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必須行走的世界。——楔子
序章
(一)
老樅水仙第一道最甘,兩頰生津,內斂浩蕩;
第二道最濃,雨前神具,辛銳雋永;
第三道最烈,入口盈心,豪壯纏綿;
此刻,已經是第四道,最真。一絲一縷都融盡了老樅閱盡滄桑後的古老和純淨,清透肺腑。
太陽眼見著要落山了,日光早已經不烈,卻起了火燒雲,一團團滾火似的,東南方一片翻騰的赤金,一道薄光刺透竹簾子,直撞上柏木八仙桌,略顯昏暗的室內,這一線夕照亮眼卻不唐突。
桌邊圍著一圈兒八個人,言語往來之間,從容而持重……
“那盤上星羅棋布,你打算怎麽收場?”
“不破不立。”
“不錯,今日毀,亦作今日生,所謂鬥轉星移,輪回不滅,現在,時機正好。”
“桃花要開了,鹹池也該動了。”
“明天三垣試練,鹹池已經就位。‘靶子’安置得怎麽樣了?”
“路上順利的話,‘靶子’這就到了,各位也都掌掌眼。”
……
話音漸漸收住,靜著但也不顯得冷場。幾人或坐或立,神態各異。氣氛倒像是剛敲定了戲本子,現下,就等著開場了……
“爺爺!爺爺!……”
一個十來歲大的小丫頭抱著個木盒子,風風火火的奔向屋子。卻在屋外不甚平整的青磚路上絆了一腳,木盒子脫了手,眼見著要撲倒在地。簷下一道身影一閃,比那小丫頭慣性撲倒的速度更快,附身而上。一手凌空截住木盒,另一手既柔且穩的攬住小丫頭。這是個二十七八的青年人,相貌英挺雙眼清亮,動作利索透著沉穩幹練。
青年手勁兒雖巧,小丫頭卻被他腕口戴的墨青色手環硌了一下,回過神兒,衝著青年笑開了:“謝謝阿屾哥!”
青年一笑,溫柔的在小丫頭的腦袋上拍了拍,繼而把那木盒子遞還給她。目送小丫頭一路小跑進了屋。青年又站回簷下,傍晚清風徐徐,他靜默的像是融進了夕照。細看身形閑而蓄勢,仿佛如箭在弦,下一秒便能穿雲而上。
再說那小丫頭一陣風似的進了屋,停在桌邊,雙手在胸前緊攏著那木盒子,咧嘴一笑。葡萄黑的眼睛彎成倆月牙兒,對著屋裡的人一一喚過,很是有禮。只是招呼打到最後,發現一圈兒人裡,除了自己的爺爺,還有兩位眼生的老人。這兩位沒見過,叫不上來。小丫頭頓了一頓,也沒在意。轉頭又扯起清脆的童音:
“硯伯回來了,帶了一隻九節狼回來,他說這隻的尾巴上一共十個節兒的,我不信,他卻不給我瞧一瞧,說是我把這盒子給了爺爺,才肯讓我瞧呢,爺爺快拿去吧。”
一個清瘦矍鑠的老者笑著接過去,放在桌子當間兒掀開蓋子,黃銅合頁無聲展轉。那盒子是上了年頭的黑檀木所製,做工樸拙料子極好,眾人打量著盒子裡的物件。小丫頭好奇的踮起腳,無奈桌子太高,實在看不真切。片刻之後,老者緩緩的將木盒推到對座一個年輕人面前。那年輕人抬手拂上盒中的物件,垂眸打量一眼,而後蓋好盒蓋。抬眼無波無瀾,向老者微一點頭。這一點頭似乎分量極重,無聲之中仿佛拋錨入海,一錘定音。
老者轉頭對小丫頭笑開了:“雲生啊,告訴你硯伯,這東西放爺爺這兒可沒用,我交給你冥哥哥了。叫他和你冥哥哥一道,把東西放到有用的地方,給想要的人去吧。
留下那九節狼,明天就啟程吧。” “哎!我這就去!”
小丫頭有了爺爺的話撐腰,立時興衝衝轉身往外跑,蹦跳著躍出了門檻。
八仙桌上,最後一線日光,緊跟著那一躍,沉到了山那邊兒,一霎,天黑了……
(二)
破曉的雞鳴,黃昏的鼓;
阿哥的號子,阿妹的舞。
梅子青時,鳳凰山下一片煙雨,斜風吹霧,蒼苔翠滿。
巷弄裡連著肩的高矮竹樓,某個對著巷子的二層窗口,一個白襯衫的年輕人閑閑的倚在窗欞邊。目光隔著細雨,越過對面參差的矮樓,看向雲霧中的大髻峰。面目不悲不喜,發梢領口被潲進來的雨絲侵染,惹著眉眼也帶了濕意,襯得發黑面白。左眉下一顆小痣,點墨似的越發顯眼。天色陰沉,他倚在那不知看了多久,不像賞雨,也不像盼晴。直到桌上的手機突兀的響了一聲,年輕人拿起來看了一眼,熒白屏幕上寥寥五個字:
“鞍子已裝好▲”結尾綴著一個實心三角符。
年輕人放下手機轉身掀開櫃子,拿出背包,著手收拾行囊。剛疊好一件上衣,有人敲了門,年輕人走過去推開門。
門外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戴著尖仔笠,卷著褲腿踩著木屐子,手上挎著大半筐茶耳。細雨沁過的葉芽,白中透粉,輕厚鮮嫩。尖仔笠下,小麥色的半張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笑著露出兩個尖尖虎牙。
“阿媽清早和蘭姐她們進山去的,剛采下來的茶掛,又脆又甜,叫我給神仙爺爺嘗嘗。”
年輕人側身把男孩讓進屋。男孩熟門熟路的在桌腳撂下竹筐,又從懷裡掏出個雕花錫罐子遞給年輕人。
“還有你喜歡的茶。”
大髻峰上的高山雲霧,白毫披身,挺削如劍,清香馥鬱,入口卻苦。
年輕人接過罐子,遞給男孩一條毛巾。
“擦擦雨水吧,這時氣雨細風冷,容易著涼。回頭替我謝謝你阿媽。”
男孩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咧嘴一笑:
“阿媽肯定會說,謝個啥,還得我們謝謝神仙爺爺和阿缶哥呢!”
說完把毛巾遞了回去,年輕人順手又給男孩擦了兩下,問了一句:
“你阿爸好些了?”
“好多啦,上回神仙爺爺看過阿爸,說再過半個月,阿爸就能走路了。”
年輕人點點頭,轉回櫃子前繼續收拾行囊。
男孩湊過去看了看,“咦?”了一聲
“阿缶哥,你又要出門嘞?”
“嗯”
“這次去多久啊?”
“這次久一些”
“到端午那麽久?”
年輕人沒答話,男孩想了想
“到中秋那麽久?”
……
男孩遲疑半晌,忍不住又開了口:
“到過年……那麽久?”
……
依然沒聽見回話,男孩垂下眼,不再問了。
剛靜下來,有人推門進了屋。來人是個身量不高脊背微駝的老者,穿著半新的青藍長褂,雙肩和下擺被細雨染開深深淺淺的水墨。尖仔笠一摘,露出整齊的太極髻,發髻中挽著一隻樸拙的竹節簪子。男孩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
“神仙爺爺!”
老者對男孩一笑
“百歲來啦,那茶耳朵是你送來的吧。爺爺正想吃這個呢!”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笑,偷眼望了望手底不停的年輕人,轉頭訥訥的對老者開了口:
“阿缶哥……要出遠門嘞,爺爺知道大哥啥時回嗎?真的過年也不回嗎?”
老者笑得和藹,開口是男孩聽慣了的喑啞嗓音。
“你大哥哥要去的地方很遠,什麽時候回是說不準的。不過,百歲家的茶是他最喜歡的,他想吃茶了就會回來了。”
男孩聽到回答,精神一振,轉身竄到年輕人身邊。
“對呀,阿媽的茶,別的地方都沒有,大哥肯定很快就又想喝了”
年輕人看著男孩清亮的眼睛,伸手拍了拍男孩的頭。看了看天色,拿起男孩的尖仔笠給男孩戴好。
“雨歇了,回吧,雲還沉,一會兒還要下的。”
男孩聽話的轉過身,跟老者打了招呼,一步三回頭地邁出了門檻。
老者目送男孩轉出巷子,回身時,叫阿缶的年輕人已經收拾妥當,正在窗前沏茶。
老者沉吟半晌,到底還是問了一句:
“這一程,你決定了?”
“早晚要去,您何必再問。”
“在騩山,見到他了嗎?”
“沒有,他可是個有福氣的人,那種明槍暗箭的地方,看不到他才正常。不過那趟不算白跑,倒也開了眼界。”
老者聽到這話,也來了精神。
“你見著騩山鼎了?許多年前,我四處遊歷到烏蘭附近,遇見好些同路的修士。師出宗門的,隱傳散修的,嗚啦啦一大群。我一打聽,說是諏辰派鹿丘先生受邀經過烏蘭到騩山,觀證九鼎改火。那儀式被傳的玄乎的很,更別說傳聞中的騩山巫。什麽長生不老,逆轉陰陽,說他們三頭六臂七十二變的都有。但騩山很少迎外客,除非他們出山來接,否則外人根本找不見。當年我也就你這麽大年紀,聽說這事兒興奮的上躥下跳。急慌慌的跑去送帖子,想著能跟那神仙似的鹿丘先生見一見世面。誰知道等我跟著各路同修找上門,先生自窺大限已經閉門謝客,兩天之後就駕鶴登遐了。最終緣慳一面呐!那騩山鼎更是邊兒都沒見著,沒想到你小子倒有眼福。”
阿缶一哂:“那個玄乎的九鼎改火被攪合了,我也沒看到。”
老人疑惑:“那你說開了眼界是……”
“讖牒。”
老者一愣,繼而眼裡一片驚疑。
“讖牒?軌革的人?!你沒看錯?他們去騩山幹什麽?”
阿缶眼底略帶嘲諷,
“不清楚,不過有一就有二,總會知道的,馬已鞁鞍,長路驅馳,說不準這就又遇見了。”
老者未置可否,從床邊的架子頂上拿下一個桃木匣子。掀開蓋子,裡頭一個巴掌大的白坯瓷瓶。老者摩挲著瓷瓶緩緩一歎:
“我知道攔不住你,也不想多問。這是我做好的蕃燈子,夠用上三年的。你拿著吧,方子你要記牢。世事詭譎,切記戒急用忍,謹慎而行。等你出去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四處活動活動,興許幫得上你吧。”
阿缶接過瓷瓶,鄭重地向老者躬身一拜。老者搖了搖頭,抬手撫了撫年輕人的肩膀。
窗外又起了雷聲,從虛空天際壓下來一陣陣晦重的悶響。雲沉日昧,風雨複來。
(三)
二丈江的小輩們都聽過一個故事,不知傳了多少代了。
從前,有一片森林,森林裡疏疏密密的長著許多樹。一代代生老病死,繁衍生息。他們偶爾也交談,枝椏互相重疊覆蓋。它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們也並不關心這個問題,只是亙古的站立著,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同自己差不多的樹木。有的茂盛,有的細瘦,高矮錯落,植根於地。
突然有一天,一道閃電凌空而下,直直的劈上了一棵樹,劈斷了它的根。那是無法承受的劇痛,那棵樹倒在了地上。旁邊的樹憐憫的望著它,竊竊私語的議論著那個倒霉的家夥,既後怕又慶幸。
不知多久,那個倒霉的家夥居然蘇醒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根,盡數斷裂。自己的旁邊,曾經賴以生存汲取養料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瘡痍般的樹坑。斷根零落,觸目驚心。它想,這就是死亡嗎。
而後,它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的議論。慢慢的斷根之痛也不再明顯,自己竟然沒死嗎?它緩了緩神,一發力,站了起來。它驚訝的看著自己的斷根,抬眼,滿目都是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驚愕眼神。
“怎麽回事?”
“根斷了,它怎麽還能活?”
它看著自己的斷根,有點不知所措。突然想起來好像聽說過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樹,它會知道什麽嗎?
這棵樹想到這兒,朝著那棵老樹的方向一用力,它竟然挪動了。
樹,竟是可以行走的。
根,是賴以生存的歸宿,這一點它們從來都深信不疑。從沒有誰懷疑過,這樹根,在輸送養分的同時,是不是畫地為牢的枷鎖。
在無數驚愕的目光中,這棵樹開始行走。一開始踉踉蹌蹌,慢慢的,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得心應手,越來越習慣,後來,它甚至難以做到長久的站立不動。學會了行走之後,之前的狀態變得十分乏味難熬。
其他的樹也不再驚愕,取而代之的,是欽羨。
那個“倒霉蛋”簡直是冥冥之中的殊勝。越來越多的樹開始痛恨自己的根,整日盼著下一道閃電劈在自己腳下。
數日行走之後,那棵樹找到了傳聞中那棵最老的大樹。但一見之下,他就明白,那棵老樹並不能解釋自己的境遇。因為它蒼老的眼神一樣帶著難以置信。老樹遲緩的告訴它,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棵比自己活得更久的樹,或許它會知道什麽吧。
幾次希望再失望之後,行走的樹對那些老樹們不抱什麽希望了。同時,它發現,那些圍繞自己的羨慕眼神隱隱的發生了變化,竊竊私語也有些刺耳。
“憑什麽只有它?”
“沒錯,實在不公平!”
“聽說了麽,它啊,從一開始就是怪胎!”
……
它不像一開始那麽興奮了,也漸漸的不再和其他的樹寒暄。最後,沉默寡言。這樣久了,它萌生了一種新的想法,離開這片森林會不會更好呢。這森林的盡頭是什麽樣呢?那裡,會不會有和我一樣的樹?
在所有樹的目送中,它踏上了探索的旅程。
森林的盡頭,是另一片森林。
它們長得和自己有些差異,但也還是樹,一眼望去,無邊無際。
但是在這裡,出現了始料未及的情況。行走樹的到來,給這片森林的樹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它們的眼神裡,不是羨慕嫉妒,是恐懼。它們瑟縮著問它:
“你是什麽?”
它答:“我是樹”
可是沒有樹相信它。
“你怎麽可能是樹?”
“樹是不可能行走的!”
它不停的重複著自己的遭遇。講那道閃電,講自己的斷根,講自己的森林。講啞了喉嚨,可是,仍舊沒有得到任何信任。它們轟趕它,呵斥它,甚至用力的揮動枝條抽打它。
森林無邊無際,它遍體鱗傷,無處可逃。
終於,在一個雨夜,它瘋了。
它將一棵樹活生生的從地裡拔了出來,自己站了進去。那一刻,它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歸宿。余生,它再也沒有跨出那樹坑。
被它拔出的那棵樹,成了第二個它。
驚愕,無措,試探,興奮……
它倆的經歷幾乎一模一樣。同樣在收獲羨慕之後被孤立,然後遠走他鄉。
許久之後,又多了一棵瘋樹。
再然後,就又有一棵說不上是幸運還是倒霉的家夥被活生生拔起來。
無盡的時間裡,這仿佛成了一個不停輪回的秘密,總是有一棵樹在那境遇裡行走。
不知輪轉了多少次,“某一代行走樹”剛剛離開故鄉, 來到了一片新森林。它正努力呐喊“我真的是棵樹”的時候,這森林裡突發了山火。數不清的樹在火中掙扎嘶吼。
這棵行走樹想:如果,我把它們拔出來,或許能拯救一些,總比被燒死要好一些吧。
於是它開始一棵一棵的把那些樹拔出來。被拔出來的樹在驚愕過後,不得不相信了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然後,它們在蔓延的山火中不停的拯救更多的樹。
山火停下的時候,灰燼上,誕生了一支行走的隊伍。它們在“某一代行走樹”的帶領下,繼續向遠方探索。
一群行走的樹彼此交流,旅程不再寂寞難熬。在新的森林裡,在周遭驚愕恐懼的目光中,也不再孤立無援。在它們的遊說下,行走樹的隊伍越來越壯大。
又不知過了多久,新出生的小樹就被告知,我們樹,是可以行走的。從樹根裡被解放的那一刻,猶如新生,那是一生中堪比出生和死亡的重要儀式。
就這樣,這個不斷壯大的隊伍不停的探索著世界的邊際。對世界的探索成了整個物種最大的目標,代代傳承。
終於,它們發現了一座峭壁。那峭壁直指天穹,向上直入雲中。
它們商量後,決定留下體力不濟的老樹和稚嫩的新苗。所有的壯年都踏上了攀登峭壁的旅程。不停的有樹跌落,放棄,死亡,存活的樹越來越少。
冥冥之中,命運般的,攀上峭壁的,又只剩了唯一一棵。當它掙扎著把峭壁踩在腳下,在峭壁的那頭,它看到了,
一個必須行走的世界。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