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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女貴不可言》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名無實
“落梅庵是五表兄回到棘原後特意為鄔夫人建的,除了元奚,不許蕭家任何人去,便是姨夫都……”

 菖蒲替女君擦了擦額頭沁出的汗,聞聽鍾媄此言,賭氣道:“五公子既不想任何人拜祭鄔夫人,何不乾脆將鄔夫人的墳塋遷去落梅庵?”

 落梅庵四周她都探遍了的,既無墳也無塚,可見並非鄔夫人埋骨之地,連個衣冠塚都沒有。

 鍾媄神情有絲絲複雜,往外間看了一眼,確定蕭元奚走了,這才低聲道:“這事我隻與你說,你聽了也就罷了,且不可跟別人提起,尤其不可在五表兄跟前提。”

 難得她如此審慎,薑佛桑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靜靜聆聽。

 “鄔夫人逝世時正值北地大亂,倉促下的葬。那時節,姨夫糾合鄉間、高舉義旗、誓驅胡虜,蠻族人殺之不能、恨之入骨,他們尋不到姨夫藏身的塢壁,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鄔夫人的埋骨之所。這群喪心病狂的畜生,他們竟然掘墳戮屍,舉烈火而焚之……”

 鍾媄大大咧咧的一個人,說至此都渾身發顫、目中帶淚,足見胡虜獸行有多麽令人發指。

 薑佛桑恍然記起,這大約就是她當日落梅庵庵主將說未說之事。

 於公,蕭琥說不上錯;於私,他確實有愧妻兒。

 大約母親的死以及死後遭遇的一切讓蕭元度始終耿耿於懷,所以父子倆才這般水火難容。

 鄔夫人屍骨無存,落梅庵成了蕭元度寄情之地,也難怪他不歡迎蕭家人,尤其是蕭琥踏足。

 “夫主親眼看見的?”

 “姨夫一直命人瞞著五表兄,直到五表兄被送走那年,不知誰人說露了嘴……”鍾媄搖頭,“事情殘忍就殘忍在,五表兄雖未親見,但他那時已然記事,不像元奚,什麽都不記得,包括自己的阿母。後來再聽人說起,畢竟隔得時間久了,大約傷痛也能少些。”

 薑佛桑的關注點卻在別處。

 卞氏曾說過蕭元度歸家未幾年的話,落梅庵的庵主也曾提起蕭使君將五公子送離之事,眼下鍾媄又……

 她目光一動,帶了幾分好奇:“夫主回棘原之前是在哪裡?”

 難不成是在鄉下老家?應當不會。

 蕭琥雙親皆已亡故,也沒有把其他兒子都帶在身邊獨撇下蕭元度一個的道理。

 “你竟不知?”鍾媄詫異過,又點了點頭,“也對,姨夫早已令人封口,再不許公然提此事。”

 見鍾媄神色有些犯難,菖蒲躬身退下。

 鍾媄這才附到薑佛桑耳邊:“五表兄八歲那年,被送去北涼人的國都為質,待了足有八九年——”

 薑佛桑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為質?蕭元度?

 -

 蕭元奚追出扶風院時已不見了蕭元度蹤影,他忙命人備車,直接去了落梅庵,果在落梅庵後的斷崖邊找到了兄長。

 他坐在崖邊一塊大石上,一身窄袖袍服,外披紅襟黑面的大氅,山風呼嘯,吹得蕭元奚往前邁步都難,他卻巋然如松,手裡拎著個酒壇,時而揚脖猛灌一氣,時而盯著遠處出神。

 蕭元奚頂風走到他身邊,盡量不去看近在咫尺的懸崖,摸到石頭另一邊坐下。沉默良久,喚了聲阿兄。

 蕭元度偏頭看了他一眼,蹙眉:“你來做甚?”

 蕭元度垂頭,訥訥:“我來看阿母。”

 蕭元度便不說話了,又灌了一口酒。

 蕭元奚嘴張了張,想說酒喝多了傷身,又清楚他不會聽自己的,最後還是閉上了。

 對於這個自回來就惹禍不斷逞凶鬥狠的兄長,蕭元奚的感情是複雜的。

 兄長被送走那年他還小,什麽都不記得;兄長回來後也不怎麽在府裡住,兩人相處的時候更是寥寥。

 多年分隔,生疏再所難免,但許是一母同胞的緣故,蕭元奚心裡對他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是與長兄完全不同的那種親近。

 只是他膽小嘴又笨,常常惹得五兄氣怒,漸漸便不敢往他跟前去了。

 今日情況有些不同,兄嫂鬧成這樣,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阿兄。”蕭元奚鼓足勇氣開口,提起了他們的母親,“阿母是個怎樣的人?”

 蕭元度一愣。

 他並不是意外,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畢竟那年他也才五歲。

 記憶中殘存著些許零碎畫面。一個美麗的婦人,臥榻上緊拉著他的手,哀傷而不舍的流淚……似乎還說了許多話。

 卻怎麽也拚湊不起來。

 母親的音容隔著一團濃霧,切切叮囑也飄散在了風裡。什麽都是模糊的,任他絞盡腦汁去回想也枉然。

 但他分明又還記得,玩耍歸來一頭扎進的那個懷抱是那樣溫暖,頑劣搗蛋時耳聽的訓斥聲是那樣無奈,弄得一身泥巴替他擦拭髒汙的那隻手是那樣慈愛……母親還活著時,他是何等樣的快活。

 難道記錯了?

 莫非這些都是他熬不下去時自己編造出來欺騙自己的臆想?

 仰頭又是一陣猛灌,灑下的酒水將大氅都打濕了。

 蕭元奚見他一徑沉默不說話,只能自己硬著頭皮往下。

 “常聽庵主說,阿母是個極溫婉美麗的女人,心腸也最是柔善……倒是和新嫂有些相象。”

 蕭元度乜眼看來,神色一厲:“你昏頭了?安敢拿她與阿母作比!”

 蕭元奚瑟縮了一下,磕絆道:“我只是不明白,阿兄既然娶了她,為何不願帶她來拜祭阿母?這麽好的兒婦,阿母必然會喜歡。阿母在天上肯定也盼著你早日娶妻生子……”

 “夠了!”蕭元度打斷他的話,胸口急劇起伏。

 他娶的若非薑女,而是……自會帶來拜見母親。

 眼下他與薑女有名無實,連同榻異夢都算不上,各自心有所屬,也注定各奔西東,帶到母親面前給她添堵麽?

 想到薑女連亡者都敢利用, 蕭元度恨意又起。

 將酒壇狠狠擲出,撞在遠處的山石上,摔得粉碎。

 “那個女人非你想得那麽簡單,少與她接觸,我的事你也少管!”

 話落,豁然起身,闊步離去。

 -

 兄弟倆難得一塊來,縱然先前發生了爭吵,也總要到母親靈前上柱香、磕個頭。

 庵主在一旁侍立,一臉欣慰的看著他們哥倆。

 起身後,瞥到供桌上,木魚旁,多了幾本經書,是為亡者超度的地藏本願經。

 蕭元度隨手拿起翻了翻,道:“庵主有心了。”

 庵主笑:“有心的不是貧尼,是少夫人。”

 蕭元度翻書的動驀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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