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哥”袁泉給我打電話:“有個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下。”

　　“嗯，你說”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這幾天有個女的天天來找陳總，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得到陳總聯系方式的，第一次拜訪，陳總禮貌性地接待一下，然後她就天天來，陳總都躲著她了，她就天天守在樓下，逮著機會就上來找陳總。”袁泉說了一段，我還沒聽到跟我有啥關系的信息，他繼續說:“這個女的我估計你認識，是中金國華的，也是來談準入的。”

　　“叫什麽名字?”我問他。

　　“好像叫辛繡”袁泉說:“這人也沒啥禮貌，沒通過我，直接就找的陳總，陳總安排我接收資料才給我聯系方式的。聽說是上面領導介紹過來的，所以陳總也不好拒絕。”

　　這名字我可是太熟悉了，看來真是冤家路窄，這都能碰上。

　　我趕緊問袁泉:“領導介紹的，那陳總是什麽態度?對我的準入有影響嗎?”

　　“我就擔心這個，所以趕緊給你打電話”袁泉繼續說:“行裡剛出了一份會議文件，計劃今年就準入一家貴金屬供應商，後續是否繼續準入還要看業務情況。”

　　我一聽就隱約感到不妙了，中金國華是行業第一的公司，城市銀行對他來說算是小渠道了，這時候他也下場來搶這樣的渠道，背後肯定是有布局的。如果是只能準入一家公司，那我所面臨的這個對手很強大，我知道中金國華的領導層有人跟廣州這邊的金融部門關系很過硬的，肯定是這個人找的關系，不然辛繡沒那本事直接跑過來。

　　我在想，我現在應該想辦法了解中金國華的情況，之前都要放棄小渠道的，現在怎麽又要主動開拓小渠道，關鍵是怎麽讓一個負責華北市場的人過來。

　　我聯系關姐，問她什麽時候有空來廣州，好久沒見了，想找她聊聊天。關姐告訴我，她現在就在廣州，有段時間了，然後給我發了個飯店的定位，讓晚上一起吃飯。

　　晚上吃飯時我跟關姐大概匯報了一下最近一段時間的工作，我沒有提城市銀行。關姐還是挺關心我的，一個勁地跟我提一些業務上注意的事項，萬事要小心翼翼，這讓我有點愧疚，畢竟我還是隱瞞了一些事情沒跟她說。

　　關姐告訴我，現在公司做了很大的調整，她現在兼著業務二部總經理的崗位。一個人力資源總監，兼業務部門總經理，這是什麽操作?她說公司在精簡業務團隊，業務線也做了多個行業的布局，為二次上市做準備，之前暫停上市就是擔心因業務線過於單一被否，所以這幾年尚總一直在多個行業布局。我心想，尚總確實是位令人尊敬的實業家，從不輕易放棄。

　　“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回來幫我的忙啊?”關姐問我。

　　“姐，你不是開玩笑吧?”我笑著跟關姐說:“公司在精簡業務團隊，你還招人啊?就算招人那也得是招業務精英啊！你看我這都人到中年了，業務能力也不行，還老跟領導過不去，招我回去不怕影響內部團結啊。”

　　“你看你都說人到中年了，還像小孩子那樣說氣話！”關姐白了我一眼說:“是不是自己出來乾掙大錢啦，不想給人打工啦?”

　　“哎呀，我這丁點業務量，能掙啥錢啊！”我說。

　　“算了，不勉強你，反正我把態度亮出來了，想好了再跟我說。”關姐給我夾了一塊肉:“吃飯！”

　　和關姐聊完，我算是大概理清楚了為什麽是辛繡跑來跟城市銀行談合作了。

中金國華在我沒離職時就已經開始計劃調整業務團隊了。開始是怕產生負面影響，所以采取區域間自由選擇市場的競爭方式，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把戰鬥力不強的團隊淘汰了。第二步是部門間合並，調整人員崗位，這樣又合理的作出一部分減員。第三步剛好疫情來臨，有幾個月沒開展業務，又淘汰了一批意志不堅定的人。我這時終於弄明白了，我原以為的自願離開公司，其實背後是公司在推動，不由得感歎自己還是太年輕了。按公司的設想，經過幾輪調整，留下來的應該都是精英了。結果呢，事與願違，留下來的大部分是老油條，有活就乾，跟著掙點錢，沒活也沒關系，反正沒什麽經濟負擔，就先混著。最後沒什麽人用了，辛繡算是不錯的，敢拚肯乾，就重新提為區域總監。現在他們二部也沒把全國劃分區域，就一個區域總監帶著人全國跑，這種玩法，確實是只有辛繡能乾得來。　　了解清楚了對手的現狀，我開始有了計劃。我真正的對手不是辛繡，是她背後的公司。我需要跟陳總見一面，了解清楚對手開的條件。

　　第二天，我約陳總見面，陳總指定了一個見面的地方，是一間茶樓。

　　這間茶樓跟老廣喝早茶的茶樓完全不同，沒有吵鬧的煙火氣，非常幽靜舒適。老板估計是信佛之人，整體裝滿風格古香古色，一進門就有淡淡的沉香味。服務生把我引到一個小房間，陳總已經在那等候了，他見我來了，示意我坐下後，沒讓服務生留下衝茶，而是自己動手。茶桌邊擺放有焚香爐，縷縷青煙流水般下沉後沿著香爐的引導槽流轉後散開，這沉香能讓人心神沉靜。正當我看得出神，陳總把泡好的茶遞給我。

　　“兄弟，喝茶！”陳總自己也端起茶杯啜一口。

　　我也啜一口，這是單樅，需要趁熱喝，才能充分體驗到茶湯的香甜，我沒急著吞下茶湯，而是讓茶湯在舌齒間流轉後才吞下，回甘明顯。

　　“好茶！”接著我分幾口把茶喝完。

　　“兄弟是懂茶的人，所以我專門安排這個地方來接待你。”陳總繼續說:“茶是好東西啊！吸天地日月精華，蕩滌人的心靈，能給人帶來極樂的享受。但是呢，它也受盡人間煎熬，風吹日曬雨淋，然後被采摘，萎凋，發酵，鐵鍋炒，被開水泡，這才能泡出它自己的香氣來。現在的年輕人喜歡喝奶茶，喝可樂，圖一時的便捷和痛快。其實，茶才是最好的飲料。你想啊，茶他受了多少苦，他受了多少氣，才能把香味送到我們嘴裡，你知道他想告訴我們什麽嗎?先苦才能回甘。其實不光泡茶，做人也是一樣，只有經歷了生活的苦，才能享受到生命的甜！”

　　“你說的太對了！這也是我為什麽喜歡喝茶的原因，不是所有茶入口都是甘甜，也不是所有茶都是香氣撲鼻的。”我知道陳總不會是簡單地給我講喝茶道理的，這是在提醒我不能心急，甚至是可能要告訴我會準入失敗，我當然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繼續說:“像我們小時候自家摘茶自家炒製的茶青，家裡來客人了就用一個大茶壺衝泡，茶量投放也是很隨意的，口感就很隨機了。往往衝泡時間一長，那就變成濃茶了。可是吧，客人也不會介意，都習慣了。大家都知道，衝的是茶，喝的是人情味。”

　　“兄弟，我們是自己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想必袁泉也跟你說了，最近有家大公司找了行裡領導的關系，想準入到我們行來做業務，可是行裡剛出會議文件，今年只能準入一家公司，這對你很不利。”陳總把茶滿上繼續說:“對方開出的條件很誘人，開立對公戶，華南所有業務收入進這個對公戶，華南區域人員代發工資及帳戶，外加一個億定期存款。”

　　陳總說完看著我，似乎在等我的回應。

　　這些條件我肯定開不出來，拚條件不用想也知道走不通。定期存款一個億，對一家資產規模不到萬億的銀行來說，確實誘人。不過這對員工個人，就不見得有多大影響了。都是打工人，誰不為自己多想一點呢?

　　我對陳總說:“對方開出這個條件確實很誘人，我也沒有這個實力跟他比拚這個。不過陳總，這筆存款對你的業績影響大嗎?”

　　“當然大啦！”陳總說:“有了這筆存款，我們零售金融部鐵定能拿到今年的傑出貢獻獎！”

　　“可是明年呢?”我問他。

　　“明年如果沒有更大的單進來，數據會很難看。”陳總眉頭微微抽動一下。

　　我知道問到點子上了。

　　我接著說:“陳總，正如你剛才所說，茶之所以能給人帶來極樂的享受，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吸天地日月精華，歷經鐵鍋炒、開水泡，最後才會香氣撲鼻。老話說得好，一口吃不成胖子。飯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業績也是一步一步做的，不是嗎?”

　　“哈哈哈哈，兄弟，我就喜歡跟你打交道，透徹！”陳總用笑聲掩蓋了尷尬。

　　陳總把見面的地點發給我的時候，我就專門查了一下這家店的背景，老板也姓陳，聯想到陳總愛喝茶，還專門指定這個地方，我想背後是有原因的，但我不能直接問，還需要確認一下。

　　我跟陳總說:“陳總，你今天是找了個好地方啊，我在廣州呆那麽久都不知道珠江邊上有這麽個喝茶的好地方。”

　　“嘿，哪裡哪裡，這不請兄弟喝茶得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嘛！”陳總說:“況且你知道，我們的收入可不比你做生意的啊，太貴了請不起。這地方是我兄弟開的，一來嘛環境還可以，然後這不自家人可以打個折什麽的，也是為了省錢，哈哈哈哈，讓兄弟見笑了。”

　　他這麽說我就明白了，如果中金國華準入是板上釘釘的事，那他就沒必要約我了，能把我約出來肯定不是為了說一聲那麽簡單。

　　我看一眼香爐，跟他說:“陳總，我今天才發現，喝工夫茶得焚香，這個意境才能出來。這香能讓人靜下來，突然覺得，喝茶少了香爐，那就沒有靈魂了。這裡的東西很特別，這個香爐也很講究，我喜歡，不知店裡賣不賣?”我看一眼陳總。

　　陳總說:“這個得問問服務生。”說完他就按下了服務鈴。

　　沒多一會兒服務生就過來了，我問她:“香爐賣不賣，多少錢?”

　　“先生，這個香爐店裡是有的賣的，一萬八一個，送一套香。”服務生回答。

　　“嗯”我看著陳總說:“還不便宜，看來真是好東西！”

　　陳總看了服務生一眼說:“文總是自己人，打個折。一萬就行了，回頭我跟你們老板說！”

　　“哎呀，自己人就是有好處，哈哈哈……”我笑著說:“包起來吧，開張發票，開到今天的茶水費裡。”我心想，第一次要東西，要的還不低，不過他能要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兄弟，你開茶水費是怎麽回事，說過我請客的。”陳總說。

　　“陳總，你給我介紹了這麽個好地方，還能讓你請客嗎?”我笑著對他說:“再說了，這不也是為了方便我走帳嘛，算是幫我個忙，好吧?以後還要常來的呢，有的是機會。”

　　“兄弟啊，你真的會說話，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乾脆，利索！”陳總說:“兄弟，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中金國華給的肉太大塊了，我吃不下！我知道怎麽跟行領導說的，這事就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