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善遭遇了他來到阿爾及利亞之後的頭一次人際關系危機,一度幾個夜晚輾轉難眠。
那個溽熱難熬的酒吧之夜後,他從每一個人的臉上都能看到隱藏在虛偽笑容後的鄙夷和譏諷,他能想象出每個人沒有說出口藏在心底的話語。他想聽到這些沒人敢對他說的話,劉永正照舊笑嘻嘻的,徐童沒有改變,辛逸更是絕口不提,仿佛那晚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他改變了過去喜歡眾人圍繞的習慣,盡量多地在工地上,在樓房裡最初的臨時辦公室重新支起了辦公桌,有了不回自己單間辦公室的理由。
他不再和劉永正、徐童等人喝酒打牌,空閑時間呆在臨時辦公室裡,寧願和直屬手下的工程師、工長們在一起喝酒。下屬們總能體會到上級的情緒,能尋找到上級願意聽的話語;自責和愧疚總是令人難受的,而趨利避害的本能驅使人們忘記對自己不利的記憶,幾次酒後的你一句我一句順耳的話語中,李元善腦海裡逐漸模糊了那晚的情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幾千年前的老祖宗的說法是好用的道理,男女之間的關系何必牽扯其他的因素呢!
還有代表處的戴月荷,她對辛逸特別好,李元善始終找不到合理的解釋。辛逸家裡的情況誰不知道,全家指望著他掙錢買房,如今他不僅有個出身富豪之家、膚白貌美的女朋友,還備受戴月荷青睞,這世上的好事兒怎麽都給他佔去了?
李元善承認辛逸對自己的恩情,只是這份情太重了,他迫切希望卸下這個包袱,成為和辛逸公平競爭的對手。冷星雨的家世背景還是一個極少人知道的秘密,李元善從哥哥嘴裡了解到之後,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剛到項目上的冷星雨曾經圍著他團團轉,一口一個李哥,一次比一次親切。那是多麽好的機會,可惜他誤以為到非洲來的小姑娘沒有幾個是家境好的,達不到他的擇偶要求。他的要求是對方能讓他高攀,要能“下嫁”。如果那時候他發起攻勢,有辛逸什麽事兒?
哈桑知道李元善另外設了一個工地辦公室,偶爾也會過來聊天,李元善會更加的放松心情,享受著上了年紀的人的恭維和奉承。納比勒不是突然回到工地上的,哈桑提前問過了他的意見,得到了默許。辛逸對納比勒的態度,李元善不以為然,別人男女之間的事情,納比勒的動作幅度也沒有多大,何必以禁止他到工地來懲罰他呢?這也是一種公器私用吧?
原本,李元善可以非常輕松平和的心態面對辛逸,毫無利益糾葛,辛逸做他的小辛翻,李元善鍍好自己的金,兩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辛逸卻實實在在擋了他的路了。李元善向自己保證,一定不會忘了辛逸的恩情,一定會對他好,只是如今有些事情辛逸還得讓一讓,等自己走好了自己的陽光大道,自然會對辛逸湧泉相報;如果辛逸不讓,那麽隻好爭搶了!
哥哥李元義突然來了電話,
有一個沙特大老板在項目附近投資了一棟公寓樓,有意與松梅集團合作,這是有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他說,元善啊,你的項目進展順利,你的生產管理能力有目共睹,如果再接一個項目下來,我們大家就很好幫你說話了,你後面的路就多一個選擇了。
李元善立刻去了一趟經理部,回到項目後不再去他的工地辦公室了,鑽進自己的單間辦公室仔仔細細研究了半天公寓項目,然後按照李元義的指點,給戴月荷打了電話。
辛逸回到項目上來了,他沒有回自己的工位,也沒回房間,徑直敲開老賈辦公室的門,微笑著說:“我後悔了,我要牽頭公寓樓項目。”
老賈笑著,大幅度搖頭:“太遲了,上報經理部了,我做不了主了。”
“經理部那邊不用管。”辛逸充滿自信,聲音的平靜愈顯出他的把握,“我牽頭搞定客戶,投標報價做方案,項目上支持不支持?”
“哎呦,小辛翻要當客戶經理了?”老賈調侃起來了,“接業務是高大上的事情,和我們土不拉幾搞施工的,攏不到一塊去啊!”
“其實差不多。”辛逸也用調侃的調調說,“革命工作分工不同而已,工程接下來了,你繼續做項目經理,我還是跟著你乾呀!”
老賈沉默片刻,長長歎了口氣:“李總給我說了,讓他弟弟牽頭,項目上要支持。你怎麽弄?”這是第一次從他嘴裡透出“他弟弟”這個詞。
辛逸適時掌握了他的情緒:“你為松梅集團工作了幾十年,是集團公認的優秀項目經理,做過很多經典的大項目。可是到了阿爾及利亞,因為各種人際關系,你反而經常施展不開……”
老賈冷冷地說:“我了解你,年輕人有本事,是塊好材料。有機會,有耐心,你在集團的系統內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業務經理,這一點我肯定無疑,隻做翻譯可惜了。但是,你太守規矩了,在非洲這種環境下,我說支持你就能做好業務嗎?”
辛逸接著自己被打斷的話繼續說:“我明白,我承認,但是我不再做這種人了。我明白,不論是誰去把項目接下來,你都是最合適的項目經理,只是你願意繼續做被架空、施展不開手腳的項目經理嗎?”
老賈並不動心:“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太守規矩了,你玩得好的幾個人裡面,你是最不適合做業務的。”
辛逸笑笑說:“這樣,我鬥膽和你做個約定。如果後面客戶關系被我掌控了,你支持我,讓項目部的人做方案做報價;如果客戶關系不在我這,我老老實實聽你安排。怎麽樣?”
老賈說:“走著瞧吧。”
辛逸說:“我肯定能奪回來的!”
天色黑下來的時候,辛逸和冷星雨找司機出門,去代表處。司機說沒鑰匙,所有車鑰匙集中管理了,每次用車都要豐經理批條子,憑條子領用鑰匙,司機開車出門,回來後鑰匙立刻上交。
冷星雨在車邊等著,辛逸去找豐怡君。
豐怡君已經回了自己房間,辛逸敲門等著,過了一會門打開,一陣沐浴露的香氣撲騰出來,熱水淋浴後的豐怡君長發裹在頭頂用毛巾包成一個大陀螺,紅撲撲的臉上泛著油光,低領的睡袍包裹著圓渾的身體。她邀請辛逸進去說話,外面太多蚊子了。辛逸婉拒了,說要用車出門去,很快就能回來。豐怡君說經理部新下的通知,為了保證員工安全,天黑後沒有緊急情況一律不許出項目部。
“你忙了一天了,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吧。”豐怡君語氣溫柔態度堅定,不容辛逸多說,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