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昨晚我一直在苦惱該怎麽為這件事徹底畫上句號。”

　　身體微微前傾充滿攻擊性，緋村一心沒有去管那三位土下座在地上的成年社會人，反倒語氣之間是和此刻震驚得張開嘴說不出來的北上三人說著話。

　　輕輕伸出手，在茶幾之上撚起茶葉泡起茶來。

　　要想將這件事從現在這裡中斷，看上去像是簡單，其實很麻煩。

　　非常簡單的理由。

　　因為北上三人是高中生。

　　不是身份地位尷尬，而是指她們心智···很不可控。

　　換做成年人的話，被人打了一頓再打一頓，怎麽樣差不多也該安分了——只要將利弊擺在她們面前，大多都會做出正確選擇。

　　但中學生不行。

　　暴力對她們而言，有時候並非是最佳效果。

　　就算緋村一心現在在這裡用暴力威脅。

　　她們可能當面答應下來，但背面絕對不甘心地找人來報復——昨天下午她們甚至還沒找人，班上的男生們不是就來找場子的了?

　　以她們的社交而言，找到學校內的校霸那些並不困難。

　　基本上每個學校都會有那種混混類型的學生，學習做不好就將精力發泄在別的方向上···某種意義上來說，北上她們也是這樣的人。

　　找場子、打下去、再找場子、再打下去——

　　對於這樣的高中生而言，普通的暴力更不能讓他們畏懼，畢竟他們也經常做出打架這樣的事情，在他們看來根本就是日常。

　　最多不過就是覺得緋村一心比較強。

　　找更多的人來打、找更強的人來打、找更上層的人來打···對於高中生而言，從班級到學校到校外混混到暴走族到真正的黑道，不斷找來能找的人報復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緋村一心也不至於因為這種事情就下死手給自己找麻煩。

　　結果就只會是他們認為他是可以‘觸及’的目標，不斷以‘義氣’、‘面子’、‘尊嚴’一直不斷湧來而已。

　　甚至像北上她們這樣的辣妹，哪怕校內學生被緋村一心教訓到不再找茬，你敢說她們不會直接去外面找附近有些名氣的暴走族或者黑道組織，憑借化妝後還算可以的容貌去做些‘爸爸活’哄一下那些混混和黑道，然後來學校找事麽?

　　···以她們給人的印象，還真做得出來。

　　哪怕緋村一心不怕，也相當麻煩——而且會相當地給三宮春香添麻煩乃至帶來威脅，和他一開始的初衷完全相差甚遠。

　　斬惡務盡。

　　能雷霆般一次出手就將左右麻煩解決掉，才是最好的做法。

　　那麽，回到北上三人身上。

　　她們三人才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如何做，能夠一次性打消掉她們可能的反抗，從心底深處裡不再有報復的想法?

　　或者反過來想逆推也行。

　　為什麽正常操作，基本上不可能湮滅她們的反抗意志?

　　···很簡單，因為哪怕是緋村一心最擅長的，昨天所給予她們的痛楚和第一時間畏懼的【暴力】——也在她們所能觸碰到的‘規則’之內。

　　學生的規則，壞學生的規則。

　　言語交鋒、推推搡搡、聚眾找場、打打鬧鬧——

　　在這套規則之內，不論緋村一心將她們本身欺負三宮春香的事情說出去逆轉風評、亦或者一個個找上門打趴她們、乃至通過老師或者學校的施壓讓她們住嘴，都不是最有效的、甚至可能說沒有多少效果。

　　因為這些全部，全都在她們能夠伸手觸碰到、可以理解的【規則】當中。

　　他能用，她們也能用。

　　只不過是之前不知道、用得不熟練而已，在她們想來，只要口頭服軟一下，找機會同樣搞懂這些全部規則，她們一樣可以變得‘強大’，一樣可以再在之後找回場子來——青春期的學生，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你幾乎不可能打壓乾淨。

　　所以。

　　只要還是在她們三觀的規則之內，哪怕一時能夠威懾她們，也不過是抽刀斷水而已。

　　那麽要做什麽，就顯得很簡單了吧?

　　“喝茶啊。”

　　緋村一心按人頭分量倒好了茶，自己抬起一杯輕咗一口之後，伸手示意她們喝茶。

　　“年輕人該懂點禮貌——給你們的父母長輩上茶啊。”

　　他將三杯茶擺到土下座在地上的三位家長身側的茶幾台面上一側，示意北上她們三人端過去。

　　“···”

　　恐懼、不可思議、難以相信、不知所措——三位校園暴力施加者以及本次事件的‘受害者’一方，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完全超過她們大腦處理容量的表情。

　　這便是他的做法。

　　用完全超過‘學生’所能觸及到的、理解到的‘規則’外的【規則】，把她們自以為是的三觀盡數擊碎，無法再升起任何反抗的念頭。

　　三人都是單親家庭。

　　有離異的、也有喪偶的···正因為家庭教導的疏忽、親人陪伴時間的不足加上父母都處於公司中層給予了相對優異的生活環境，才催生出了北上她們三人這樣辣妹的性格以及抱團的結果。

　　她們喜歡自由自在、獨立快樂、自我任性的生活，厭惡自己的家庭。

　　然而在表象之下的內裡。

　　這樣的她們同樣明白——她們的父母是【強者】。

　　從小將她們撫養到大、給予了良好的家庭生活和充足的零花錢、能夠把她們送到好學校來、出了一些問題也能進行處理補救···

　　對於生長在象牙塔之內的北上她們來說，比起老師和校長或者在外面雜七雜八認識的上班族、混混來說，‘社會’、‘社會人’當中最為強大、最為有力的象征，反而是她們最常接觸不到卻處處有著他們痕跡的【父母】。

　　這便是她們的印象。

　　而現在。

　　她們所認為的【最強者】，無論何時都在她們背後支撐著她們的【港灣】——就這樣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在那裡。

　　其衝擊性，比起昨天被抽的耳光、昨晚才知道被盡數打倒的班上男生的消息，都還要巨大。

　　因為這不在她們的理解范圍內。

　　她們所知曉的規則、她們本來的三觀，根本預想不到這一幕。

　　打架能想到、暴起抽耳光能想到···但是，自己所認為的最強者會無力服軟這一點，根本不在能想到的范圍內。

　　人在什麽時候才會從小孩成長為大人呢?

　　那就是意識到父母不再是無所不能的時候——現在，緋村一心就強行地，讓她們三人成長起來。

　　對於部分社會人來說，可能經常都會有卑躬屈膝的場合。

　　但對於青春期地她們來說，卻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如此簡單就能失去尊嚴。

　　而且那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面前，就是自己的父母。

　　“我說，給你們的父母端杯茶——是沒聽到麽?”

　　緋村一心相當殘忍地，沒給她們任何休息的時間，繼續給她們破碎的思維施加著壓力。

　　“嘭。”

　　他輕輕地將手中還滿過半的茶杯放下，那杯底碰撞在茶幾桌面玻璃上的聲音，卻是讓敏感的三人齊齊一顫，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一般。

　　彎下腰來，繃緊上下唇地端好茶杯送到自己那匍匐在地的父母面前。

　　···冷酷麽?

　　確實。

　　讓父母在孩子面前下跪，讓孩子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父母還不能發聲。

　　簡直再冷酷、再殘忍不過。

　　但你要說緋村一心後悔···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北上三人的事情是她們自己的事情。

　　然而同時的，卻不僅是她們三人，而是她們三個家庭的事情——不論再怎麽推卸也好，孩子在學校裡不學好欺負同學，在外經常勾勾搭搭男同學乃至社會人，他們身為父母就是有責任。

　　哪怕再怎麽用工作壓力、金錢壓力、溝通壓力做借口，教育好孩子也是他們必須的責任。

　　放在緋村一心前世上學的那個年代，北上她們做的這些事情可以說差不多都是足以退學的程度了，更別說現在還一副受害者、將報復到底放在臉上的嘴臉。

　　他親眼看過的。

　　父母也好、爺爺奶奶也好——為了小孩子不被退學，賠著笑地，向學校人員跪倒在地上的樣子。

　　子不教父之過，古訓有之。

　　他現在，不過也是如此做的而已。

　　他這麽做出來，不僅是對北上、紗紀、花穗三人的警告懲罰，同時也是對三位不稱職的父母的懲罰。

　　···甚至來說，假如日後這三人回頭收斂乃至便好了，他們還得感謝自己。

　　至於他怎麽做到的?

　　對一般學生來說難如登天——但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學生。

　　昨晚。

　　在三宮春香回家之後，他是和美奈子通過電話的。

　　美奈子自然是和他說今天要誠摯道歉祈求得到原諒，而他則是以‘投其所好知道她們家裡工作好準備賠禮’為理由，得到了三人的家庭信息——雖說沒能從美奈子個稱職的老師口中得到他們具體的電話，但也足夠了。

　　東京很大，泛東京圈有著全日本三分一左右的龐大人口。

　　但同樣，東京也很小。

　　只要能夠得到一些公司名字、職位的信息，再結合姓氏那些，很簡單就能鎖定到具體的人身上——雖說這個‘簡單’也相當的不簡單。

　　不過他‘剛好’就認識個做情報生意的萬事屋情報商。

　　只是付出一點金錢，便是很容易從他手中獲取相關的個人信息情報。

　　前後五分鍾都沒用到。

　　再之後···只要找上他們的公司就足夠了。

　　之前就提到過的。

　　沒有妖怪的世界有沒有妖怪的活法，而有妖怪的世界也有這個世界的活法。

　　想要不被各種魑魅魍魎的事情搞得無法生存下去的話，達到一定程度的公司、集團自然而然就會做出選擇——要麽靠近公家、要麽靠近世家家族、要麽靠近財團、要麽靠近傳統非世俗勢力、要麽報團取暖···

　　不一而足，大家要想活下去，總得有個依靠。

　　不僅是因為誰也無法預料到突發事件···有些時候，‘有誰預料到了’的突發事件，也會將一些看上去有著十足前景和資本的公司徹底瓦解然後被‘剛好’做了準備的同行給吸收。

　　其他地方上可能還沒這麽嚴重。

　　但在競爭性極高、國內國際勢力交錯、無數年輕人和欲望、迷惘、絕望一同匯聚而來的東京···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社會暗面的規則。

　　與正面社會交織交錯，在不讓一般人知曉的情況下，卻又息息相關的保護著、同時影響著它們。

　　扯太遠了。

　　說回這件事。

　　在知道具體個人情報的情況下，讓這些人的公司給這些看上去好像風光但實際也並沒有那麽無可取代的‘中間管理層’一封雖然威懾力十足但實際上大概率根本不會實施的警告信，簡直再簡單不過。

　　哪怕不是直接和這些公司有關系，緋村一心也和許多公司的老板有人情或者業務的人情來往。

　　作為上述‘社會暗面’中被依賴的一方，就比如前幾天四國一條家這樣的人情，緋村一心他還是有著一些的。

　　不多，但足夠用。

　　稍微消耗一些人情，從上而下或者側面聯絡，讓北上她們家的三位家長在這個中年年紀感受到社交層面如天塌般的壓力，甚至根本沒耗費緋村一心多少力氣——畢竟從食物鏈來說，他才是頂端的部分。

　　別說這件事她們那邊並不佔理，哪怕是佔理她們也依然不可能反抗得起來。

　　這便是‘大人’。

　　想要和青春期的中學生一樣，任性地自由自在生活、將喜好和尊嚴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理所當然地活著，已經做不到了。

　　“抬起頭來，喝茶。”

　　就像是電影動漫或者小說當中的惡役，緋村一心讓三位跪在地上的家長仰起頭，在這種羞恥的情況下接過他們自己孩子顫顫巍巍端來的茶水，然後喝下。

　　所以，他才先把美奈子推到門外去。

　　三宮春香是束手無策，美奈子的做法則是委曲求全幾乎不可能有效···但他的做法，又有哪裡值得稱讚的呢?

　　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學生會做的事情。

　　哪怕最後可能得到相對很好的結果，但對於剛剛踏入社會沒兩年的美奈子來說，可能根本無法接受吧。

　　···特別，是緋村一心在看到剛才美奈子強忍委屈為他而彎腰之後，更是這麽覺得。

　　如果美奈子還站在這裡看著這一幕的話，她心中會是什麽心情呢?

　　自己的委屈根本一點用都沒有，根本是自作多情的自嘲?

　　對於一直以來幫助的學生其實是個‘壞孩子’的不知所措?

　　還是說，沒有教導好他、也不能保護好北上這三位其實同樣是她學生的孩子的自責?

　　···總之，大概不會是欣慰。

　　但他所擁有的，就是如此處理事情的做法。

　　莫名的，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種諷刺。

　　“哈——”

　　突然感到些許的心累，緋村一心看著北上三人的父母將手中那還非常有溫度的茶水一口氣全部喝了進去。

　　抬起手來，將茶幾上自己那杯茶抬起。

　　“喝?”

　　舉起手來再次示意著北上三人。

　　而如驚弓之兔的三人也慌慌張張地將屬於她們三人的那一杯茶端起，在他喝茶的動作中也用力地向自己嘴裡塞過去。

　　日本人本就沒有喝熱水的習慣，因為茶水的滾燙加上倉促的動作，三人都狠狠地被嗆了一下，但卻都紅著臉硬著頭皮全部喝了下去。

　　“咳、咳咳咳——”

　　比喝烈酒什麽的，都還要難受。

　　他明明什麽都沒說。

　　但卻又已經好像說了很多很多。

　　“三宮和你們之間的事到此為止，我也不想再聽到任何多余的風聲，明白?”

　　將手中的空茶杯放下，緋村一心望著北山三人。

　　兩隻眼睛都被劉海遮蓋著，一隻眼睛可以說完全看不見，另一隻眼睛也僅能窺探到微微的光芒···但僅是那一點的光輝，卻讓她們噤若寒蟬停下了咳嗽，哪怕整張臉都漲紅也是如此。

　　日本人能夠看懂氣氛、習慣氣氛、順應氣氛。

　　所以···她們能夠明白，現在的氣氛就是她們不能夠再有任何的任性。

　　點頭。

　　在父母的小動作暗示、甚至在他們暗示之前，北上三人都已經捂著嘴巴，用盡力氣地不斷點頭。

　　“那麽，到此為止。”

　　緋村一心雙手拍了拍褲子，站起身來。

　　“起來吧。”

　　三位家長半抬起身體，但一時間甚至在他那氣勢之下不敢真的直接起身。

　　“要是讓老師看到這一幕，那就不好了。”

　　直到聽到他再如此說的時候，這三位從進來到現在都因為上司警告威懾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生怕得罪人的家長，才是一點點站起身來。

　　而看到他們全部起身後， 走到門邊的緋村一心才是解下了門上的鎖，打開了門。

　　“哦！哦、哦————”

　　在門打開之後，似乎一直貼在門口想要聽到商談室內動靜的美奈子在一聲驚呼當中因為重心不穩加上穿著高跟鞋差點摔倒在地，還好緋村一心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穩住了她的身體。

　　“好了，事情已經結束了，走吧，美奈子老師。”

　　就像剛才推著她離開一樣地，臉上換上一副讓人安心笑容的緋村一心推著探頭探腦往內的她向門外走。

　　“誒?！這麽快?！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麽啊?”

　　被緋村一心強勢推著離開，美奈子迷糊的聲音距離商談室越來越遠。

　　雖說她剛才一直在偷聽，但因為商談室本就是用於學生未來進路、師生商談、老師家長交流等敏感隱私事情的交涉，那格外加重的隔音讓她在外面根本什麽都看不到、聽不到。

　　“土下座啦、土下座。”

　　兩人的聲音越行越遠，商談室內的六人卻依舊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寂靜無聲。

　　“只要飽含誠意做出土下座的話，肯定會被人大方的原諒的啦。”

　　“誒?誒?是、是這樣的麽?”

　　那交談聲聽著，和剛才坐在主位上讓人屏住呼吸的身影，似乎一點都不搭邊的樣子。

　　只是···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格外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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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消息是過兩天終於能上推薦位了，壞消息是···修改過後的十四章，第三次被打回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