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吵醒了梧桐樹葉的俊俏，閑雨拍打著它，讓它發出澀澀的苦笑;泥土攙雜著碎花瓣的芬芳，闖入了他的無限閑愁;閃雷的哀怨驚擾了雲雨的閑情淡雅;他把自己封鎖在黑暗的角落裡，尋覓著香煙的苦澀縹緲。可現實呢?仍是他一個人走在被秋風撞傷的沙沙落葉中啃食寂寞，躲在欲望的縫隙中消磨傷感。

　　這個季節的天氣還不算太熱，在剛下過雨的夜晚裡還會有一絲絲的涼意，讓人感覺很舒服。可是趙榟優現在才不會去想這些事情，現在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困擾著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知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父母，這種憂慮一直存在，這幾天好似必須要爆發出來了！

　　那天上午考試結束後，當趙榟優走出校門時，看到父親眼中的焦慮，頓時心如刀絞。學校門口的人很多，絕大部分都是等待考試結束的家長們，大家見面的第一句都是:發揮的怎麽樣?有沒有不會做的題?做完後有沒有再檢查一遍?諸如此類的對話。父親趙再生看見兒子走出校門，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猛吸了兩口煙，當趙榟優快走到他面前時順口就說了句:“走，吃飯去吧。”

　　其實，他是想問:發揮的怎麽樣?有沒有不會做的題?做完後有沒有再檢查一遍?諸如此類的問題。可誰知剛才那句:走，吃飯去吧。感覺本質上就像他平時在單位裡溫和的批評下屬後，對其進行“思想教育”時而不自知的那份懦弱一般。父子倆走在路上，一前一後，相對無語，走上幾步，趙再生便會回頭看一看，好像他會走丟似的。兩人的眼神幾乎沒有交集，偶爾碰到也會迅速的躲開，眼神中除了無限的煩悶，更多的就像非洲草原上剛剛經歷了一場被獵食者追捕後的羚羊的眼睛，充滿了迷茫與無助。

　　趙再生是個國企職工，在單位幹了二十多年，一直也就是個普通員工，前幾年廠子搬遷，他也跟風混了個車間副主任，原本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安安穩穩混到退休。可是，事與願違，新的廠子由於建設周期拖的時間太長，比原計劃投產達效晚了兩年多，工資還不如留在原單位看大門發的多，更別談什麽獎金了。這不“人到中年不如狗”，更何況他已邁入知天命的境界！他不僅要考慮家裡80多歲老母親身體健康的問題，還要為兒子上大學、買房子、結婚等等做準備，盡完最後的義務。而單位裡的領導總是提醒他:咱們以前老廠子裡的工藝設備早就成老古董了，現在有機會接觸到了新工藝、新設備，你也得多學一學，不然也會跟不上時代了。

　　趙再生只要想起這些需要自己一件一件努力完成的事情，就會心生煩悶，然後就掏出香煙，找個人少的地方一陣“雲端霧海”。領導那句看似好心的提醒，其實誰都明白，話外之意是:你都已經老了，不要再老驥伏櫪，志在千裡了，給下面的年輕人讓個路。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著，終於找見了一家滿意的飯店，進去隨便找了個位子，面對面的坐下。趙再生趁此機會，套近乎似的說:“想吃點什麽，隨便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嗎。”“考試”兩個字，好像針扎一樣鑽進了趙榟優的耳朵裡。他強做鎮定，點了一個熱菜、一個涼菜拚盤，外加兩碗羊肉胡卜。

　　相對於和朋友在一起吃飯，可以胡侃吹牛，熱鬧無限，和父親在飯店吃飯總感覺怪怪的，相對無語。這個時候除了談點和高考有關的話題外，似乎不應該討論別的話題，為了不讓氣氛過於尷尬，

趙榟優終於開始說話:“爸，昨天不是說我媽要來的嗎，怎麽換你來了?”聽到兒子這樣說，趙再生總算松了口氣，說:“你媽那個部門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她讓我來陪你。”　　確實，原本今天是榟優的母親李慧要來陪他的，可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影響了兒子的狀態，所以故意給趙再生打電話說臨時有事走不開，讓他去陪孩子。這還真起了一些作用，趙榟優此時心裡還能夠留有一絲絲的溫和與輕松確是這個原因，就像犯了錯誤的小狗被主人原諒後搖著尾巴扭來扭去。要是母親在這裡，那鐵定是一番槍林彈雨般的追問，讓他應接不暇，俯首以待責罰！

　　李慧自然也是特別想來陪兒子的，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兒子是她的全部希望，她要把這個希望的種子牢牢的把控住，不然她會再次掉進生活的深淵裡！二十多年前，她是把這個希望寄托在趙再生身上的。可是時間不僅無敵，更無情。經過二十多年的時間，在這漫漫長河的歲月裡，希望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的剝，剝的最後就只剩下了發臭的失望和留不完的眼淚。

　　兩人吃完飯後，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趙再生看兒子興致不高，以為是這兩天考試太過疲倦，說:“榟優，你爬桌子上睡會，到了兩點半我叫你。”趙榟優說:“兩點半就晚了，你兩點十五叫我吧。”說完便速地趴在桌上睡覺了。

　　趙再生閑來無事就想抽支煙，但是又怕有煙味，影響兒子睡覺，出去抽吧，又擔心老板不知情況去叫兒子，索性就憋上一會兒，坐在那給兒子削鉛筆。

　　趙榟優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沒多一會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兩天的考試對他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折磨！睡意像小船一樣載著他，悠哉悠哉，輕飄飄地徜徉在濕潤的小河上。～睡夢中，他站在金黃色的麥田裡，麥田很大，像大海一樣望不到盡頭，目力所及之處是麥浪與藍天的交界處，在這裡所能看見的東西除了麥田，剩下的便是藍天白雲了，麥浪金黃的顏色是他見過最純粹的顏色，沒有一絲的塵埃，附近的麥浪在微風的吹拂下，會時不時的閃爍著淡淡的白綠色，再往遠一些這種白綠色消失在無盡的麥浪中，剩下了金黃色單獨地延展到了天邊。

　　清風鑽過無數的麥芒和葉鞘，帶著穎果濃濃的香味，吹拂在趙榟優的身體上，鑽進身體的每個角落裡，仿佛皮膚也在呼吸，他張開雙臂，讓清風撫摸的更加徹底，就好像母親撫摸嬰兒一樣溫柔，他已經融入在這濃鬱的麥香之中，麥浪托著他，就像漂浮在水上的小船一樣。

　　突然間，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張開眼睛，才發現是父親在叫他，這才知道是自己睡過頭了，父親足足叫了他五六分鍾，才把他叫醒，就差去揍他了，父子倆趕緊收拾好東西就往學校的方向飛奔過去，趙再生歲數大了，跑幾步便上氣不接下氣，喘著氣對趙榟優喊道:“兒子，好好考試，一定要考出個好成績。”趙榟優逆風飛奔在空曠的人行道上，不知他聽清了趙再生憋了多半天的心聲沒有。風猛烈地拍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雙眼，眼角是濕潤的，不知是風吹下的眼淚?還是自己睡覺後的眼淚?同樣，風也吹進了趙再生的喉嚨裡，好像故意要堵住他的嘴似的，嗆的趙再生半伏著身子，一直在咳嗽。趙榟優似乎聽到了父親咳嗽的聲音，轉過頭看了兩次，便跑向考試的學校了。

　　下午五點整，考試準時結束，學校門口等待的家長們也開始躁動起來，他們在學校的門口圍了個半圓形的人牆。學校的樓道裡、馬路上、操場上也漸漸的出現了好多的學生，遠遠看去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綻放著的花朵。人群慢慢地在往學校門口湧動著，好似水中的大馬哈魚，成群結隊，從外海遊向近海，逆流而上，途徑幾千裡，還要經歷多種肉食動物的輪番捕食，隻為遊回到出生地繁育下一代！當它們到達出生地，產完卵後，也就筋疲力盡，死在下一代的身邊。就這樣周而複始，一遍又一遍，譜寫著屬於它們自己的生命讚歌！

　　魚躍龍門，得過者，便可改變命運，開始新的夢想之路;未過者，或隨波逐流，或繼續逆流而上。考學之路雖然艱辛，但莘莘學子們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為了心中的夢想，也在不斷地逆流而上，千百年來，佳話不斷。

　　他們走出校門，衝進父母們的人群中，迸發出了五味雜陳:有開朗的笑聲，有平淡的談話，有意氣風發的自信，有黯然失落的哭泣，還有悔恨遺憾的嗔怒。趙榟優和父親是屬於第二種的，他們平淡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還是一前一後，就好像趙榟優小時候，放學後父親到學校門口接他回家時的感覺。唯一不同的是那會每當要過馬路時，或是在行人較多的時候，父親總是會拉住他的小手，生怕他因走的慢而被卡在路中間。後來慢慢的長大了，不知何時他已好久沒有感受到那種被人保護的感覺。他已經長大了，也不想再那樣無情地索取父母對他的愛，看著父親的背影，已然沒有從前那樣的高大。

　　不知是出於對自己沒考好的自責，還是在自己遇到困難時想找個可以依靠的“大山”，此時的他突然有種想從背後抱住父親的衝動。走了一會兒，衝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種略帶歸屬感的衝動，驅使著他，加快了腳步。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去擁抱父親，他覺得如果自己現在用這種方式去抱父親的話，會讓自己感覺自己是個“機會主義者”，那倒還不如讓他被母親用痛罵的方式懲罰自己一頓，現在他若利用這個“機會”，那等於把選擇的皮球踢到了父親這一邊，而父親即使在知道他的成績後也定然不會遷怒於他了。就這樣，父子倆走在回家的路上。

　　往前走， 再過兩三條馬路就到家了。他們家所在小區的地勢高度比他們現在所走的道路要低，遠遠望去，那裡的構建築物盡收眼底。這裡小區的房子，建成時間大部分都已有二十年左右的時間了，大概有十多萬平方米，東西走向，從北往南，依次排列，鱗萃比櫛。小區內的宅間小路和綠化帶被暮色渲染成了墨綠色，障弊住了好多瑣碎的凌亂，住宅樓頂的灰色此時更顯得白了，經緯有致，像學校宿舍裡的格子床單。趙榟優睡在這樣的床單上已經好久了，久的甚至讓他在看到類似的床單時也會有一種親切的感覺！至今他仍然清楚的記得上小學、中學時宿舍的樣子，甚至記得以前宿舍裡每個同學睡在哪個床鋪，叫什麽名字，包括每次重要的考試成績。而一直沒變的就是床上的被子、枕頭、床單，它鮮豔的顏色像藍天和白雲，讓人懷揣自由夢想;但它橫平豎直的樣式像流水線的工廠，使人如籠鳥檻猿。走著走著，趙再生突然說:“榟優，你先回去吧，爸爸單位有點事，我得過去處理一下。”說著轉身便走了。趙榟優看著父親陷在傍晚余暉中的身影，快步走向去公司的道路上，火紅的夕陽又把他拉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猛烈地撕下了他最後一絲絲不屑的面容。

　　有時候，黑暗，就像一隻斑鬣狗，撕咬著思想的軀體，一口又一口，讓它痛不欲生;有時候，黑暗，就像一個囚牢，鎖住思想的軀體，一天又一天，讓他心灰意冷;有時候，黑暗，就像一位嫉妒感強烈的妓女一樣，滋養著內心的罪惡，一天又一天，最後就只剩下了醜陋與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