繼續活得像個少年、像個青年?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書的話。
那麽戲劇衝突早已過去的他,肯定只是一個小小的配角···他可能作為‘主角’的戲份,早已經結束了,隨著女人A死了。
所以。
‘見山不是山’之後回到‘見山還是山’。
斬妖除魔以外不過也是普通的人生。
面對剛認識不到兩周的三宮春香的表白···現在這樣的他,還能奢望他的心會因此再度簡單跳起來麽?
正因此,他會這樣‘無情’地全部說出來。
將三宮春香的真正內心想法一絲不漏地全部說出,然後說明只是錯覺。
以免耽誤了人家。
“那麽,我還是有機會的吧?”
“?”
旋轉茶杯已經逐漸停下,三宮春香握住他放在頭上安慰的手,挪近了過來。
顫抖地抓著他的手。
兩人的面孔在極其近的距離當中貼近。
三宮春香那對外人冷冰冰的眼神當中,此刻帶著堅定的固執,直視他的雙眼。
“既然她現在已經不在了,那麽也就是說我還是可以的——哪怕不是這次!!”
“三宮···”
緋村一心有點無奈了。
從一開始她就很堅強,哪怕面對欺凌也一聲不吭。
但現在這份堅強延伸出的勇氣,反而成了她壘起的高牆。
“剛才已經說了,喜歡我這件事,不過是因為你在特殊情況下偶然碰到我,恰好升起的想法糾結而成的錯覺···”
“不要用‘錯覺’就全部否定我的心聲啊!!!”
第一次地。
三宮春香大聲地駁斥了緋村一心的話。
她哭了。
哭著,眼淚亂飛地如此喊著,在依舊還在盛開的煙花下,讓緋村一心第一次瞪大了眼睛地看清她,內心第一次跳得稍偏軌道。
“恩情也好、友情也好、吊橋效應也好、唯一也好——就因為我們只是認識了兩周時間,所以我就不能喜歡上你,我的心就全部是假的,我就不配喜歡上你麽!?”
“!?!”
一直哭著,三宮春香卻沒有去擦拭的余力,只是一直雙眼通紅模糊地望著緋村一心。
事與事是獨立,不能直接聯系的。
緋村一心曾經有一份綿長地,現在也忘不掉的【記憶】。
但。
能夠因此定性,三宮春香這兩周未滿時間的心情、此刻的表白,就因為時間的短小而只是輕浮,就因為那幾個會引起心情漣漪的動機而就全只是錯覺——她的心,因為這些,就是‘偽物’麽?
因為巧合,所以不配告白?
有緣,所以必然是天上刻意垂下的紅線而不是自己親手結系的因緣?
“···”
就像是剛才三宮春香做不出回應一樣,此刻直面著她的緋村一心也微張著嘴做不出回答。
因緣所以締結良緣。
看上去不合理,忽視了雙方內心而輕浮。
所以因緣巧合只是假的···但那是否又反過來,也是不合理地忽視掉了那其中雙方的內心想法呢?
“哈——”
緋村一心長歎了一口氣。
搞不懂。
人世間唯有感情,是最難搞懂的東西——經歷過很多東西也好、能夠讀心看遍各種內心也好,其實都一樣稚嫩。
“三宮,你之前的頭髮是到這裡的吧?”
他沒有強硬地繼續拒絕,讓三宮春香的告白、雙方的感情直接就此蓋棺定論。
只是伸出三宮春香抓住的那隻手之外的另一隻手,輕輕比著放到她那纖細的腰身部位。
兩周前周一的時候。
頭髮濕漉漉地在教室當中,似乎就是這個長度的樣子。
然後被強行剪成了現在差不多披肩不到的位置。
“等你頭髮再次長到這裡。”
在三宮春香那在委屈爆發過後變得重新如種子般升起希望的雙眼當中,緋村一心這次沒有再婉言卻又明顯地拒絕。
“等你的頭髮再度長回到這裡時,我答應你,會重新給你一個準確回答。”
答應,他的內心做不到,而且還可能真的心軟誤事耽誤了她。
拒絕,如果真的強行強硬拒絕,看她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還會做出些什麽傻事。
所以,這樣就最好。
讓時間來給出所有的答案。
將她的感情交給時間讓她覺察到其中的水分。
“是真心或者是錯覺,是喜歡亦或者是一時間蒙蔽···那個時候,就能全部明白。”
緋村一心輕輕抽出三宮春香抓住的那隻手。
手指握拳,僅有小拇指挺出。
“好。”
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三宮春香重新笑了,有點沒形象地用衣服擦去臉上的淚水鼻涕。
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
但這樣,已經夠了···現在回映起他每次回家出家時候的眼神,能得到這個回應,就已經夠了。
“等我頭髮再長長的時候,再來一次——不是動物園的熊貓館,而是遊樂園的旋轉茶杯!”
不是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她三宮春香。
三宮春香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兩人的大拇指貼近,將要貼緊時。
“?!”
她在這極近的距離裡伸出了腦袋。
在緋村一心的措手不及下,用手拉著他地,用那淺粉色帶著淡淡唇膏味道的雙唇,用力親上了他的嘴。
那小拇指交纏著的兩手,大拇指也順勢貼在了一起,仿若此刻兩人姿勢一般地締結了約定。
兩雙眼睛瞪大著地,在這距離相視在一起。
“最喜歡你了···”
直到這時候,遊樂園那悠久的煙花秀,才終於慢慢停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