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逸想給德烏斯打電話,轉念一想,打算寫一封郵件給他,請教他關於b119項目征地的事情。這個項目的商務合同是辛逸參與起草的,裡面的每一個條款他都清清楚楚,征地工作完全由業主負責,而業主也書面確認過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完成了征地的工作。
網絡非常地慢, 辛逸耐著性子發了一遍又一遍,郵件就是發不出去,冷星雨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了,拿起自己的手機說:“這個人電話號碼多少?我打給他,你來說!”
辛逸按下她拿著手機的手,告訴她不要焦躁:“我要留下和業主交流的證據。”
“你不相信他們說的征地的事情?”冷星雨問, 沒等辛逸開口,她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你不相信, 那他們就是在說謊。你一手運作下來的項目, 沒人比你更清楚。”
辛逸歎了口氣,他說:“我只是把項目搞下來了,實施的過程中會出現很多問題,我不一定考慮得周全。”
兩人說話間,林建過來了,他穿了一身西服,領帶打得整整齊齊,腳上的皮鞋光滑錚亮,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當初守著“林家鋪子”的小老板已經蛻變成了打算海外設廠、跨國發展的大老板。
林建大老板在沙發上剛坐下,說起一件讓人深思的事情。他來埃塞俄比亞之後跟著發小四處跑動,尋找投資機會,遇到幾位從國內過來做驢皮生意的同胞。和國內一樣,驢是一種很好用的畜力,東部非洲很多國家都有飼養驢的傳統,在埃塞俄比亞的農村有特別多的驢。來自國內的生意人揣著現金到農村收購活驢,買到手就殺了,驢肉賣不賣錢無所謂, 他們把驢皮處理好存放起來,達到一定數量後用集裝箱發回中國,熬製一種中藥材。
“一個櫃子賺上百萬人民幣!”林建說這話的時候眼光非常奇特,既有那種羨慕的亮光,又有一種低沉的哀傷。他說:“我見過驢,驢的眼睛非常漂亮,睫毛很長……”
辛逸想起在坦桑尼亞的鄉下看到毛驢,想到他們被殺死剝皮,心裡湧起一種憐憫。去年他在阿爾及利亞吃過驢肉,那是項目食堂買來的一頭驢,殺了給大家吃肉的,驢皮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他那時候吃得很香,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可是如今卻感覺些許不舒服。
冷星雨冷笑著說:“這種生意遲早被禁止,如果價格夠高,就會演變成偷偷摸摸的非法生意。”她說完之後就提起了是否在埃塞俄比亞發展的話題。
林建搖頭說,我那發小的生意規模比我大, 其實不賺錢, 這個國家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辛逸卻說, 不能這麽武斷, 這個國家面積大人口多,而且人比較勤快,政府有發展的意願和計劃,這幾年的經濟發展速度很快,只要優惠政策落地,松梅集團的工業園很有希望成功。
冷星雨讓辛逸眼界開闊點,眼光看遠點,她說這裡是“優惠你一時,檢查你一生”,查到就被罰,而且抓住一件事反覆罰,那點所謂的優惠就是誘餌,其實肉爛在他們鍋裡,這裡的人比我中國人更精明,我們佔不到便宜!
辛逸不信,和冷星雨爭論起來。林建勸說兩人別吵了,他說他知道為什麽兩人的意見不一致。冷星雨不屑地說:“你料事如神啊?”
林建笑著說:“我只知道一件事: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辛逸,你說你除了政府官員,還見過誰?”
冷星雨臉色微紅,哂笑說:“你現在說話都是這樣掉書袋嗎?別學任海濤,沒好處!”
辛逸想了想,不再和冷星雨爭論了。他盯了電腦一會兒,郵件終於發送出去了,他問林建:“那你下一步去哪裡?回阿爾及利亞嗎?”
林建必須回阿爾及利亞,他不像冷星雨手下“兵多將廣”,很多事情還需要他親自過問,如果暫時不能開疆擴土,就老老實實在“大本營”呆著。他對辛逸說:“我先回阿爾及利亞,後面可能去尼日利亞看看,那邊市場很大。”他猶豫了一會兒,對冷星雨說:“我想搞一個組裝廠,更有競爭力。”冷星雨點點頭:“這個思路好,和我們浙裕投資設廠一個道理,不過前期壓力比較大。”
德烏斯很快回了郵件。開頭第一句,德烏斯就問辛逸什麽時候會坦桑尼亞,他和公路局的同事們非常想念和辛逸先生並肩工作的日子,然後他寫道:“關於征地的事情,我請教過阿飛先生中文裡面是怎麽說的,然而他的回答並沒有解答我的疑惑。雖然都是獲得土地的使用權,可是道路路由的征地和采礦的征地是不一樣的,即使都是為了項目的順利開展,我們也要按照責任矩陣……”辛逸讀了兩遍一個從句套一個從句的英文郵件,終於明白了德烏斯的意思,不由得一陣發愁,心想不回坦桑尼亞不行了,決不能讓b119從一個好項目變成一個爛項目。
注意到辛逸愁眉不展,冷星雨沒有多問,她給辛逸泡了一杯茶,捧起筆記本電腦回到套房的臥室裡,戴上耳機趴在床上看電影。沒一會兒,辛逸輕手輕腳進來,坐在床沿脫了鞋,壓在冷星雨的背上,摘下她的耳機,埋怨說:“就知道自己看電影,也不幫我想想辦法!”
冷星雨停下電影,扭過頭歪著眼睛看辛逸:“你沒給我說,我以為你能搞定呢!”
辛逸把她翻過來,兩人並排躺在床上。德烏斯是帶著情緒回的郵件,不過他把事情說明白了。b119項目需要大量的石子,而項目附近唯一有石礦的地方卻在前兩年被一家農場給買過去了,這家農場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辦理了石礦的開采許可,不過卻一直沒有開采。公路局的下屬部門曾經接到過有關文件,但是沒當回事把文件扔進了檔案,而最近一次踏勘,不論是公路局還是松梅集團的人都沒有核對過這片石礦的歸屬,想當然地認為這片石礦可以用於b119項目,還特意采樣送到實驗室做了實驗,結果符合工程材料標準。
等到松梅集團的隊伍開始實施項目,一隊人馬帶著機器就要架設采石場,農場的人帶著警察來驅趕,問題才暴露出來。b119項目需要大幾十萬立方的石子,除了這片石礦,最近的石子場距離項目將近兩百公裡,而且產量很小,沒法滿足項目的需要。多出來的巨額長距離運輸成本,讓b119項目承擔了巨大的成本壓力。項目部測算了一番,決定乘著還沒有大規模鋪開施工,先停工等待解決石子問題。李元善一番合計,提出了兩個方案:要麽搞定那片石礦,要麽改設計減少石子用量。他讓人把方案送到公路局,要公路局負責解決。公路局領導沒有拒絕也沒有說會解決問題,只是責成德烏斯盡快處理這個問題。德烏斯正在休假呢,突然被逮回來乾活,他一肚子不開心,逮到松梅集團的人罵了幾次,兩邊原本融洽的關系就逐漸僵起來了。
就在辛逸打算會坦桑尼亞的時候,石礦附近的一棵猴麵包樹底下,滿頭白發的農場主半躺在椅子上,右手指間夾著一根雪茄,嘴裡飄出嫋嫋的煙氣;躺椅下一條大狼狗吐著猩紅的舌頭喘氣,盯著遠處一望無際的劍麻。躺椅後面兩米處站著一名黑人男子,他身著達累斯薩拉姆市中心的寫字樓裡白領們的服飾,和農場的環境格格不入。“先生,石礦開采許可延期已經辦理下來了。”黑人男子恭敬地向農場主匯報,“我們現在開采,可以賣一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