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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祚》第18章 時也命也(四K)
  數百裡之外的南鄭,一身甲胄的李平,靜靜端坐城頭,定定望著遠處綿延的山脈沉默不語。

  然而,此時看去,草木茂盛的秦嶺、遙遙可見姿態的大鍾寺、一片迷蒙的斜谷水,卻全都煙雨迷蒙,正在秋雨籠罩之中。

  呼!

  遠處忽然刮來了一陣強勁的山風,空氣裡充斥著一股濃鬱的土腥味與濕潤的水汽。

  李平心中有些焦躁,甚至帶著一絲驚駭與擔憂。

  須知山中行路,最怕的就是下雨。因為雨水會導致山體不穩,從而引發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災害,而道路本就狹窄,一旦發生如此災難便將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跑都跑不掉的。

  “這雨還要大。”李平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憂慮愈發凝重。

  站在旁邊的安漢將軍李邈也忍不住向遠方看去,只見原本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密林樹冠此時被大風狠狠的刮動著,無數細碎的樹枝末與葉子紛紛落下。李邈瞪著有些發紅的雙眼,再看頭頂,天上正在團聚著又黑又濃的烏雲,那層層黑雲互相堆積,低的仿佛能觸及山峰,帶給人莫名的壓迫感。

  一時風雲齊動,山谷呼嘯著尖唳的叫聲,天色仿佛一下子就要暗了下來。

  “漢南。”李平沉聲叫道,開始對眾人下達命令,他的聲音雖然老邁但鏗鏘有力,一時竟蓋住了幾乎無處不在的風聲:“你速速下去,坐鎮府衙,全城宵禁提前一個時辰。其余人,分成三班,巡邏不止,通令各地,有情況第一時間報知我處。”

  “謹喏!”一聲齊喝,頓時響徹山谷之中,猶如雲中悶雷。

  成都,同樣是黑雲壓城。

  一位年約四旬長相寬厚的蜀漢官員急匆匆地下車來到丞相府前。

  早有侍衛在此等候,見其人到來隻抬頭一看也不通報便悶聲低頭帶路。

  且說在劉禪帶著董允一行人出奔的時候,整個成都府城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關鍵時刻,蔣琬展現出了極大的鎮定與執行力,協同大司農孟光、衛尉陳震以及光祿勳向朗、侍中郭攸之四人,分管內外軍政所有事宜,在其處置下,城內保持了一定的秩序。

  但當皇帝離城的消息大規模傳出後,城內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些許騷動。

  便是宮內也是嘈雜紛紛,所幸有吳太后親自出面喝退了張皇后,穩定住大局,於是秩序便也漸漸平複……唯獨氣氛開始變得小心死寂。

  兩人走進大門,迎面遇上一堵繪製著花卉圖案的土牆,這叫“罘罳(fú sī)”。

  罘罳,屏之遺像也,也就是後世的照壁。這是華夏傳統建築的一個普遍性特征,具有大門屏風的功能。

  繞過罘罳,就算進入相府了,相府的布局大體呈“回”字形結構。

  “回”字形的外圍是相府官員居住生活的官舍區,房屋皆是“一宇二內”樣式,基本大同小異,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總共有數百間之多,以牆垣相隔。

  “回”字形的內圍則是衙署。

  在稍右側的地方,有一排連起來的寬敞大堂,便是丞相府留府長史兼領撫軍將軍蔣琬的辦公地點。

  此時他剛剛送走來自梓潼李福處的信使,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見其人走了進來。

  蔣琬趕緊起身相迎,兩人稍微寒暄幾句,回身坐定,並聽到來人急切相詢:“長史,不知前方可有消息傳來?”

  他顯然是注意到了剛才出門的信使。

  蔣琬點了點頭,

又搖了搖頭,方才平靜道:“是有前方的消息,卻不是陛下的消息。”  蔣琬遞過去一封文書,來人就著搖曳的燈火,細細去看,半晌後才愕然抬首:“李公真的答應出山了?這消息屬實否?”

  “應當屬實。”蔣琬起身撥正了油燈的芯絲,光芒稍稍亮起,照映了他半邊平靜的臉頰:“李仆射親自寫的文書,字跡可以辨認,不會有假。”

  沒等來人說話,蔣琬卻又轉身去撥另一盞油燈:“按照李仆射所講,此時李公應該在去南鄭的路上,如果馬快,說不得能趕上陛下。”

  來人聞聽此言卻是稍顯無措,他是個溫潤君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幾度想要開口卻又停下,直到蔣琬再次言道。“演長?”

  “長史。”來人拱手恭敬道。

  “你此來?”

  “哦......”來人稍稍怔了一下,卻是拍著額頭才反應過來,連忙說道:“是宮中太后派人遣我來問陛下消息。”

  “還有其他事否?”

  “......譙周大夫去漢中了。”

  蔣琬高大的身體忽然楞了一下,隨即過了數秒才跟著問了一句:“可知何時出發的?”

  “估計已有兩個時辰。”

  “......隨他吧,李公在南鄭,譙大夫去不去的無所謂了。”

  “......諾。”

  曹魏大營。

  大都督司馬懿站在大帳之中。

  遠處,群山間仿佛有萬馬奔騰、沉悶作響,這片突如其來的烏雲不僅覆蓋了五丈原,甚至覆蓋到了南鄭,覆蓋到了渭水南岸的曹軍大營。

  天地黑壓壓一片。

  狂風暴雨砸落下來。

  “現在什麽時辰了?”司馬懿頭也不回的問道。

  “回稟都督,夜半了。”

  “想來仲權應該準備過河了.......”司馬懿把玩著手裡的一枚五銖錢自言自語。

  “都督,這麽大的雨,河水必定上漲,渡河......”一偏將上前小心說道,可還未等他說完,便在司馬懿淡漠的目光下退回原位。

  帳中另一人卻是潁鄉侯、衛尉、大將軍軍師、持節辛毗,其人沉默了一會,隨後上前道:“都督心中可是有了計較?”

  “計較是有一點,可還是得等仲權的消息,雨這麽大,敵我雙方都逃不了什麽好去,對面那個村夫如果真要有籌謀也就是在此刻了,而如果沒有......”

  辛毗同樣是曹魏的元老大臣,高居九卿之位而且持節,如果說此地唯一一個能限制他的便是此人了,所以司馬懿也是耐心解釋了一番。

  且說漫天的雨幕下,劉禪這放肆一哭,不知道震動了多少人心。

  哪怕是底層士卒,在看見雨水中那道痛哭的身影后,都默默地低下了頭跟著綴泣。

  而黃皓原本打算上前扶住劉禪,但聽到劉禪如此放肆哭泣之聲,一時之間也不敢再動。

  於是,在這無邊的曠野下,風聲、雨聲、雷聲、哭聲......逐漸的混為一體,直到相互融合......過了許久許久,劉禪心中的那種悲憤、壓抑之情才隨著淚水稍稍消散。

  說白了,他就是一屆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乍一來到這個亂世,拋開身份不談,他哪有什麽憂國憂民的念頭?

  至於什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些更無需去討論。

  不過是被這個局勢逼得不得不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卻半分後退不得。

  半個時辰之後,當劉禪出現在武侯逝世的大帳中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直視那雙通紅的、帶著血絲的眼睛。

  而劉禪雖然做過整理,但面上卻猶有水跡,看著塌上那張平靜的面容,他站在帳中本欲張口親言,卻居然一時難言。

  秋風蕭蕭瑟瑟地自河畔吹過,帳外依舊是大雨瓢潑,仿佛上天都在落淚。

  良久,劉禪輕輕的歎了口氣,不等這些人說話,便先喊了一個人名。“輔漢將軍薑維在不在?”

  “陛下,臣,臣,臣在!”說話間,一三旬年紀披掛甲胄面色堅毅的驍將從隊中出列,哽咽幾聲卻是艱難俯首在地。

  劉禪狀若不知的揉了揉眉心:“卿是天水人?”

  “臣,臣正是天水郡冀縣人。”

  “你可知相父臨終前跟我舉薦了你,說你忠於王事,思慮精密,勤勤懇懇,特別是軍事之才不可限量,絕對可堪重用......可我這心裡跟相父想得不同,值此亂世,什麽才不才的在我看來沒那麽重要,這些年來,不是沒見過那些悖逆忠義,自甘墮落,自生亂象,索取無度,乃至於徒勞生禍,自取滅亡的。原因為何?無非是堪不破心中那點迷障,這一點你要知曉。”

  方才哭得最狠,滿身泥濘的薑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連連叩首落淚不止。

  而劉禪見狀,卻有些不耐煩起來,只是隨手一揮,便繼續朝著眾人說道:“楊儀、魏延二人可曾來了?”

  “臣.....臣在。”

  “臣在。”

  兩道不同的聲音在帳下響起,卻正是先番的主角。

  “你二人這裡我卻不想多言。”劉禪提高了音量,淡淡的看過來:“還是那句話,但凡要走的,我這裡一概不阻攔,無論相父在或者不在,此言論都有效,但隻限今晚,過了今晚之後,你便是要走我也不會讓你走,二位都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為何,下去吧。”

  言辭果決到近乎無情的地步。

  但無論是誰,心中都不敢生出求情的念頭,便是哭到肝腸寸斷的楊儀和魏延在看到天子大股間袍子上隱約的血跡後都不敢有一句多語,只是拚命的磕頭,拚命的磕頭......

  劉禪愈發不耐,隻揮了揮手,便有衛士過來拖走二人。

  恰逢此時,帳外忽然出現一領兵大將,正是被劉禪吩咐巡視四方的討逆將軍王平王子均。

  其人滿身雨水,發須皆濕,卻是顧不得禮儀,直接疾步到劉禪面前四五步遠才被禁軍攔下,劉禪見狀,立刻揮手示意讓開,王平再行兩步卻是直接跪地:“陛下,北方有情況!”

  “什麽?!”

  劉禪瞬間顧不得其他,倏的一下從塌邊走過來,上前按住王平:“可是司馬懿動了?”

  “不像。”王平略微思索了一下,馬上給出回答:“對方是從北岸過來的,適時我恰好從左側大營路過,隱約看見一點動靜,人數不多,像是斥候。”

  “斥候也不容小覷。”劉禪想了想,嚴肅囑咐道:“此時便是一點差錯都不能出,子鈞可有安排?”

  王平不卑不亢:“臣來時便已讓副將帶著一隊人分三個方向摸過去了,只是大雨瓢潑,視線極差,行走也難,又不敢打草驚蛇,防止對方回返,一時半刻還未動手。”

  一番話下來,有條有理,處置妥當,便是聽著都有一種乾淨利落的感覺,再對比被拖著的二人......

  “王子均以後怕是要重用了。”廣武都督廖化在心中暗歎:“真是時也命也......”

  實際上要說任事,魏延和楊儀二人也都不差,要不然諸葛亮也不會如此倚重這二人了。

  只是人和人不一樣,有的人你以為他很聰明,實際上他很蠢,有的人看起來平庸,卻能當大任。

  果然,這邊廖化思緒還未放下,便聽到上首劉禪又言道:“王卿且去,這一行人萬萬不能讓其渡河回返,前方司馬懿處也要小心防范,派人去通知孟琰,一旦敵方大營有動靜,即刻遣人來報。”說完之後,王平自告辭去行事不提,劉禪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四處看了一圈:“中護軍可在?”

  “臣在。”費禕擦掉眼角的淚水,慌忙出列。

  “消息可曾封鎖了?”

  “已經按照陛下的要求完成封鎖。”

  “那便好,那便好......”劉禪輕輕松了一口氣, 隨後看了眼帳中低頭哽咽的眾人,繼續問道:“侍中可在?”

  “臣在。”董允趕緊處理俯首跪地。

  “帛錦拿來了嗎?”

  “拿來了。”董允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張製式帛錦,便是跟之前給李平的那封詔書一樣,都是準備好的。

  “我來說,你來寫。”

  董允慌忙起身,尋到床榻邊的案前,一眼便看見上面還擺著一封攤開一半的文書,霎時間眼淚便如止不住一樣嘩嘩落地,卻又不敢耽誤,強行扭過頭去,拿起旁邊的筆墨硯台。

  劉禪負手而立,當即開口......

  “維大漢建興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請天之命,朕以皇身,謹陳祭儀,享於故歿王事大漢丞相、錄尚書事、武鄉侯、諸葛名亮字孔明亡者陰魂曰:大漢丞相,修短故天,人豈不傷?哀呼其身,痛惜我人;風起微弱,躬耕南陽;隆中對策,萬裡鵬摶;三顧茅廬,定建霸業;赤壁鬥智,千古流傳;過江作說,草船借箭;定鼎荊益,足食足兵;白帝托孤,心有不甘;蠻中征伐,攻心之妙;北伐中原,休養生息;五出祁山,渭水之畔;渭濱風起,風起慟錦官。玉陛失顏色,朱紫多茫然。二十七年白鬢發,乃知英雄事擎天。哀呼痛哉,有鳥收羽赴水死,其慟也如此。嗚呼長天夜為流墜熒星也,三投往複能忍去?不去而何?曷此其極!日呼望帝,夜喚杜鵑。君血化碧,此淚成泉。嗚呼丞相!生死永別!樸守其貞,冥冥滅滅,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孔明!嗚呼痛哉!伏惟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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