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牛,一個普通農家子弟的名。
娘給我取這個名的時候,就是希望我長大後能和牛一樣壯闊,結實,好乾活。
飯量極大的我倒也沒辜負娘的期望,吃得多力氣大,六七歲就開始幫爹乾農活。
記得那幾年,家裡土地還沒被鎮上王老爺收走。
我和爹一起播種,插秧,耕田……
那時家裡主要種的是麥子。
秋季,我在農田玩耍時看著那燦燦的一大片,就像王夫人手上的鐲子一樣,陽光下反射著金光,好看極了。
說來算是蒼天保佑,那幾年的鎮子基本沒什麽大的災禍,各戶收成都不錯。
秋收的時候,爹高興的像個孩子一樣大笑,娘也合不攏嘴。
這麽多麥子,就算交了賦稅和亂七八糟我不懂的稅,剩下的也夠我們一家吃了。
大餅、面條、饅頭,香啊,我一頓能吃好多。
想遠了,對了,說起來鎮上的老爺們都有名和字。
我的字,唉,我這種泥腿子還要什麽字呢?那是王老爺那種上人才有的。
雖說沒字,名也不是特別好聽,不過我的姓來頭很大,劉,和洛陽那位皇帝同姓。
“爹,今天晚上吃什麽?我餓了!”
流兒的聲音打斷了劉牛的沉思。
劉牛垂下頭,微笑著抬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咱不是還有些大餅嗎,先吃著。”
說著劉牛從懷中掏出一張被荷葉包著的大餅,遞給流兒。
“整天吃這個,嚼得都累死,我想吃肉……”,流兒接過大餅,卻沒有吃,而是小聲囁嚅。
“有大餅吃就不錯了,還嫌這嫌那,不吃拿來。”
劉牛直接給了流兒一腦瓜子,伸出手要去拿回大餅。
流兒見狀後退幾步,躲開了劉牛的大手,在大餅上呸呸了幾下,小嘴咧起:“吃,吃,有我的口水了,爹你不能搶!”
他大口的咬下僵硬的面餅,使勁的咀嚼,含糊不清道:“爹,你今天一天都沒吃飯,不餓嗎?”
劉牛走到流兒旁邊的大柱子上坐下,僵笑著道:“爹胃口小,哪裡吃的下這麽多東西,昨晚吃的還沒消化呢。”
流兒不在意的點點頭:“嗯,好吧,那這剩下的半張餅等爹餓了給爹吃。”
劉牛眼角皺起,笑著接過流兒遞過來的半張大餅,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
“爹,我長大了要當大官,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手下,到時候想吃什麽就吃什麽,誰敢來搶,我就讓部下打他!”
劉牛靜靜聽著,微笑不語。
夜晚,在破廟裡,流兒枕著劉牛的大腿漸入夢鄉。
入夜。
“娘!”
流兒倏然連續的大喊。
念出這個平常爺倆都避過不談的字。
劉牛聽著兒子的囈語,皺起眉頭,回憶起了什麽,左手顫抖著抬起,捂著眼睛。
他不能擺出懦弱的樣子,即使兒子在夢中。
劉牛緊拽著右拳,感到深深的無力。
他如同在一處無底深淵,不斷的下墜,面朝上方,看著自己熟悉的人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建寧二年。
家裡還不起糧貸,土地被王老爺搶走了。
爹憤憤不平,帶著鐮刀去理論,被王老爺的私兵打死。
建寧三年。
娘顫顫巍巍的指桌上的大餅,一個字未說出,就離去了。
建寧四年,年初。
妻敏,
久勞加上饑餓,也沒能挨住,死前懇求丈夫一定要照顧好流兒。 那一日,劉牛緊緊握著敏的手,用力的點頭。
但是。
沒田,沒錢,沒糧。
即將到來的寒冬該怎麽熬下去?
附近山上的野物,連那些獵戶都不夠吃。
且皇帝陛下還在四處征兵。
打那個西羌。
若是我被拉去當兵,流兒怎麽辦?
劉牛想到這呼吸急促,堂堂八尺男兒,卻被現實壓的略帶哭腔。
“流兒,爹也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了……”
翌日。
流兒揉著眼睛坐起,卻發現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急忙起身。
不知為什麽。
劉牛垮了。
“爹,你怎麽了?”
“爹,你別嚇流兒啊,我,我不貪吃了。”
“爹,你醒醒啊,我再也不嚷嚷吃肉了!”
“爹——”
不論流兒如何反覆祈求,劉牛都未曾醒來。
掙扎許久。
流兒擦乾眼淚,做出決斷,將身上外衣脫下,蓋在父親身上,目光堅定,離開了破廟。
一日後。
有少年道人帶著兩個同齡人,路過此地,來到了這處破廟借宿。
走進大門。
道人見到地上躺著不斷發抖的漢子,驚呼一聲,快速上前。
他並指搭在劉牛手腕上,片刻後,松了口氣道:“還好,只是饑餓太久導致身體虛弱,可以治。”
道人將拐杖遞給旁邊的弟弟,拿著碗,起符做法,將燃燒著散發金色的黃符化入水中,給那瘦弱的漢子灌下。
劉牛正做著童年時的夢。
麥子,金燦燦的,真好看呐。
爹,爹你看見了嗎?
好多,好多好多麥子,咱家今年過冬不愁啦。
娘,快來看!
這麽多的麥子,這些交稅,這些還給王老爺,這些我們自己吃,這些我們可以換布,冬天能暖暖的。
敏,你來了。
倏然。
劉牛看著陽光下走來的妻子,劉氏帶著溫柔的笑意,小步走來。
大牛,流兒呢?
妻子低聲問道。
劉牛撓撓頭,有些疑惑。
流兒?流兒!流兒——
劉牛大吼著撕裂夢境,醒來看到一張帶著嬰兒肥的笑臉正看著他。
“施主,你總算醒了。”
道人看到自己又救治了一個病人,圓圓的臉蛋止不住的笑意。
“流兒呢?”
劉牛大吼著爬起。
但是虛弱的身體卻支撐不了他的動作,他站起來又跌倒在地。
“施主,你身體太過虛弱,這段時間還是好生靜養。”,道人扶著劉牛道。
劉牛坐在地上,急促的呼吸,吼著兒子的小名。
“常清,常清,應常清靜。”,道人見狀並指點在劉牛的額頭。
劉牛徐徐安靜了下來。
一炷香後。
他目光空洞,卻還是本能的道謝,顫抖著雙唇:“多謝……不知恩人大名?”
“貧道,張角。”
…………
找不到流兒。
鎮裡沒有。
山上沒有。
田裡沒有。
廟裡沒有。
河邊沒有。
流兒不見了……
劉牛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
他如同行屍走肉,本能的跟著三個道人。
只有在路上見到孩童受難時,他才會恢復一絲神采,拿著鐮刀嘶吼著上前,殺死那些或劫匪或地主。
張角原本不願這樣一個如同山賊般的大漢跟著,但是大漢神志不清,無人看管怕是不妥,也就只能放任他跟著。
四人巡遊各州,治病救人。
這天,他們來到了一戶人家門口。
聽到裡面傳來淒慘的慟哭聲。
年老的母親涕淚橫流,抱著自己的孩子在內大哭。
張角聽到動靜急忙帶著兩個弟弟進去,讓劉牛守在外面。
一番詢問,幾句解釋。
起符做法,治病救人。
等治好了孩子,在婦人難得的笑容中,張角留下了一顆雞子,低聲囑咐,讓她好生看管孩子。
這孩子先天體弱,必須多加照顧。
在婦人拜謝中,張角帶著兩個弟弟離去。
臨走前。
劉牛通過門縫望去。
那個體弱的孩子在母親懷中笑著。
那眉角,那笑容。
多像流兒啊。
劉牛帶著笑意,跟上張角的步伐。
從這天開始,張角驚奇的發現,山賊般的大漢恢復了神智,能正常交流了。
張角大喜,果然是蒼天保佑,這下又治好了一個。
四人離開了這個鎮子,去下一個地方,治病,救人。
…………
“你爹呢?”
“征西狄被抓去當兵死了。”
“……你娘呢?”
“娘死了,餓死的……”
“你家地呢?”
“爹死了,就變成別家的了。”
“!!!是誰家敢兼並土地?”
“是大官家裡的人。”
“……”
劉牛在旁看著張角詢問這個瘦弱的孩子。
經過一番詢問。
四人知道了這個孩子的身世,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劉牛想起了流兒。
他想把這個孩子留下。
但是張角不同意,因為此去冀州災情及其嚴重,這虛弱的孩子怕是撐不住這一路的顛簸。
劉牛氣的一拳將大樹打斷,卻也無法。
孩子吃飽飯後。
張角留下了一半的銅錢,帶著三人離去,前往冀州。
然而第二天,四人又一次看到了那孩子,如同倔強的小獸在後跟著。
這次劉牛不再妥協,直接上前抱起了那個孩子。
“你叫水溝子?哈哈,和我家娃子蠻像,名字也像,緣分呐,以後牛叔保護你!”
水溝子疑惑的看著抱著自己大笑的大漢,但是他能感受的到,這大漢誠摯的情感。
自此,四人變成了五人。
…………
當少年道人走過一片片廢墟,看遍了人間疾苦。
他醫術高超,他道法無雙。
他治好了許多的百姓,所過之地,民皆尊他一聲賢師。
但是他慢慢的發現,治病,救人,好像沒用。
即使治好了一個又一個,又因為兵疫,饑餓再度死去。
在這破爛世道裡,或許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那天,下著大雨。
他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他絕望了。
治病,救人。
這世道,是治不完的。
有病的,是這個大世,該治的,是這個朝堂。
嘩啦啦。
雨天,一把破傘,一塊粗布,一片蓑衣……逐漸聚集在他的頭頂,為他遮擋這黑雨。
他無神的轉頭。
是張寶,是張梁,是劉牛,是淵,是王二,是鐵蛋,是這片土地無名的百姓啊。
聚集的百姓們沉默不語,只是看著他,只是陪著他。
他絕望的雙目中逐漸燃起火焰。
他胸口開始劇烈沉重的跳動。
他的血液如江河般在體內橫貫。
他如同這黑暗中最璀璨的光。
若這世道無光,那就由他來做這第一把火炬。
他決定要照亮這個昏暗的世界。
反了這個朝堂,反了這個黑暗。
……
振臂高呼,十萬響應。
張角立下了三十六方渠帥。
他把其中一個位置留給了臂力驚人,勇猛無雙的劉牛。
但是劉牛卻是罷手拒絕,他把這位置推給了淵。
這個和流兒差不多的孩子。
流兒小時候就說過,要做大官,管好多好多的人,哈哈,現在水溝子替他做到了。
真好。
劉牛開始訓練淵武力,劈,刺,撩,多年血拚歷練出的最為基礎的戰場招式。
永和七年。
黃色染遍天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黃巾軍席卷天下,讓劉牛那位同姓的皇帝都惶恐不安。
三大名將奉旨前來鎮壓。
雖說黃巾勢大,但是各自為戰,且首領的軍事素養不足。
不是正規軍的對手。
廣宗。
劉牛最敬仰的張角死了,他心裡越發沉悶,他為人越發沉默。
黃巾軍也似乎失去了最初始的願景。
百姓都稱呼他們,黃巾賊。
廣宗被圍了許多天。
一天凌晨。
漢軍終於殺了進來。
劉牛在慌亂中找到了淵。
“走,跟著牛叔!”,劉牛一刀劈死了淵背後的漢軍。
劉牛緊緊抓著淵的小手,順著小道來到了河邊。
但是漢軍實在太多了。
有人發現了二人,高呼逼近。
劉牛看著驚恐的淵,安慰道:“牛叔一定會帶你逃出去的。”
淵重重點頭。
但是卻倏地被劉牛頂了下胸口,飛入河中。
為什麽?!
淵不解,牛叔不一起走嗎?!
劉牛沒有解釋什麽,只是背對著他,面向漢軍仰天大笑。
“賊?掠奪我們的土地,強征我們的父兄,逼死我們的妻兒,你們才是賊!”
劉牛大吼著衝上前:“黃巾軍渠帥,司隸在此!!!”
更多的漢軍朝著劉牛圍了過來。
他一刀劈死一個,踢開他的屍體,繼續上前,遠離河流。
倏然。
橋上,有小將彎弓瞄準了河裡的淵,有銀甲正褪去甲胄,準備下河捉拿賊人。
劉牛余光瞥到, 眼角顫了顫,一躍而去,帶著滿身的傷口,用力下劈,用背擋下了瞄向淵的那一箭,將橋上的小將殺翻。
看著靠近河岸的漢軍。
“與某,留下!!!”,劉牛大吼,死死攔在河邊。
肩膀沒知覺了,左腿被打折了,右腹被割傷了。
但是我不會退,我要讓水溝子活下來。
戰鬥直至天明。
河邊遍地是漢軍的屍體。
劉牛拿起一個屍體上的黃巾,系在大臂。
他已經注意到,淵,不,流兒被河水衝出了城。
他側目,昂著頭看向周圍圍了四五圈的漢軍。
齊齊彎弓對準了他。
箭鋒上閃著銀光。
“流兒,逃出去,活下來,等將來天下平定了,牛叔帶你去看那田裡的……”
“放箭!”
漢軍統領大喝。
士兵拉臂,松手。
破空聲傳來。
霎時間,天好像黑了。
箭雨飛來,在陽光照耀下,箭矢反射著金燦燦的光。
那好像,童年時田裡的麥子啊。
…………
牛兒,在發什麽楞,割麥子了!
父親拿著鐮刀大聲的訓斥。
牛兒,多吃些,將來身體才結實,壯闊。
母親坐著織布溫柔的輕語。
大牛,你真的要娶我嗎?
敏疊著雙手羞澀的詢問。
爹,爹,我想吃肉!我要做大官!
流兒盤著抖腿興奮的訴說。
劉牛張開手,帶著微笑,在箭雨中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