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逸到過冷星雨家三次。
第一次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在浦東機場上了來接機的奔馳車,回國路上護花使者一般的辛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一切,他注意到五十來歲的司機對冷星雨畢恭畢敬,稱呼她“冷小姐”,而冷星雨泰然處之,和辛逸說了一聲“我睡一會兒”,安安穩穩地從上海睡到了杭州。奔馳車停在羅馬柱門廊下,天色已晚, 冷星雨被辛逸叫醒,她歡呼一聲推開車門,燕子一般飛進大廳:“我回來啦!”辛逸略顯惶恐地向司機道了謝,撿起車座上冷星雨的隨身包,機械地繞到車後準備取行李,卻沒能打開後備箱。司機下車笑眯眯地說,您放心,一會兒管家會把行李送到您房間。辛逸咽下一口唾沫,肌肉僵硬地一步一步走過門廊,穿過高大結實的木門,仿佛進入了一個酒店的大堂,正對面是對稱的樓梯,直通二樓的走廊,樓梯下橫著長長的吧台;左邊擺著一套能做很多個人的沙發,中間空地上鋪了地毯;右邊擺著一片木質家具,椅子、桌子、茶幾都有;四周全是玻璃落地窗,掛著和牆面顏色相襯的窗簾。辛逸眼花繚亂,背著自己的雙肩包,手裡提著冷星雨的隨身包,不知道該往哪去,該坐在哪個位置, 站著撓頭。那天晚上, 辛逸見到了冷星雨全部的家人,知道了冷星雨家是做什麽的,大冬天裡滿頭是汗坐在冷星雨身邊,面對著一道道審視的眼光,不知所措。辛逸很緊張,冷星雨很開心,冷星雨的父親歡迎辛逸來做客,母親則在見到女兒後的喜悅裡很快晴轉多雲,上下打量的挑剔眼神讓辛逸說話都不利索了。在客房裡住了兩天,辛逸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冷星雨的母親查清楚了,辛逸感受到她客客氣氣的態度背後的拒人千裡。
第二次像鄉巴佬進城。辛逸乘火車到杭州火車站,打車到冷星雨家裡。當他從後備箱取出大包小包的土特產時,管家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看到辛逸帶來的一串串香腸、鹹肉、香芋乾、菜乾,喊來一位保姆麻利地分裝進透明的密封盒裡,吩咐放進冰箱裡存放。辛逸趕忙說:“香腸鮮肉還不能放冰箱,要再曬兩天。”保姆為難地站在原地說沒地方曬, 辛逸說這麽大的花園,隨便掛在一個向陽的地方就行。保姆還要說話,管家一邊讓她拿去晾曬, 一邊擺手讓她不要說話。辛逸看在眼裡,沒再說什麽,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到後院找冷星雨。後院有個池塘,水面的薄冰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池塘邊的亭子裡坐著冷星雨和她母親,正在大聲爭論。看到辛逸的身影,冷星雨的母親站了起來,面帶怒容盯著辛逸片刻,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冷星雨站起來朝她母親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聲,辛逸牽住她的手說:“你媽媽沒趕我走,已經很客氣了,我們不著急,慢慢來。”冷星雨靠著辛逸坐下,氣哼哼地說:“對付他們,就要快刀斬亂麻!”辛逸按住她的手說:“都是家人呢……我們另外想辦法。”
第三次辛逸吃了閉門羹。夜裡,他從附近的酒店過來,花園門緊閉,辛逸按了好一會兒的門鈴,大鐵門邊上的對講系統裡傳來管家的聲音:“小夥子,別按了,老板說了,不能讓你進來!”辛逸打電話給冷星雨,沒接。他沒敢再打,怕影響到她,發了幾條短信,在寒風裡來回走動取暖,等她出來。那天,辛逸隔著院牆就聽到了哭聲,冷星雨抱著一個布包獨自一人從門縫裡出來,辛逸他第一次看到她哭得那麽傷心。辛逸竭力撫慰她,冷星雨抽泣著什麽話都沒說。第二天一早,冷星雨不辭而別,辛逸再也沒有見到她,兩人通過手機、短信和QQ聯系。
冷星雨要到非洲來創業,辛逸一開始很不理解,後來慢慢理解了冷星雨的無奈,一切都是為了和辛逸在一起。在林建的身上,辛逸看到了創業的艱辛和風險,雖然冷星雨的條件會比林建好很多,可是創業不是坐辦公室上班,要背負起巨大的壓力,有做不完的工作,處理各種突發事件,冷星雨畢竟是年輕的女孩子,她柔嫩的肩膀扛得起這些嗎?就算扛得起,會不會太辛苦呢?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辛逸偶爾會抱怨自己的家庭出身不好,沒法和冷星雨門當戶對,讓冷星雨不得不選擇創業這條艱難的路,她原來可是無憂無慮、上班都不想費腦子的人!
辛逸很慚愧,男人應該為女人遮風擋雨的,如今卻要冷星雨在風雨裡拚搏,自己卻躲在松梅集團的大船上。冷星雨在網上安慰他說,我從小就會做生意,比你強無數倍,你擔心什麽呢?你就在松梅集團好好乾,安安穩穩的,如果我失敗了,你就是我的依靠。辛逸對著電腦屏幕,久久沒有回復。
回到阿爾及利亞的第二天,辛逸重拾原來的工作節奏,拿著新印刷的宣傳冊外出四處拜訪,希望能夠得到更多的業務信息。他希望能承攬更多的項目,可以升官發財,可以盡量幫助冷星雨的事業,縮小自己和她之間的差距,真正成為她的依靠。
C-VITAL集團規劃了一系列的投資,是辛逸最重要的客戶。辛逸猶豫躊躇了半天,終於約了戴月荷,兩人一起去拜訪豪薩維。豪薩維是個講究人,辛逸也希望做一個講究人,在豪薩維面前戴月荷永遠是那個牽橋搭線的人,是辛逸要感謝的人。
辛逸去接戴月荷,戴月荷冷著臉,要上副駕駛座位,辛逸喊她到後排座,她不理睬,無奈隻好拽住她的手,推她的肩膀,請她上後排座。戴月荷的手心暖呼呼、濕津津,辛逸松手後習慣性地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幹什麽,嫌棄我呀?”戴月荷的眼神突然犀利起來,盯著辛逸那隻停下來的手。
辛逸嚇了一個哆嗦, 平時越是和氣的人發起脾氣來越可怕,這眼神要吃人呢!心中暗暗後悔,戴月荷嘴上答應一起去見豪薩維,卻見面就發脾氣,早知道等她氣消了再約她的。
他連忙否認:“主任,我哪敢呀,我……”
“誰是主任?”戴月荷打斷他,冷冰冰地說,“我沒名字嗎?”
辛逸愣了愣,開始計較起戴月荷的稱呼來,卻不知道怎麽稱呼了。以前隨便稱呼都覺得順口,現在卻覺得每一個都不合適了,這裡面有什麽心理學理論?他呆愣的樣子落在戴月荷眼裡,戴月荷推了他一把:“靠邊去,這是最後一次陪你去見豪薩維!”
辛逸不敢多話,老老實實交代自己這次見豪薩維的目的和想法。因為涉及到的人和事比較多,他說了好一會兒,慢慢就心無旁騖了,戴月荷也聽得認真,臉上的冷漠消失不見,恢復了平日的聰慧柔美的樣子,問了辛逸幾個問題,兩人就這樣討論起來。
從C-VITAL集團出來時,已經快傍晚了,辛逸腳步輕快,戴月荷嘴角帶笑。
“月荷,我請你吃飯吧。”兩人在車上坐定,辛逸發出邀請,“我個人請你,不開發票不報帳。”
戴月荷雙眼一亮,眼波流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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