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西亞的怒氣消退了一部分,在看過現場簡報以後,她其實已經知道馬文當時所采取的抉擇是最正確的抉擇,盡管他將自己的處境置於了危險。
在儀式中打斷儀式,總比在儀式結束後面對三個完全體而且還帶有部分理智的邪靈化身要來的強。在昨晚那種情況下,三個邪教徒或者一個怪物也許會很快在獵魔人的圍剿下覆滅,但在這之前,先頭阻擊的夜梟或者獵魔人能活下來多少就不一定了。
“我承認,你做的有一點道理。”格西亞夫人再次看著自己最喜歡的學徒,眼神柔和了一些:“但我還是要批評你——我教給你的第二課是什麽?”
馬文:……
“第二課是,獵魔人隨時要準備充分,應對超自然怪物。”仿佛一下找到了突破口格西亞夫人語氣又開始嚴肅起來:“兩把符文手槍,兩把左輪手槍——連最方便攜帶的符咒都只有十種不到,聖火燃料只有你自己的鮮血……謝天謝地你至少帶了袖劍,這樣就算你運氣再差我也能看到你有尊嚴的屍體!”
“好吧,在這方面我承認自己做的不對……不過德倫的貨物實在是太貴了……”馬文歎了一口氣,然後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自己的導師,瘋狂眼神暗示導師自己需要經濟補償。
“你動搖了對吧。”格西亞夫人沒有理會馬文,而是忽然甩出一句毫不相關的對話。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除了兩人的呼吸,和一旁的符文燈發出的嗡嗡響聲,就只有窗外遠方傳來的夜梟巡邏隊整齊的腳步。
“你確實動搖了。”格西亞夫人走到床頭,伸手按住了馬文的肩膀。
“動搖”是獵魔人中相當危險的一種情況,獵魔人誓言分為數個部分,抵抗邪惡和保護無辜者是最重要的兩個部分,每個獵魔人從成為獵魔人的那一天起就會恪守這樣的誓言,這是獵魔人們堅定的信念以及不朽的力量來源。
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從無數代獵魔人的經驗和實例來看,隨著保護和抵抗兩件事做的越多,獵魔人的力量會逐漸增長。這種增長是沒有止境的,而且是身體、精神、魔力全方位的增長。
而隨著力量的增長,獵魔人甚至可以不通過符文、符咒直接利用魔力。在昨天,卡爾羅斯在格西亞夫人“有一腿”的驚人語句下噴出的那一口茶水就是格西亞用魔力強行消弭的。
而動搖,就是獵魔人違背了“獵魔人誓言”,引發的力量衰退甚至是死亡。
夜梟醫生診斷馬文是因為鮮血透支產生的虛弱,但格西亞夫人一眼就看出了真相——馬文動搖了,在他開槍擊殺那個可憐的女孩之後。
這引發了力量和精神力的衰退,進而引發了反應和協調能力,否則以馬文的實力,怎麽可能會被三隻扭曲怪物打成內傷?
馬文伸出了左手,手背上的獵魔人標記現在黯淡無光,在頂端露出了一點點危險的紅色光芒。
格西亞夫人無言以對——獵魔人的動搖源自於對誓言的背叛,如果獵魔人動手擊殺了無辜者,那麽獵魔人力量的衰退毫無疑問。
但馬文面對的情況,是誓言之間的衝突,是“對抗邪惡”需要“傷害無辜者”。類似這樣的情況,是誓言間的灰色區域,對於每個獵魔人都是不同的——有的獵魔人並不會因為這種情況有影響,有的獵魔人則會因此“動搖”。
“你需要跟我聊聊。”格西亞低頭看著自己的學徒,明白了對方內心的掙扎:“但這不是必要的——如果你想的話,
我隨時有空。” ……
將自己的學徒留在夜梟的病房裡,格西亞來到了夜色下的醫院。
格魯曼已經等在門口,在燈光下,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矮矮胖胖,活像個老冬瓜。
格西亞一看到那個身影,頓時站住了腳步,右手下意識的就要去身後抓取什麽,但伸到半空還是停了下來,語氣不好的開口了:“索斯特……自從你上次把我丟在訂婚儀式的現場……已經十幾年了啊……”
四周皆靜,格魯曼不動聲色的往旁邊平移了一步,走出了符文燈的照射范圍,老冬瓜身後的身影也齊刷刷後退了一步,仿佛生怕一會有什麽東西潑濺到他們身上。
而那個矮胖身影走上前來,大方的暴露在了燈光下——那是一位看上去邋裡邋遢的白胡子老頭,身上破爛的獵魔人服裝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讓人忍不住遐想這件服裝裡到底有多少符咒、裝備。而他的臉上覆蓋著厚厚的眼罩,從眼罩周圍皮膚上扭曲的皮肉可以看到,這位獵魔人在失去雙眼的那一刻遭遇了多麽恐怖的傷害。
“溫妮……好久不見。”索斯特開口說道,聲音低沉喑啞,仿佛有人在木頭上刻畫什麽東西一般難聽。
格西亞的手握在一起,好像要把手指都絞纏在一起,然後她大踏步上前——在這個瞬間,旁觀的格魯曼下意識以為會聽到一聲響亮的耳光。
或許是因為最近報紙上老是刊載一些狗血的愛情小說吧。
但還好沒有,格西亞夫人只是上前抱住了那個矮冬瓜,然後周身爆發出一陣濃霧,在濃霧散去以後,兩人的蹤影便看不到了。
……
兩位獵魔人導師來到了紅鯡魚酒館的客房,然後坐在了有些髒兮兮的圓桌前。接著符文燈,格西亞凝視著眼前的這個老頭。
這曾經是她的戀人,只差一步就會成為未婚夫,然後順理成章的,兩人會結婚生子,並把後代培養成一位傑出的獵魔人。
但一次行動中,這位獵魔人導師遭遇到了可怕的圍攻,雖然最終將那些邪惡的怪物全部消滅,但自身也付出了可怕的代價。
而他的戀人最終只能在訂婚儀式的現場得知這樣的消息。
感受到了格西亞夫人的凝視,索斯特把臉轉向了一旁,深深歎了一口氣:“溫妮,你不用這樣的……我不值得……”
一聲脆響回蕩在客房中,格魯曼心中所想的那聲耳光最終還是落了下來:“我可不是來聽你說這些屁話的——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嗎?”
這些話,溫妮·格西亞幾乎是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索斯特還想說些什麽,但卻被格西亞打斷了,之後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了。
不過第二天,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索斯特身上的服裝已經變得嶄新,身上也沒有怪味兒,頭髮和胡須也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帶著的肮髒眼罩也被換成了乾淨的蒙眼布。
索斯特帶來的一百個來自賢者院抽調的獵魔人和索斯特自己的十幾位學徒表情古怪的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領導者和導師,卻不敢多說一個字,只能盡量表現的若無其事。
而另兩位導師——一對看上去相當年輕,實際上年紀跟索斯特差不多的獵魔人兄妹則笑呵呵的看著攙扶著索斯特的格西亞,心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裡是夜梟營地的一處大廳,數百張椅子上坐滿了夜梟和獵魔人,這些椅子都圍著大廳前方的高台,高台上是幾位獵魔人導師和夜梟首領的位置,一張貝利蒙的地圖正在魔法輝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那張地圖上具有幾十個個藍色小點和更多的白色小點。
每一個小點都代表著一個獵魔人或者夜梟,此刻貝利蒙本地的獵魔人和周邊巡遊而至的獵魔人已經投入了巡邏,那些藍色的小點已經鋪滿了整個貝利蒙,而每個藍色小點周圍都至少有四到留個白色小點。
這是夜梟和獵魔人的配合方式——在追尋獵物這個方面夜梟遠不如獵魔人,所以夜梟只需要找到獵魔人就行。
格西亞扶著索斯特——雖然後者根本不需要攙扶,但這更像是格西亞害怕一松手索斯特就又跑了——坐到了席位上,其他的人也紛紛入座。
“漢森、迪瑞、約納,你們帶著你們的小隊,前往這幾個區域執行遊獵任務。”格西亞作為本地的獵魔人導師,對貝利蒙的具體情況更為熟悉,所以立刻彈起了幾顆魔法靈球在地圖上比較薄弱的位置進行標注,立刻有十幾個獵魔人起身走出大廳,而在格魯曼的示意下,幾個夜梟也跟了出去作為向導。
“其他人作為後備力量,隨時做好準備支援。”格魯曼補充了一句,然後看向從一旁走上來的一位穿著王國軍裝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中年人:“克拉克將軍,如果需要榮耀軍團支援,就拜托您了。”
那位中年人點了點頭,又向在場的各位獵魔人導師點頭致意。
很快,地圖上出現了新的藍色和白色光點,將整個城市覆蓋的嚴嚴實實,再無一絲盲區。這其中,不斷有獵魔人的藍色光點和白色光點變成明黃色和深黃色——這代表他們可能進入了作戰狀態。
但台上的幾位都還算臉色入場,按照預計,只有進入紅色狀態,才是真正找到了目標。
很快,那些黃色光點被轉換成了原來的藍白色,一切照舊。
在這個過程中,獵魔人和夜梟都關注著這方地圖,而台上的導師們分出了一點注意力關注地圖,同時也開始交談起來。
“溫妮,你說馬文動搖了?情況怎麽樣?”那對兄妹導師的姐姐,一位亞麻色頭髮滿臉雀斑的“少女”忽然開口,滿臉好奇而關切。
“……昨晚,他遇到了邪教徒的獻祭儀式,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出手殺掉了祭品。”格西亞沉默了一下:“雖然他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但或許是因為這次,受害人直接向他求助了吧。”
“唔……確實,這種情況下,對人的心理會產生更大的影響——這很棘手,需要他自己走出來,現在他的‘衰退’到了什麽程度?”兄妹導師的弟弟,與姐姐長得很像的那位導師也加入了談話。
“看上去是身體方面的衰退,昨晚那三個邪教徒異化成了扭曲的怪物, 按照常理來說馬文應該能輕松應付——就算沒有足夠的裝備,他也不應該被打到內傷。”格西亞臉上露出憂慮的神色,“此外,魔力方面應該也有一些,他點燃的聖火比以往更弱了。”
“體質和魔力啊……還好,只要精神還堅定,總能補回來的。”索斯特把手放在了格西亞的手上,柔聲說道。
似乎是不願意看到這兩位獵魔人導師的溫情脈脈,在場的幾人都把頭轉向了魔法地圖上,格魯曼忽然眼神一沉:“行政區——三個獵魔人和兩隊夜梟進入了作戰狀態,這不符合常理。”
從一開始,零星的作戰狀態都是一個獵魔人和周圍的兩三個夜梟,而且很快就會平息——那通常是獵魔人發現了一些遊蕩的靈體或者怪物,出手解決,夜梟從旁輔助。
但這次大范圍的黃點轉換,卻很讓人在意。
“咦,怎麽會有一個單獨的獵魔人在這裡遊蕩?”那位中年將軍忽然開口,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索斯特是感應魔力)。
在幾百人的目光下,那顆單獨的藍色光點從地圖所標注的哪棟大房子——應該是一所商會的大倉庫——的背面快速接近,然後轉變成了猩紅色。
“警報!紅色!”格魯曼一拍桌子:“確定了邪教徒的蹤跡!”
“我立刻過去!你們繼續留守!”亞麻色頭髮的導師姐姐站起身來,轉頭看向台下——她目光所及的幾個小隊立刻起身然後衝出了大廳。
“我好像——猜到那是誰了。”索斯特忽然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