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麽赫維相信，這個神一定是柯爾墨，而且非他莫屬。

　　在半年前，赫維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作為一名剛踏出象牙塔的普通大學生，他必須每天背上簡歷和畢業證，起早貪黑地在各大銀行中穿梭——他最理想的狀態就是能在富得流油的銀行中謀求一個職位，然後娶妻生子，一輩子安安穩穩地度過，吃喝不愁。

　　可是，作為銀行，最暴利的業務就是給各式各樣的公司或者個人放貸，然後從中獲取不菲的利息。所以如果想在銀行工作，應聘者要不得有足夠多的人脈，要不得具有出色的口才，二者均有那簡直是銀行爭搶的香餑餑。不過很可惜，這兩樣赫維都沒有。

　　所以賣命地奔波了足足一個多月後，他也沒有被任何一家公司錄取。

　　盡管有些沮喪，但是赫維沒有放棄。

　　他變得更加地省吃儉用，這樣才能從所剩無幾的生活費中省下錢來買下盡可能多的報紙，然後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查找著招聘廣告——漸漸地他對自己的就業范圍也不再局限，畢竟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

　　記得那天晚上，赫維煎了兩片有些發酸的吐司，然後又拿出了打折的廉價培根，這兩樣東西就是他的全部晚餐。

　　他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查看著報紙，任何角落都不放過。

　　終於，在一份報紙的折頁處，一則不過兩指寬的招聘啟事使他眼前一亮。

　　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以下內容:

　　【招聘助手一名。要求:男性，精力旺盛，長相平平無奇。如有意向者，歡迎前往梧桐街116號應聘。】

　　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苛刻的招聘條件，當然，也沒有吹得天花亂墜的薪酬待遇。

　　赫維覺得這則招聘啟事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但是，如此寬松的條件又確實讓他感到心動。

　　第一點，男性，自己肯定符合，哪怕對方要脫下褲子檢查也不怕。

　　第二點，精力旺盛，赫維回想自己能在一天內輾轉面試八家公司，這一點上，他也應該問題不大。

　　最奇怪的當屬最後一點——長相平平無奇。雖然很不情願承認，但赫維長這麽大以來，確實從來沒有被女生青睞過。唯一在高中時期交往的女朋友也在交往不到一個小時就分了，理由是他的牙上有菜葉。除此之外，盡管從小到大沒有任何一個人說他醜，但也從來沒人昧著良心說他帥。這麽一想，這一點他應該也算是符合吧?

　　思來想去，四處碰壁的赫維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畢竟再找不到工作的話，過幾天報紙上可能就會刊登拉卡升·赫維餓死街頭的訃告了。

　　第二天一大早，赫維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放進了背包，然後便坐著公共汽車前去應聘了。

　　街如其名，筆直的梧桐街兩側種滿了梧桐樹，它們枝葉繁茂，整個街道綠油油的一片。盡管當時是炎熱的夏季，可是烈日灼光被這些枝葉遮擋了絕大部分，為來來往往的的人群和車輛提供了一片難能可貴的綠茵。

　　梧桐街116號是一棟四層高的黑色建築，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不過它也並不難找，就在街頭處，一到梧桐街就能看到。

　　到了門前，赫維先是認真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才鄭重其事地按下了門鈴。可是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赫維懸在半空的手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站在門後面的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上面請。

”　　還沒等赫維開口，小男孩就已經將他帶到了二樓，然後又獨自一個人下樓了，一句多余的話也沒和他說。

　　赫維的心裡，一陣說不上來的奇怪。不過很快他便定下神來，開始打量起了眼前的一切。

　　映入赫維眼簾的是一個不太明亮的房間。房間整體被刷成了暖黃色，左側是一個黑色的壁爐，壁爐正上方則掛著一隻鍾，靠進壁爐的地方放置著一個朱紅色的衣帽架。

　　房間正對樓梯的那面牆有一個窗戶，透過這窗戶可以看到樓下的大門。窗戶前放著一張黑色的檀木書桌，上面橫七豎八地放著一些書和報紙，有些雜亂無章。書桌前擺放著一個圓形的玻璃茶幾，旁邊還有一把紅色的絲絨座椅。在房子的右側則擺放著一整面牆的書櫃。

　　看上去像一個辦公室，但是，又不太正式，和銀行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肯定是沒法比。

　　“我想你是來應聘的吧。”

　　一個帶有磁性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嚇了赫維一大跳。

　　轉過身去，赫維看到了一個頭髮卷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綢睡袍，這使得他本就高挑的身材被襯托得更加修長。這個人的臉輪廓清晰，嘴唇薄削，一雙寶藍色的眼睛異乎尋常的明亮。

　　“是的先生，我叫赫維，我是在，”

　　“莫辛晚報上看到的，我知道。哦，我叫柯爾墨，請坐吧。”

　　赫維在他的指引下坐在了那張紅色椅子上，而這個自稱柯爾墨的人則坐到了書桌後面。

　　“我一共在三份報紙上刊登了招聘啟事，分別是澄杜日報，安哈午報，以及莫辛晚報。不過，我想你應該不太可能從另外兩份報紙上看到。”

　　“何以見得?”

　　赫維有些好奇。

　　“因為一個囊中羞澀且剛畢業的大學生，整日又忙於在各個公司中應聘，不太可能有時間有金錢買另外兩份報紙，畢竟省下來的錢足夠你吃一頓廉價的早飯了。”

　　赫維的臉色驟紅，他著實被這番話嚇了一大跳，差點就從椅子上跳起來。

　　“您認識我?”

　　“不，第二次見到。第一次是你在樓下按門鈴的時候。”

　　“不可能！”

　　赫維緊張又憤怒，他開始猜測自己是否被眼前這人跟蹤或者偷窺了。

　　“別激動，小夥子，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你看，在我的面前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背的是卡爾牌背包，包的肩帶處磨損相當嚴重，還有縫補過的痕跡，身上的這套西裝也是便宜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款包是哈力甫大學特別定製的，每年新生入學儀式上人手一個。”

　　“所以，你是哈力甫大學的學生，而且囊中羞澀。另外，由於哈力甫大學的維奇校長是個老古董，他認為學生應當學業為重，是不允許在校生外出找工作的，盡管我覺得這太死板了，但很遺憾，他一時半會可能不會願意更改這條校規。所以，你只能是哈力甫今年剛畢業的大學生。”

　　赫維背上的包似乎也在隱隱發燙，身上的地攤貨西裝更是在灼燒著他的肌膚。

　　柯爾墨似乎沒有看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難堪，抬頭看了一下壁爐上的鍾後，繼續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會在早晨七點二十到這裡應聘，我想，你一定是趕的最早的一班公共汽車。而且，即使明知今天是周六，你也一定要來碰運氣，這說明你正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那在工作日的白天來回奔波尋求工作機會就成了必然的事。白天忙於輾轉面試，你只有在晚上回家的時候才能有時間買一份晚報尋求面試機會，再加上莫辛晚報在一眾晚報中價格最為廉價，我想，你買這份報紙是很明智的選擇。”

　　這太不可思議了！這個人在見到自己不過兩分鍾之內，就把自己的底細給掌握得清清楚楚，甚至達到了恐怖的程度！

　　赫維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竟找不到詞來回應這一切。

　　“你看，這很好知道的。”

　　柯爾墨面帶微笑地點頭示意了一下，似乎在對赫維的這個反應表示感謝。

　　“好了，那現在再讓我來看看你是否符合我的面試要求吧。男性，嗯，我想我的眼睛不會欺騙我。精力旺盛，我剛剛已經知道了。至於相貌平平，感謝上帝，你很好地詮釋了這個詞。完美，恭喜你在我這面試通過了。”

　　明明是一番值得高興的話，但是聽起來卻不是那麽令人舒服。

　　“哦，對了，赫維先生，你最好把吐司屑清理乾淨。”

　　言畢，赫維急忙尷尬地將自己的衣服仔細拍打了一番。

　　“我想，你肯定還有一些問題想要問我，請問吧。”

　　柯爾墨將身體往後仰，靠在了椅背上，一雙眼睛則直直地盯著赫維。可是此刻的赫維言語功能已經喪失了，宕機了半分鍾後才回過神來。

　　“您，說得確實不錯，甚至沒有一點問題，這實在是令人驚歎，在這之前我也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請您原諒我的失態。我確實是哈力甫大學的應屆畢業生，專業是經濟學，很感謝您願意給我這個職位。不過，我還想了解一些關於工作的具體內容，請問貴公司的名字是?”

　　“哈，我就是公司， 我想我剛剛告訴你了，我叫柯爾墨。”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問您的工作是?”

　　“偵探。”

　　“偵探?”

　　有那麽一瞬間，赫維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堂堂正正地工作，而不是穿戴嚴實地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偷偷跟蹤些什麽奇奇怪怪的人。

　　“可正如我剛剛介紹的一樣，我學的是經濟，所以想從事的行業，”

　　“我想，如果你真的能找到合適的工作，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了。”

　　柯爾墨說的話確實令赫維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又一針見血。赫維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面臨的實際困難。

　　“好吧，您說得沒錯。那請問我的具體工作內容是?”

　　“跑腿。”

　　赫維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別誤會。因為我的工作原因，我會經常四處奔波。你知道的，任憑我的頭腦再怎麽好使，但是在這種事情上難免還是會分身乏術。所以我會需要一個人幫我去完成一些東西。”

　　“另外，我可以給你提供食宿，解決你眼下最緊迫的困難。唔，至於其他的，看情況吧，我也不知道能給你多少薪水，畢竟這取決於一個月會有多少可愛的委托人上門。不過，你可以在這裡工作的同時找其他工作，找到了我也不攔著你。”

　　“好。”

　　聽到這裡，赫維想也不想地答應了，先活下去才是要緊事。

　　“不過，我想，你走不掉了。因為你會愛上這份迷人的工作，如癡如醉，就像我一樣。”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