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拒絕。”

　　在還半跪伏在榻榻米上的毒島信長細微的單音中，緋村一心先一步完全拒絕了這位突如其來糟老頭子的提議。

　　這不是驚喜，是驚嚇。

　　“父親，不要胡鬧了，千冬的夫婿由他自己···”

　　“閉嘴！信長！”

　　瞪大眼睛張大嘴，糟老頭子唾沫星子都從嘴裡吐到了毒島信長臉上。

　　“毒島家本該是個追隨神將腳步執掌一方的顯赫世家，你看看你現在將它折騰得成什麽樣了！千冬身上的劍傷我已經看了，這人絕對是用劍的強者，只要讓他入贅家中，哪怕你這一代已經廢了，但再下一代也絕對可以重振毒島榮光——”

　　“父親！”

　　糟老頭子還想繼續說什麽，但信長卻已經抬起頭來怒斥他了。

　　“現在，毒島家的家主是我！”

　　從‘信長’這個名字上已經能知道這位應該是毒島千冬祖父的糟老頭子給毒島信長寄予了到底多重的期望，但他最終卻是完全違背了他的想法，與裡社會背道而馳——

　　所以說，我的意見呢?

　　緋村一心捧著茶杯輕輕喝著，靜看面前的父子對峙。

　　他不是都說了拒絕了麽?

　　還吵什麽。

　　他們該不會以為單單他們單方面的意見就能決定一切吧?

　　毒島千冬雖然長得好、毒島家看上去也有錢···但怎麽樣也不是他的菜。

　　呵，他寧願選三宮都不可能選她。

　　“隨你便好了，看毒島家最終會被你糟蹋成什麽鬼樣！”

　　父子吵架持續了好一會，毒島信長到底是現任的家主，那人不像人的糟老頭子最終還是怒衝衝地被氣走了。

　　“抱歉···他以前在‘那邊’也似乎是有名的人，你們那邊叫···‘B2組’什麽的來著吧?但在他在失去力量之後，心裡受不了就成了這幅樣子，更加地執著於讓毒島家聞名天下，已經完全神志不清了。誒——”

　　毒島信長歎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剛話語權被緋村一心奪過去的原因，不自覺就放低了心中警戒，說著一些對‘家裡人’才會說的東西。

　　“那邊的‘世界’太過強大，也太過耀眼了——耀眼得和太陽一樣，過於靠近會被炙烤著粉身碎骨。”

　　現在的毒島家新生代大概全不知道，也沒多少老一輩人會來和毒島信長他談這些。

　　這些這樣的話，他藏在心裡也不知道多少年沒說過了。

　　斬妖除魔，看似風光。

　　但且不說生造殺戮侵蝕心神，稍有不慎他們這種近身廝殺過於感受生予死受的劍客很容易就會墮入修羅之道——哪怕沒有修羅墮的風險，在日常斬妖除魔當中，又會產生多少的死亡、多少缺胳膊少腿躺在床上鬱鬱等死的族人呢?

　　知妖則遇妖。

　　所有人幾乎都不會有好的結果。

　　而且···他的父親謀求的，不僅僅是‘除魔衛道家族’這樣裡社會當中的區區一席之地。

　　他要的，是最上面的位置。

　　位極人臣的地方。

　　如果說十二神將是‘皇帝’的話，那麽他就想要當‘宰相’——一言一行間，掌握無數人生死，讓所有人仰仗鼻息的權將。

　　和他一代的人，基本上都被他引領著，朝這個目標瘋狂行進。

　　不僅殺妖，同時殺人。

　　···文明社會之下，赤裸裸展露出來的血腥爭鬥。

　　毒島信長從小便是看慣了前兩天還和自己說說笑笑的叔父伯父，

過兩天就身首異位地躺在棺槨當中，和自己同代的大哥哥大姐姐說著過兩天要回來給自己過生日，然後當天已經缺胳膊少腿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再沒有回來過···　　所以，毒島家在毒島信長的掌控下，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裡社會的關系是斬不斷的。

　　但除了必要的依托、委托之外，整個毒島家不再向孩子教導家傳的一些斬妖除魔武藝，所有人都變成了‘普通人’——他毒島信長變成了劍道宣傳大使，其他毒島家族人則圍繞著成立各種公司社團。

　　大家不再被妖怪、同行困擾，能夠呼吸著陽光下的空氣，只有活著。

　　哪怕，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

　　但在毒島信長看來，這都是值得的。

　　“抱歉，說得有點多了。”

　　毒島信長長久說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都都對外人說了些什麽話。

　　“沒什麽，當個故事聽著也很不錯。”

　　緋村一心輕輕將手中的空茶杯放到桌面推過去，而毒島信長給續上了一杯。

　　兩人看上去倒是相互都沒有剛才那咄咄逼人的樣子了。

　　“修羅之力的事情，我會替毒島家保密的——但這東西你們處理不了，我要帶走。”

　　緋村一心指了指桌上劍匣內平平無奇的斷刀。

　　而毒島信長著回以點頭。

　　“沒問題···不，倒不如說，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又一件事落下。

　　今晚的事情其實有三件。

　　毒島千冬被妖刀附身然後殺人、武士刀內存有修羅之力、毒島千冬被革正妖怪組盯上。

　　其中殺人事件最簡單。

　　不僅以毒島信長的身份地位和毒島千冬身處狀態很容易開脫，而且實際上緋村一心也沒多管閑事的想法——連殺人凶器都被他帶了回來，哪怕夜見山小學那邊因為今晚事件暴露到警察眼中，也只是和黑道組織貓金組有關，而連累不到毒島家這邊。

　　修羅之力看上去最大最麻煩。

　　但只要緋村一心這邊守口如瓶的話，就完全可以當無事發生——他白撿一把兵刃也算是賺狠了。

　　修羅之力雖然可怕，幾乎不存在掌控的可能性。

　　但並非核心而只是殘留氣息，要說‘完全無法利用’的話，倒也不見得···他恰好就認識位專業知識強得不行的鍛刀匠。

　　同時。

　　保密修羅之力這件事，不僅代表他捏著毒島家的把柄，同時還讓它們家欠了一個大人情。

　　最後的事件，就只剩一件了。

　　實際上本來已經聊著的，然後被毒島信長父親亂入打亂了的談話。

　　“其實，毒島千冬她已經被一個妖怪組織盯上了——那種不擇手段肆意燒殺搶掠的團夥，它們似乎想要將毒島千冬吸收入它們裡面···她所有的這種天賦狀態，可能正是它們所渴求的。”

　　一開始緋村一心沒打算說出來的。

　　只要將毒島千冬已經踏入妖怪世界的事情說明白，然後讓他最近在暗中簡單監視保護這就足夠了——畢竟他這做法實際上就是把她當魚餌，沒必要清楚說出來。

　　“什麽！?”

　　果然，聽到這話的毒島信長反應很激烈。

　　“我的想法是——只要出足夠的酬金，我並不介意在日常當中兼任幫忙保護的工作。”

　　雖說這件事，反倒對緋村一心來說是必要事項。

　　哪怕一分錢不賺乃至需要賠錢，只要能夠將革正背後的六花揪出來，將整個組織鏟除乾淨，他都心甘情願。

　　而毒島千冬就是這其中效果最好的誘餌——就像是當年的他一樣。

　　但想是這麽想，說卻不一定要這麽說。

　　剛讓夜神臨也幫忙買貨、現在又追加委托調查一個大組織的情報，花銷必然小不到哪裡去——毒島家家大業大，想必不會在意這麽一點必要支出?

　　“不必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糟老頭子一上來就求親入贅的原因，此刻聽到緋村一心等同明示的建議，毒島信長卻是立刻就大聲反對，並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

　　···都說了，他剛才不是拒絕了麽?

　　“我會委托找人暗中跟著保護千冬她的，這方面就不牢你費心了。”

　　毒島信長完全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好吧。”

　　他能怎麽回答?

　　如果不想被當做是意圖不軌他女兒的話，還不是只能應承下來。

　　不過說到底···毒島信長的回答都無關緊要。

　　毒島千冬不可能不去上學，幾天、幾星期、幾個月就死死在家中待著被看管保護起來——而上學一周五天，只要她去了學校，他實際上又和監視保護有啥區別?

　　問下，不過是求個正當名義而已。

　　現在被拒絕了，不過就是少個報銷支出的甲方···但他可不會就因此而直接放過這個釣出幕後妖組的機會。

　　“那麽，今晚要談的事情就這些了。”

　　拿出手機來看了一下時間，緋村一心已經打算告辭了。

　　將臨時拚湊的劍匣推著合上，站起身來。

　　“還有一件事。”

　　反倒是同樣站起身來、一身紫色浴袍的毒島信長以相當高挺的身高隱隱上而下俯視著緋村一心，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毒島一夏的事情麽?

　　“不論本來有什麽矛盾，但你救下了千冬、為我們保守了殺人以及修羅之力的事情是事實，不論怎麽說——這都是你應得的。”

　　完全和緋村一心下意識猜測相反。

　　毒島信長單手深入袖口當中，從裡面掏出了一張支票，雙手拿著地伸到了緋村一心面前。

　　對了，錢。

　　要不是毒島信長提起來，進門前還想著讓他們給毒島千冬臨時治療付費付帳的緋村一心還真忘了要錢這回事——只能說，他現在腦子裡裝的事情著實過多了點。

　　“嗯。”

　　沒有推脫也沒有道謝，緋村一心理所應當地從毒島信長雙手中接過了支票。

　　上面已經填好了金額。

　　兩億日元。

　　謔，好家夥。

　　緋村一心微微驚訝。

　　果然不愧是大家族，和四國地方的小小豪強相比就是不同，一出手直接就是兩億。

　　這價格在東京二十三區核心都能一次性買上三套拎包入住的新房住宅，放東京都外圍點的地方一次性買上十套也不是做不到。

　　隨身都帶著填好的大額支票，是真的有錢啊。

　　“那我就告辭了。”

　　將支票隨便收好，緋村一心拎起桌面上的劍匣，告退了。

　　但是走到紙門邊時快要走出時，還是停了一下。

　　倒是再沒有回頭，但直接開口了。

　　“有件事，還是說一下吧。”

　　在毒島信長轉過來的疑惑目光當中，他說道:

　　“我所見到附身在毒島千冬她身上的妖刀妖，若非是打破封印初出的妖怪的話，那麽大概率是剛誕生不久的妖怪——和修羅之力無關，是單純人的陰暗面作為催化劑點燃了武器上沉澱的歲月痕跡，讓付喪神的妖怪降臨。”

　　“如果不是府內有別的人最近出現什麽狀態問題，情緒相當不好的話，最好叫個專業的心理醫生來看看你的兒子吧。”

　　“剛好對上最近的日期，由人類陰暗面而催生出妖怪···呵，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麽恐怕也不僅是最近一段時間的問題了，不過是一種點燃引線後的爆發，然後從缺口全部傾瀉出來而已。”

　　妖怪的誕生方式有很多。

　　武士刀單純被遺忘，作為付喪神的誕生不是沒有可能，但很小。

　　更大的可能，還是因為人類怨、怒、恨、妒、懼等諸多陰暗情緒交織爆發，從而讓‘胎兒’一般的付喪神汲取到足夠的營養而成功降生——以最近毒島家的情況來說，說不定還真就是他所教訓的毒島一夏，然後再連鎖引發的穩妥。

　　畢竟時間上實在太巧了。

　　“還有就是——打了你兒子這件事我沒有做錯，真要有情緒先問問你兒子幹了什麽，找人查查清楚再做出結論。”

　　到底的，因為收了錢的緣故，緋村一心還是多說了一句。

　　不然他一心一生行事，何須向人解釋?

　　“再見。”

　　沒有再多說更多不必要的話，緋村一心從與他有仇又有恩的毒島家離開。

　　夜並不深。

　　他去夜見山小學時不過是傍晚時分，哪怕全部經歷過後現在從毒島家走出，也才九點多鍾。

　　不過考慮到路途問題，他還是叫了一輛深夜計程車，去了一趟商店街修下那部差點被他直接捏粉碎的手機——而途中，哪怕是剛拿到了兩億元，在看到計程車上那跳動的數字時，他還是免不了嘴角跳了跳。

　　看來下次得考慮買輛車了。

　　去外地那些通過新乾線自然方便快捷，但反倒是在一些距離車站不怎麽近的地方，有時候有輛車到底還是方便點···他腦海中閃過之前那輛將他和毒島千冬送到毒島家門前的痛麵包車裡的框架和器件。

　　像是現在工具箱裡塞著的用具，到時候也能全部放車上，不用擔心忘了帶出門。

　　這麽一看，還是蠻有作用的。

　　說起來。

　　以前一直坐著別人便捷的交通工具移動，這還是這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想要買車···不知道是不是受以前的影響，他總會下意識覺得買房就是投資賺錢，而買車就是買了就虧、越用越賠，所以一直不怎麽想買車。

　　“明天去看看吧。”

　　被計程車載回到家，緋村一心這麽決定了。

　　將斷劍從臨時劍匣中取出，他又取了另外一個真正的劍匣將它裝上封好，然後扔到了別間雕刻室那裡，移了一堆木佛壓在它身上——有沒有用不知道，起碼心理上感覺好多了。

　　一切結束。

　　洗過澡之後按慣例活動了身體，他躺在床上卻一直睡不著。

　　拿起鈴鐺進入精神世界···似乎感覺也不對的樣子。

　　最後，輾轉反側的他，反倒是起了床，換過衣服又出門打了計程車離開了家。

　　一會之後——

　　“嗯?真難得呢，緋村君，這麽晚來看你妹妹?”

　　“啊，反正是周末。”

　　今晚的值班護士剛好是奈奈，她意外之余又熱情地和突然出現的緋村一心打了招呼。

　　對，醫院。

　　因為革正妖組的緣故而想起了四年多以前的事情，想到慘死的緋村先生與和泉小姐，想到從那之後身體就更一蹶不振多種基因病連帶發作的穹——所以心神煩亂的他乾脆就直接過來了。

　　“穹，睡著了麽?”

　　算是相當不合規定，緋村一心在奈奈那邊的幫忙下繞過了登記以及醫院中別的醫生護士，抵達了獨立高級病房前——這邊醫院八點之後就不允許探視，同時更不準家屬陪床。

　　輕輕地，細聲地敲了下門。

　　“···誒?哥哥?”

　　房門裡傳來了穹帶著驚訝以及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的聲音。

　　聽到穹還醒著，緋村一心便是輕聲打開了門。

　　“哥哥！這麽晚你怎麽會來的呢?！”

　　剛一開門，明明昨天已經來過一遍，但穹還是一臉驚喜地撲了上來。

　　“因為想穹了嘛——想到很久沒和穹在一個家裡了，所以就想著偷偷過來和穹睡一個房間。”

　　“你今晚要在這裡睡覺麽?！真的?！”

　　比一般更加高興地，穹猛然仰起腦袋來，滿臉的興奮。

　　那蔚藍的瞳孔中，難以置信的開心情緒完全藏不住。

　　“嗯，真的。”

　　一邊回應著，緋村一心一邊撫摸著她的腦袋。

　　沒有將房間裡本就控暗的燈打開，緋村一心將穹重新抱回到到病床前躺下，自己則小心地將旁邊高檔得不像是醫院病床的另一張床移過來，和穹的病床隔著床頭櫃地靠在了一起——這床是給護工或者單獨護士休息使用的，而穹一般並不需要護工、有也是在白天過來，單獨護士方面有奈奈的幫忙掩護也不會過來，所以現在就歸他了。

　　沒有換過睡衣，從以前到現在都習慣直接和衣而眠的緋村一心躺在了護工床上。

　　隔著中間床頭櫃，還有那上面小小並不怎亮的台燈，望向對面床的穹。

　　兩人對視著。

　　“誒嘿嘿——”

　　明明就只是單純地相互望著，但看著看著，穹卻就是莫名地就是這樣傻傻笑了出來。

　　然後從被窩裡探出手來，向著緋村一心這邊伸出，在床頭櫃的台燈下晃了晃。

　　緋村一心也相當識趣，同樣虛相對伸出手來，握住了她那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香香的小手。

　　——然後她笑得更傻了。

　　不過，雖然很安心點···卻稍微有點涼涼的。

　　於是緋村一心又起來將床直接移了過去直接碰在了一起，然後重新握住了穹的手，再用被子蓋上。

　　這樣，就暖和了。

　　兩人的目光觸及，哪怕不看嘴巴也笑得很開心。

　　“晚安，穹。”

　　“晚安，哥哥。”

　　就這樣，沒有任何其他更多的話語。

　　或者說也不需要更多的話。

　　但緋村一心感受著從那隻柔弱小手當中傳來，如嬰兒般微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消失，緊緊依靠著自己的、那份莫名讓人感到波瀾漣漪的脈絡脈動——今日經歷這麽多而雜亂煩擾的內心，就那樣從烏雲密布雷霆閃爍的天空之上緩緩落了下來。

　　就那樣地。

　　安穩降落在了此刻兩人那緊緊相握的手上。

　　緋村一心——自那天以來，第二香甜地就這樣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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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流年戲語’的又一次打賞，(　　)

　　ps2:話說我看著有些帖子我明明沒操作，但消失不見了，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