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幕落下,在昏暗的夜色與鳥居之下路燈昏暗的燈光中傾瀉於大地,在地面上散落又匯聚,從鳥居那條狹長的樓梯上如瀑布一般向下衝刷再從坡道滑落。
本應帶著清新的氛圍,卻是莫名帶有著混沌朦朧的韻味。
其實說是夜晚也不太對,現如今也不過六點稍過的黃昏時節點,若非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的話也不至於昏暗到連路燈也被啟動,讓不怎麽明亮的熒藍色揮灑出來更平添一層奇怪的氛圍。
“啪嗒啪嗒——”
急促的腳步聲帶著飛濺起的水花聲傳來。
“救命啊!有人麽!有人能幫幫我們麽!?”
“呼、呼呼···”
與那帶著恐慌情緒哭腔的求救之聲一起而來的,還有粗重的喘息之音。
攙扶在一起的兩名女生,不斷帶著恐懼地向後看去,卻在雨幕當中迎著風雨著急地往前奔跑,就像是被野獸追趕著一般。
早知道就不該出國旅遊的!
兩姐妹當中的姐姐此刻懊悔著幾天前自己的選擇。
去年妹妹考到大學時候因為工作問題而沒能帶她來一趟說好的日本之行,這次因為對方的時間寬裕她直接請了個大年假來一起出國旅遊好好填補自己的承諾···卻根本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前面的旅程還相當的正常。
一個個地去打卡日本的景點,體驗很多特色的東西···但是自從那天之後,就變了。
因為好奇心而去打卡了原本不在目標內的地點——青木原樹海。
美麗又靜心的樹林,卻是著名的自殺聖地。
然後,她們‘中獎’了。
在山林裡那種前後難辨的地方並沒有冒失到徹底迷路失聯——只是正面撞到了一具吊在樹上的屍體。
或者說用‘骸骨’來描述更為準確?
三千公頃的原始樹海有著較為原始的自然環境,上吊自殺者的屍體在這裡用不了多久便會在蚊蟲鳥獸的幫助之下化為白骨。
正面撞上屍體不算非常可怕,最可怕的點在於···不知道是不是那種超日常的氣氛讓人失去真實感,她們鬼使神差靠近了那具裹著紅色風衣的骸骨,並在地上撿起了可能是死者的、掛在一邊草叢枝丫上的禦守。
她們離開了樹海,從那遍布青苔的骸骨邊回到了民宿住所。
而噩夢就此開始。
那天晚上在湖邊民宿當中睡覺的姐姐聽著那種讓人不自覺精神緊繃的呼嘯風聲,加上白天的事情,一直地都睡不著覺。
半夜聽到隔壁傳來一點聲響,想著妹妹果然也沒睡著,就想要去隔壁一起睡。
然後——
她看到了眼睛只剩眼白的妹妹吐著舌頭用被子撕扯出的長條吊在了古味老宅的木質長梁上!
直到此刻回想起來依舊後背發涼的場面。
幸好在那一刻她心中的勇氣戰勝了恐懼,上前去將妹妹弄了下來並拍打清醒,要是再遲緩片刻恐怕她妹妹就···
之後那一晚,兩人就再也沒睡著。
一直熬到白天,戰戰兢兢的她們就立刻回去將禦守還放了回去,還找了些紙鶴、酒肉以及香燭去骸骨那祭拜道歉。
接著馬不停蹄地立刻離開那周邊,去趕往下一個目標景點。
然而,她們並沒能擺脫那就此跟隨的夢魘。
只要一合上眼睛,就像是妹妹那天晚上朦朧看到那骸骨長出皮肉出現在面前的吊死鬼一樣,
看到那翻著白眼吐出舌頭的女人。 並且睡著之後更會夢遊般不自覺地想要上吊自殺,如果旁邊沒有別的清醒之人的話必死無疑。
本來開心的旅遊已然成了災難。
但預定的飛機票還沒到時間,再在想要改買飛機票的時候更是災難性地發現兩人放在一起的護照等證件不知所蹤···
不斷地走、不斷地逃。
兩人就像是被野獸逼入困境的獵物一般。
直到此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
聽著身後那像是穿著水鞋踩在水上,不緊不慢卻又回響在心臟之上一般的清慢腳步聲,兩姐妹終於忍不住地再次哭了出來,雨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落下。
突如其來的暴雨、莫名其妙一個人影都看不到的街道。
更為可怕的是原本是睡夢朦朧當中才能看到的鬼魅身影,此刻卻是實實在在地在後面跟著她們!
那眼睛凸出、鮮紅長舌垂到胸口處的蒼白人影根本不可能是人類!
再度驚恐地轉過去,那身影就在坡道下端的不遠處。
向著兩人僵硬地一步步‘飄’來。
“妹,你放下我吧···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跑不掉的。”
一隻腳崴得腳踝腫起,身下的絲襪不僅浸濕而且幾乎全被刮蹭破,甩掉高跟鞋之後赤腳依靠著另一人才勉強奔跑的姐姐看著妹妹脖子上那一圈圈紅色的印記,咬了咬牙,向自己依靠著的少女說道。
全身顫抖著。
不知是因為雨水淋得全身濕漉漉將衣服全部貼在身上的緣故,還是因為那個即將追上兩人的身影。
“姐!?”
妹妹瞪大眼睛地扭過頭來,看著面無血色,並且因為這幾天的事件弄得精神憔悴疲憊不堪那俏麗的臉上甚至開始浮映皺紋的姐姐。
“前面就是神社了,網上說這家神社很靈驗的,我們只要···”
妹妹的全身也盡是雨水,纖細的身軀也一直在顫抖著。
而在姐姐說出這樣的話之後,顫抖得更加厲害了——但還是下意識將攬在肩膀上的手用力按住,不想讓它離開。
“去了神社又有什麽用!?我們這幾天去的神社還少麽!?根本都沒用!”
對於妹妹的回應,姐姐歇斯底裡地吼道。
這幾天以來的恐慌、憤怒、怨恨、酸楚全都爆發了出來。
在事情發生之後,她們也不是沒有去過日本這邊的神社以及寺廟等地方——將身上換來的錢全都用了出去,可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全都是無用功。
選擇前來這裡坡道上的神社,也不過是因為用這邊的網磕磕絆絆在論壇上找到這麽個聽說靈驗的地方,加上還就在附近才過來的——不過是抱著僥幸的想法而已。
結果來的路上就遇到了暴雨,在街邊的便利店剛想買兩把傘就看到外面那吊死鬼的身影,還剛好被嚇了一跳弄崴了腳···慌張跑出來的兩人根本不認識周邊的路,只是隱約按照谷歌街景地圖的印象不斷跑著而已。
哪怕這個網上說似乎有奇效的神社,對她們來說也不過是溺水中握住的稻草而已。
這裡已經能夠看到坡道盡頭側面那日式神社特色的鳥居了。
但就算真的跑過去,通過鳥居走到了神社裡面···又能怎麽樣呢?
她們這幾天也不是沒試過在神社裡合眼。
然而每次一閉上眼睛面前依舊浮映出青木原樹海當中那空洞洞的眼眶。
根本就沒用。
···不過她們又能做什麽呢?
直接放棄掙扎,上吊自殺?
還是說再回一趟青木原樹海?
——找著神社這樣的地方祈福求助,不過是下意識不想要自己崩潰而已。
真要完全放棄所有希望的話,她們估計下一刻就會崩潰自殺。
“死!死!死——”
狹長的上坡坡道上,那眼睛凸出的身影在不斷接近著兩人,原本那被雨聲遮蓋的像是輪胎漏氣一般的聲音也逐漸清晰,聽得出來是模糊的【死】的詞音。
“呃!?”
在那一瞬之間,就連嘈雜的雨聲也被分開,在耳邊變為一滴又一滴的清脆聲響,全數刺入腦中。
“嘩啦!”
在目睹那吊死鬼的舌頭像是巨蟒一般凌空延長飛舞過來的時刻,還在歇斯底裡狀態的姐姐做出了能做出的唯一動作——用另外一隻手撐著自己的妹妹的腰把她推開。
而因此產生的結果不僅是讓她因為崴腳向後倒下,在此之前那像是毒蛇更像是麻繩般舌頭更是纏上了她的脖子,接著將她凌空吊了起來。
“呃啊——————”
白皙的修長大腿在半空不斷亂蹬,眼睛泛紅的姐姐雙手用力抓住纏在脖子上的鮮紅長舌想要掙脫,然而舌頭卻依舊巍然不動。
腦袋的意識越來越迷糊,就像是即將睡過去一般···
舌頭不自覺地吐出,身上的力氣也逐漸消失,雙腿無力垂下。
她就要死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嗯?”
但原本雙方三者之間的‘舞台劇’,出現了另外一個人。
視線從那如一層層門一般的鳥居快速傳說而上,那神社的階梯盡頭之處,出現了一個男人。
“救、救命···”
被推到在地的妹妹腿軟到站不起來,看到暴雨之後的第一個活人,下意識地便是發出了求救的聲音。
微弱。
精神憔悴、身體虛弱、全身濕透、體力耗盡···那原本美妙此刻卻只剩泣音的求救聲在雨幕當中根本不可能從那麽遠的地方聽到。
而且因為完全是下意識的求助,她喊出的甚至不是之前的日語,而是天朝話。
···實際上就算聽不聽得懂也好,在如此超日常的畫面之前,就算聽到了求救也好,會有人選擇靠近麽?
“天朝話?”
不過,她們的運氣確實很好。
“啪!!”
不過是眨眼之間,那鳥居盡頭的男人便是消失在了眼角,而出現在了眼前。
那原本撐開的古式竹木傘不知何時收攏為一根,如同棍棒又更似刀劍一般,不過是向那纏繞在她姐姐脖頸上的鮮紅長舌倒豎而揮,在一聲清脆的響聲當中便是把長舌擊散,從空中狠狠撞擊到一邊的牆壁上不斷抽搐。
“嘩啦——”
名為緋村一心的少年攬住失去束縛從天而降的女人,將一揮過後如花般再度綻放的竹木傘拉起到頭頂上遮蔽住雨水。
若非一身普通的休閑服,便是如同舞台劇當中擊退惡龍保護公主的王子一般。
“拿著吧。”
在女人拚命的咳嗽和倒在地上的少女終於回過神來踉踉蹌蹌站起走過來的情況下,緋村一心將手中的竹木傘交給不斷道謝的少女,然後讓她扶住那站不穩的女人。
天朝話啊,現在想起來,似乎也有四年還是五年···
“這隻鬼你們是怎麽招惹上的?”
“啪!”
垂落在地的長舌在吊死鬼不知怎麽發出的凶狠叫聲當中如繩鞭一般從一側地上彈起,卻是被緋村一心隨手一揮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竹刀又狠狠地將長舌擊飛在一邊。
基本上不可能從日本人口中出現的流利天朝話從緋村一心嘴裡冒出。
“誒?”
聽到熟悉的話語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從絕境當中稍稍好轉過來一點,大概是明白自己遇到轉機臉色都湧起紅潮的兩姐妹便是直接竹筒倒豆子地將這幾天以來遇到的事情全部傾吐了出來。
緋村一心注意著兩人的神情狀態。
雖然他不會讀心能力,但從她們的精神狀態、神態和小動作來看,應該沒有說謊。
加上親眼所見的謀殺現場···
“你們的運氣很好,我今天的心情不錯。”
某種意義上也算‘老鄉見老鄉’,這次就不收處理費當回義工吧。
緋村一心這麽想道。
“啪!”
再度地將隱約察覺到什麽不再靠近卻也不甘心直接離開的吊死鬼甩動的長舌擊飛,緋村一心從庇護三個人實際也沒遮擋住多少雨水的竹木傘下走出。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卻並沒有淋濕?!
驚魂未定的姐妹二人在傘下莫名多了不少的安全感,這才發現面前比起男人而言用少年稱呼更為恰當的緋村一心身上,幾乎並沒有多少濕漉的痕跡——少許衣服的水漬還是因為全身濕透的她們兩人剛才的貼近。
認真看的話,能夠發現雨水即將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便是像碰到什麽氣流的阻隔般,沿著曲線就直接滑開了。
“以後記住了,哪怕不信也好,起碼對死者抱有必要的敬意,特別是異國他鄉,少去做一些不經大腦的事情。”
明明從年紀來看緋村一心甚至比社會人和大學生的另外兩者要年輕,但話語當中卻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教導口吻。
“特別,逢魔之時這樣的時刻少出門。”
“嘰嘰呱呱、嘰嘰呱呱——吵死了!給我乖乖去死啊!”
面前的吊死鬼、或者說日本幽靈當中的怨靈一類的鬼怪發出了讓人想要蓋住耳朵的嗓音,打斷了緋村一心的教導。
從剛才開始,緋村一心和兩姐妹所說的話語都是天朝話,她根本就聽不懂。
聽不懂,但更為煩躁的是不斷嘗試甩動的舌頭全都被簡單擊飛。
“沒錯,也該結束了。”
啪——
踏步。
又像是片刻之前從鳥居突然出現在坡道一樣,緋村一心出現在了那披頭散發的女性吊死鬼面前。
“呼!!!”
比起‘刀’更像是‘棍’的竹刀在空氣中劃過留下壓過驟雨的呼嘯聲。
橫著一刀便是將顫動的長舌擊開,讓吊死鬼正面大開。
但吊死鬼身上的頭髮卻像是有意識一般地快速長長,纏繞在竹刀之上,沿著竹刀像是捕蠅草抓獲蚊蟲一樣想要將緋村一心整個人籠罩住。
竹刀用作鈍器格擋還行,但是真正被頭髮這種柔韌的東西纏上,沒有銳利面進行切割的話根本掙脫不出來!
“小心!”
哪怕是外行人的兩姐妹也能看出緋村一心此刻的危險。
普通人的發絲堅韌到全部加起來甚至能承重幾噸十幾噸,換做是這種不能用常識來理解的存在恐怕只會更強——能夠被控制起來的發絲,恐怕瞬間就能將一個人碾碎切割成肉沫!
“去死吧!臭小鬼人類!”
依舊是明明舌頭完全吐出卻不知道怎麽吐出的清晰話語。
緋村一心面對身前充滿殺機的黑色‘漁網’,右手感知著從竹刀上傳來的巨大拉扯力道,表情卻依舊一點變化都沒有。
“咻——”
發絲膨脹帶起的氣流將緋村一心那甚至半遮住眼睛的劉海吹起,露出額頭上一道清晰的痕跡。
右手發力。
卻並非是無頭腦地角力拉扯,而是旋轉。
愚蠢!
面前的吊死鬼這樣想著。
哪怕是旋轉錯開一點發絲的糾纏也好,這麽點空隙也不可能拉的出來···
鏗!!!
在吊死鬼那思維甚至還未流轉過來之前,耳邊便是傳來了如同利刃出鞘般的聲音。
和那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幻聽的聲音一齊的,還有在眼前一閃即逝的白光。
散落。
不論是那海草一般飛舞著的發絲還是那一根麻繩般的舌頭,全都在那一線的白光面前被完全割裂開來。
“你、你、你、你···”
向後倒退去的吊死鬼看著面前那比自己生前孩子還要小的身影,被各種惡念充斥的簡單大腦卻是一片空白,不自覺地繼續向後退了一步。
出現在他手中的,哪還是那簡單的竹刀,而是一把寒光奕奕的真刀。
不一樣。
和那兩個驚醒了她讓她‘活過來’的小丫頭不同···這個男人不是‘獵物’,而是‘獵人’!
被斬斷的發絲和舌頭傳來劇烈的疼痛感,和碰到的別的東西完完全全不同。
逃。
怨靈雖然死了,但並非是完全沒有主觀的意識。
但,已經晚了。
“來,細數你的罪惡吧。”
甚至還沒來得及扭頭逃離,在吊死鬼面前的緋村一心便是握住刀柄,從左向右揮出了一刀。
那當中倒映著寒光。
平凡無奇,卻在充斥水氣中留下如同湖水鏡面痕跡的···普通一刀。
不過是刀筋齊正,而已。
“哢嚓!!”
他的眼神從始至終波瀾不驚沒有漣漪。
而那困擾了異國兩姐妹數天之久的吊死鬼怨靈在她們震驚的目光前,就這樣於簡單的橫斬當中——從脖頸處一分為二,倒在了水泊當中如墨水般緩緩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