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豪很喜歡打籃球。
雖然他的技術不怎麽樣,但是科比的精神卻依然短暫地陪伴著他,撐過了那一段不怎麽美好的青春。
他想在自己的小說裡加入有關於籃球的情節,但是卻不知道怎樣去描繪。
美如畫的後仰跳投?永不言敗的曼巴精神?
還是科比那凌晨四點半的努力?
但現實中的他只是一個身材瘦弱,在球場上只能看著別人瀟灑進球的‘看客’。
阮小豪筆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在球場上揮灑青春的樣子。
他的青春……不提也罷。
阮小豪重新點起一根煙,但眼神依舊沒有什麽光彩。
轟!
一道閃電劃過雲層,雷聲從窗外傳了進來,帶著絲絲的冷氣。
下雨了?
阮小豪向窗外看去。
窗外,豆大的雨點落在地上,同時也輕輕地拍打著發黃的樹葉。
嘭!嘭!嘭!
這是籃球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許是因為沾了水的緣故,聲音有些沉悶。
下雨還有人打球嗎?
阮小豪的內心有了一種莫名的情緒,向著球場的方向望去。
空曠的球場上只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高中生樣子的少年,穿著校服,褲子挽到了小腿上。
少年撿起地上的籃球,用力地投了出去。
籃球砸在了籃筐上,發出打鐵一般的聲音,而後又是一聲悶響,濺起的水花讓少年下意識後退。
少年走上前去,撿起地上的籃球,重複著剛才的步驟。
阮小豪站在屋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神莫名地有些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站在窗邊,仿佛魔怔了一般。
雨中的少年還在繼續,雖然他投籃的姿勢有些笨拙,但卻莫名地讓人想到了科比。
阮小豪的心中卻莫名地升出了一股煩躁。
將煙頭塞進可樂罐,披上外套,換好鞋子,摸了摸煙盒,裡面還剩最後兩根煙。
嗯,正好順便買包煙。
阮小豪連雨傘都不帶,就這麽走出了房門。
他已經很久沒走出房間了,現在的他隻想去天台上靜一靜,反正雨也不是很大。
天台空曠而破舊,因為沒有護欄,所以站在上面總會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雨中的城市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寂靜,遠處的高樓沉默地聳立著,在雨幕中看的並不真切。
阮小豪看見地面上有一個廢棄的紙板便將其拿了起來,平放在鼻子下面,還可以聞見一股土腥味。
雨水打濕了紙板,卻沒有打濕阮小豪嘴裡叼著的煙,他熟練地掏出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將其點燃,隨後滿足地吐出一口藍色的煙霧。
他眯著眼睛,蹲在樓梯外的一處牆面上,像是一個蹲在田邊的老農。
他現在的思緒有些雜亂,為了讓自己不去想這些東西,他本能地開始構思小說劇情。
“你不需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代入到主角身上,小說是藝術作品,裡面的人物和情節都是需要藝術加工才能放在觀眾面前的。
更何況以你現在的寫作方式,塑造主角的過程就等於是你在深挖自己過去的傷口。”
‘秦澤’說這話時的神情歷歷在目。
我該怎麽寫下去呢?
阮小豪的眼神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與其說是在思考筆下主角的命運,倒不如說,
此刻的他他是在探究自己的人生。 因為主角的原型就是他自己。
是忍受著生活的痛苦繼續負重前行,為了那個看不見的目標付出自己全部的時間和經歷,直至倒在奮鬥的道路上。
還是用自己的方式,終結這一切,以此來反抗這毫無意義的人生?
生存還是毀滅。
這是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畏懼死亡後的不可知,誰又願意承受著這份痛苦,日複一日,做著那些在自己看來毫無意義的工作?
阮小豪曾經思索了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
他倒是不怎麽擔心死後的世界,因為現實中的苦難往往也都是不速之客。
他猶豫的是,活著和死去的價值。
‘秦澤’以前還問過他,你怎麽知道你現在的事情,以後沒有意義。
你才二十三歲,你經歷了多少事情,就敢斷言,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秦澤’當時說這話的表情太好笑了,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神態像極了一個老父親。
阮小豪輕輕彈了彈煙灰。
只是可惜的是,他沒有家人,更沒有什麽所謂的父母。
他從來沒有那種能在家人身上得到的靈魂歸屬感,畢竟他在剛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拋棄了。
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浪漫的華夏人說,死後會有判官來清算你一生的苦難和善良,根據你一生的表現,交給你對應的獎勵或懲罰。
對於阮小豪來說,這也許是一種求之不得的結局。
畢竟他可以看見自己生命的價值。
但是傳說畢竟只是傳說,是由人講出來的。
一切事物的價值也都是由人所定義。
那麽他的價值,又有誰會在意呢?
是‘秦澤’嗎?
阮小豪不知道,他唯一可以明確的是,他筆下角色的價值,是可以由他來賦予的。
正如剛才對秦澤說的話,也許在他寫完這兩本書之後,就會自殺吧。
角色是由他創造出來的,他不能對不起角色。
“阮小豪!”
聲音有些聽不清楚,聽起來像是秦澤在喊他。
怎麽回事?
秦澤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阮小豪猛然抬頭,看見的卻是一個小女孩的背影。
穿著紅色裙子的小女孩坐在天台的邊上,打著傘,身體搖搖晃晃的,像是在聽一首流行的歌。
危險!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會聽見秦澤的聲音。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平日裡沒有人的天台上會出現一個小女孩。
阮小豪迅速起身,朝著小女孩的方向飛奔而去。
仿佛是察覺到身後有人,小女孩站起身,展開雙臂,朝著天空輕輕一躍,宛如一隻起飛的蝴蝶。
快點!再快點!
好在天台不算很大,幾個箭步,阮小豪便來到了天台的邊緣,他沒有任何猶豫,縱身一躍,雙手順勢在半空中接住了小女孩。
隨著慣性,他抱著小女孩,在半空中轉過身來。
時間在這一刻放慢了,阮小豪的眼中只有那個不斷上升的天台。
啊!
他嘶吼一聲,後仰著身子,用自己的雙手,竭力將這個小女孩拋了上去。
你行的,你能做到!
你能做到!
他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在這生死關頭,他竟爆發出了遠超常人的力量。
這道紅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瞬間的功夫, 放慢的時間恢復正常,阮小豪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身體快速墜落,耳邊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
“阮小豪!”
阮小豪只聽見了嘭的一聲,身體便接觸到了地面。
一開始是麻木,最後是遍體的疼痛。
“阮小豪!”
秦澤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阮小豪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秦澤慌亂地跑到自己身邊,臉上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他像是個孩子般輕聲說道:“老秦,我剛才的後仰帥不帥?”
一股莫名的悲傷從心底湧出,秦澤的聲音多了些哭腔。
“帥!很帥!”
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價值,而在於生命本身。
生存或毀滅不是生命最終的答案,生命本身才是。
阮小豪終於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幾分意義,臉上也多了幾分釋然的笑容。
他還想說話,但是一開口,大塊的血水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堵住了他的喉嚨。
“別……別著急,有什麽話慢慢說,我聽著呢。”
“我聽著呢!”
秦澤的眼角多了些淚花。
阮小豪的嘴一張一合,秦澤連忙反應歸來,俯下身子,將耳朵送到他的嘴邊。
“幫……幫我繼……繼續寫完,寫完這兩本書。”
阮小豪的聲音越來越小。
正在努力活著的人不只是我啊,站在我身後的,可是兩個世界!
阮小豪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他終於想活下去了。
【獲得阮小豪的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