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見山夜裡見不到山。
傳說古時當地人在這定居,發現有時候晚上會看到白天所看不到的、燈火通明的‘神山’的蹤影,大家滿懷敬畏之下,便是將這裡叫做【夜見山】。
而現在,四周一片漆黑。
除了頭頂的些微清冷月光外,四周傳來的光源全都被茂密的野草所遮蔽,望上去就像是古代無人的荒郊野外般。
在這裡。
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堆砌了柴火在燃燒著的大汽油空桶。
“劈啪!”
火堆當中,被燃去關鍵部位的木柴在清脆的聲音當中折斷,掉落而下的柴段激起了帶著火星的灰塵從空桶當中飛出,宛如一隻隻細小又美麗的螢火蟲,盤旋著在寒風中飛舞,然後被那異常冰冷的空氣奪去‘生命’。
“毒島千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掃了兩眼地上貓金組那已經成為屍體的兩女又回正過視線來,緋村一心不論是神情還是聲音都沒有一絲變化。
說實話,他的確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她。
這就像是上學時,一個同學突然掏出手槍來對你說‘對不起我是殺手’一樣···雖說他也是‘警察’就是了。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的表情才對!”
雙頰緋紅的毒島千冬就像是抱住一根雪棍一樣舌頭翻飛地將武士刀上的血液舔舐卷入自己的嘴裡,望著毫無波動的緋村一心,眼神卻愈發軟綿綿的。
“我一直想著,如果你真的面對生死場面的時候,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對!”
“我一直想看的,就是現在這樣的你的表情——就和你的劍術一樣,冰冰冷冷的,稍微一靠近就會被傷到,甚至死掉!”
“這才是真正劍的用法、人和人爭鬥的本質!”
“啊——你果然看慣了這樣的場面,果然和我所夢想的一模一樣。”
並不嘶啞,甚至稱得上很富有彈性的聲音。
但現在毒島千冬的話如果讓她的那些崇拜者來聽的話,大概會頭皮發毛···不過在此之前,看到如此慘烈的凶殺現場,他們更大概率會是坐倒在地,然後不斷嘔吐。
當然,人和人的體質並不相通,說不定也會有在腎上腺素刺激下表現得沒有那麽不堪的人。
但和現在緋村一心這樣全然毫無波瀾的樣子,絕不會有。
“看來前兩天在這裡的貓金組的人也是你殺的了。”
沒有回應毒島千冬那帶著癲狂的話語,緋村一心同樣沒有繼續靠近。
“啊,沒錯,是我殺的——他們的血啊,太髒了,太髒了···正因為太髒卻又太好吃了啊!”
毒島千冬終於全部舔舐完了那武士刀上沾染的血液,眼睛不知何時變得鮮紅無比,右手橫舉著刀刃,左手卻是指向一側陰暗的角落。
血。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便是能夠發現到那邊走廊側,沾染在玻璃窗上的血跡。
不僅是前兩天的人,留守在這邊的幾個人大概也全被她殺了。
因為木製教學樓還裝著窗戶封閉了空間、加上野草枯木的味道、腐朽木製建築的味道,他一時間也沒發現···最關鍵的,大概還是毒島千冬的殺意和動作都沒波及到他身上,而他對前面兩人也沒保護的下意識想法。
“緋村!使用殺人劍技、對這樣的場面習以為常,你的血的話肯定也髒得要死——並且很美味吧!”
“嘭!!”
毒島千冬腳下那木地板直接碎裂,
油桶火堆再度劇烈搖晃,她整個人卻是化為了一道眼睛都看不清的黑影,只剩紅光眼眸拉出的軌跡快速接近緋村一心。 很快。
非常快。
她的速度甚至甚至比前兩天在學校劍道部之內的時候還要更上兩個級別,根本讓人無所適從。
劍道是比試。
再怎麽下狠手,差不多都會下意識的收手,以防砍傷、撞傷別人。
但現在的毒島千冬不一樣。
她手中那帶著優美弧度的不是竹刀,而是武士刀——真正能夠穿透人體,能夠給予人創傷乃至死亡的——【兵器】!
不用顧慮。
不再需要壓抑自己,將全部的力量一齊用上,隻為殺死面前的敵人——
“啪!!!”
但是。
這足以將許多什麽多少段多少段劍道大師一下穿個透心涼的武士刀,卻被架住了——甚至不是劍身,而是劍柄!
風壓掀起了發絲。
火熱與冰冷,雙方的目光在空氣中些微交錯。
在剛才那刹那。
毒島千冬拋棄了劍道的做法和禮儀,真正以實用性出發不給任何反應和準備時間、已經算得上偷襲一般突襲過來的瞬間。
緋村一心,左手伸到後方向下拉住劍袋末端向下。
劍袋連帶裡面的竹刀一起被拉下、系帶被強力繃開,整把竹刀下端都甚至碰觸到了地面,他卻是向右側身甚至——向前踏步移動!
看似面對突襲找死。
但他的左手在劍袋用力順滑下去之後,大拇指和食指形成閉環穩穩撞上劍鍔的位置,實質上駕住、握住了竹刀——整把刀形態向後,他左手順著身姿移動當中下壓的同時同樣下壓,在身體向前移動的情況下因為末端支在了地固定,卻是將劍的劍柄‘挑’到了緋村一心的身前,被右手‘壓’住。
不是整隻手握住。
而是以掌面側壓在劍柄上,大拇指下方肌肉使力向上蹭拉而動。
一瞬間。
真的僅僅是一瞬間。
本來還將武器背在身後的緋村一心便是神乎其技地將武器調轉到了身前,以側身位用劍袋下滑之後露出的劍柄將毒島千冬原本直刺而來的武士刀從圓潤的刃面一側穩穩駕住。
原本在劍袋當中滿滿當當的竹刀,明明被他劍柄連帶著劍鞘的一部分蹭著拉出,現在卻依舊滿滿當當塞滿——卻已然是真刀的神淨刀了。
“厲害,果然——”
近處的毒島千冬雙眼發光紅光更甚,但還沒等她在這種似乎角力的姿勢中說完一句話,緋村一心卻是右手松力向後左手用力向前,將她在直刺之後因為和他僵持而從‘刺’力轉變為‘斬’力的武士刀從劍柄上後傾讓了過去!
“啪!”
在武士刀讓過之後的同時就精細控制前回正又折返後壓,在毒島千冬驚愣中也勉強反應過來想將武士刀拉回向自己的動作中,緋村一心卻是又以劍柄後側從劍背位置狠狠撞歪了武士刀,讓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武器。
再度折返。
緋村一心挺近毒島千冬身體近圈的同時,右手下壓將武士刀擊開之後再度折返方向,配合上他前行的腳步,以抽拉動作將劍柄末端橢圓位置凶猛撞到了毒島千冬的胸口上!
“嘭!!!”
雖然是突然之間、加上還是近身接觸空間狹小的交錯,但緋村一心卻是小部分拉出劍刃而並不依托真刀那讓人懼怕的鋒芒,就以劍柄便將危機的場面完全化解乃至沒入到自己的掌控中。
毒島千冬在讓人肉疼的聲音中倒退數步,緋村一心卻是沒有停下動作。
右手將蹭拉出的劍刃用劍柄再度壓回劍鞘當中,右手握住劍柄然後向右後撤回,左手握住劍鞘部分連帶手臂高抬起,像是以左手手肘用力一般,在甩飛劍袋的同時劃個渾圓以劍鞘當武器,雙手呈互助之勢狠狠拉起下壓砸向後退的毒島千冬那光滑的右肩鎖骨!
“啪!!”
但這一次,好歹毒島千冬反應過來了。
手裡的武士刀抬起,勉強用劍鍔到劍刃的一小段部分駕住了勢大力沉的這劍鞘一砸。
雖然又猛然向後急退,右手還在勉強防禦之間因為那份巨力震顫而微微發抖···但好歹算是防禦下來了。
“哈————”
直到此刻,毒島千冬才再度找到空隙重新進行肺部的呼吸交換。
鮮紅眼睛死死瞪著緋村一心。
可怕。
將她心中因為強大而剛高高飛起的傲氣,重新輕描淡寫地就擊落在地。
明明是她先手進攻的···
不僅被相當現實地教育了打打殺殺戰鬥途中不要想著多說閑話,甚至還在那種完全不利的情況下被奇妙的技巧和精細微操擊潰了近身交戰。
相當果斷棄用銳利的劍鋒,而選用鈍擊的劍柄、劍鞘。
···雖然她變強了、變狠了,但依舊和他在實戰當中有著不是一個級別的理解。
“話說得這麽滿,結果就這麽?”
用著十足棍術影子的招式將毒島千冬完全擊退,緋村一心心裡甚至沒有一點剛才面對致命突襲的波瀾起伏,而是輕歪了下頭,說出了十足不屑的挑釁。
換個別人來,可能手忙腳亂,可能應接不暇,甚至直接死了。
同樣的身體素質、同樣的條件、乃至同樣的心理調控也好···在剛才場面下,幾乎不會好過。
但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什麽樣的敵人···不是他自己一刀一槍地,全部實打實乾掉的?
先後手偷襲的劣勢、武器準備完成與否的劣勢、相對距離相較武器長度的劣勢···不是說沒人能借此而壓製他——但起碼不會是面前看起來很嚇人的毒島千冬。
“哢嚓!”
“?”
在毒島千冬驚愣的目光中,緋村一心卻是將甚至還沒出鞘的神淨刀連刀帶鞘用力插到腳下教學樓外乾燥的地面上。
放棄武器?
這麽想著,但毒島千冬卻是死死瞪著緋村一心,雖然臉上那激動的紅暈和興奮的獰笑越加深厚,眼睛更加鮮豔,但卻不敢抓住這個機會突進。
怕了。
沒錯——雖然變成現在這種癲狂病態的樣子,但她在將武士刀慎重地用雙手握住之後,面對緋村一心,居然怕了!
不是那種絕對性的恐懼。
但卻就是···呼吸急促之間,不敢再倉促的進攻了。
多少次了。
劍道部的時候和剛才。
凶猛的攻擊全部都被招架住,並且憑借其中的交錯讓她遭受措手不及的反擊···防禦反擊!
對,防禦反擊。
緋村一心肯定擅長的就是將先手讓給別人,然後憑借防禦的經驗進行反擊。
看上去他是拋下武器,相當愚蠢。
但實際上呢?
說不定那只是一種引誘手法,讓她無謀地進攻呢?
就像是劍道部的時候,一開始他做出的不也是將竹刀向後,把正面全部空出來、看上去自殺一般的姿態麽?
現在的話···
毒島千冬雙手握緊不算熟識的武士刀,胸口還在不斷傳來的巨大痛楚以及嘴裡輕輕能夠品嘗到、和剛才舔舐進嘴裡的別人的血液混雜在一起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鮮血的味道,讓她沒有選擇上前。
“啪!”
在毒島千冬不敢輕舉妄動的躊躇中,緋村一心卻是從身上抽出了一條長長的絲巾帶。
輕輕甩動發出低沉的響動。
藍紫色。
在搖曳的細微火光之下呈現深沉色彩,卻有種一種綺魅——不適合他拿出來,反倒應該出現在毒島千冬身上一樣。
折疊,抽拉,調整。
旁若無人地雙手在頭頂上摩挲,緋村一心給人一種‘就是小孩上去都能給毫無防備的他來上一刀’的感覺——但是直到他將絲帶用作發箍,將前劉海全部壓在頭頂上之後,毒島千冬都甚至沒能踏出一步。
“哈——”
直到他全部做好之後。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看到前劉海壓製之下緋村一心那算不上絕世容貌但和平常頹宅形象對比也相當帥氣的真實全貌、亦或者是看到額頭那深入腦中平整卻又猙獰的疤痕、還是在壓抑氛圍之下長久沒敢用力呼吸——毒島千冬這才是深吸了一口氣。
“來吧,試著殺死我。”
重新握住神淨刀,眼睛瞥了兩眼地上的屍體,緋村一心向毒島千冬如此說道。
“你不是想嘗我的血的味道的麽?”
用右手拔出劍身到一定程度,左手接替夾住劍刃兩側提拉將整把刀拉出,然後才是右手重新全握住神淨刀。
全身依舊沒給人任何殺意的緋村一心,手握同樣寒光凜凜的真刀,向著毒島千冬踱步而近。
“鏗鏘!!!”
在不斷逼近之後,緋村一心徑直橫揮出神淨刀,被毒島千冬用武士刀防住。
真刀與真刀的碰撞。
劍刃與劍刃交匯在一起——毒島千冬第一次看到那刹那飛濺的火星,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真刀那與竹刀完全不同的重量感還有···窒息感。
“鏗鏘!鏗鏘!鏗鏘!鏗鏘!鏗鏘————”
仿佛是回應著毒島千冬剛才緋村一心不過是隻擅長防禦反擊的猜想一般,他那一刀刀的攻擊雖然沉重又銳利,但連綿的攻勢卻全被她用手中的武士刀一次次勉強招架下來了。
能贏。
望著他。
憑借爆發力的天賦完全承受下攻擊,持續感受到身體在進化的毒島千冬,雖然不斷被壓製退讓、從教學樓的門口一路被逼退到一側走廊黑道屍體處再到教室走廊、也根本沒完成一個像樣的防禦反擊反抗···但這樣下去的話,只要找到機會、只要能真正掌握實戰的經驗快速成長,她終究能將面前那冰冷籠罩著她的人影給殺死!
赤紅的雙目中,希望與興奮湧現。
“嗯?”
但是,就在戰鬥饒了一圈,重新回到教學樓入口處,那鮮屍與乾屍匯聚的地方的時候,全身上下熱汗蒸騰的毒島千冬卻是發現緋村一心突然停下了手。
那雙眼睛仿若直刺心窩一般地,與她對視著。
“你,不是毒島千冬吧——或者說,不完全是毒島千冬吧?”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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