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裡貝爾城,是凱恩特帝國最為重要的工業城市,鋼鐵、炙焰以及滔天的濃霧是這裡的主旋律。
而旋律,是需要人來演奏的。
大量人口的湧入導致希裡貝爾城的擴張速度極其迅速,密密麻麻的建築像是春雨過後的雜草,數百年間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而蒸汽的出現,又將這個生長速度提升到誇張的地步。
於是,希裡貝爾城越來越龐大,同時,也更加破爛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
當擁有的財富到一定程度後,少數人追尋的就是自我心靈上的價值實現了,密集、肮髒以及潮濕的環境必然不是這些少數人喜聞樂見的。
他們高舉環保的旗幟,他們呼籲關停汙染嚴重的鋼鐵煉廠,歸還希裡貝爾城的藍色天空。
“主教,自然協會的人又組織市民在鋼塔前遊行了,他們甚至叫來了很多記者,已經嚴重影響到蒸汽之心的正常運作了。”
年輕的教徒跪了下來,他朝面前的老人請示道,
“帝國很多中高層子女都在其中,並且昨日法梡十三號街的爆炸鬧得沸沸揚揚,此時我們無法強製清退遊行隊伍。”
“看來大家都遺忘了啊......”
老人沒有正面應答年輕教徒的問題,反而自顧自地哀歎了一聲,他站了起來,漫步走到禮堂中擺放的一座雕像前,駐足了半響後,才緩緩開口,
“伊維爾,你知道這座雕像是誰嗎?”
名為伊維爾的年輕教徒沒有抬頭便回答了老人的問題,
“主教,屬下當然知道,賢者紀昊舟·普羅米修斯,汽轉球的發明者。”
“那你知道他在蒸汽典籍中被稱為什麽嗎?”
伊維爾此時才微微抬頭看向面前的老人,目光中帶有一絲疑惑,疑惑老人為什麽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作為一個虔誠的蒸汽教徒,他必定熟讀教會各式典籍,疑惑歸疑惑,伊維爾還是老老實實地說道,
“回稟主教,賢者紀昊舟·普羅米修斯因發明蒸汽機的雛形——汽轉球,指定了蒸汽的發展路線,故而我們稱呼紀昊舟賢者為始之天使,讚揚祂親手第一個擰下了蒸汽的開關。”
老人聽完年輕教徒的回答,點了點頭,似乎非常滿意對方對教會典籍的熟讀,老人接著又問道,
“那你覺得賢者紀昊舟的名字有什麽特別之處嗎?或者換個說法,難道你不覺得這個名字的發音不像是我們世界的嗎.......”
老人剛提到世界的字眼之時,伊維爾不由分說就匍匐了下去,他的額頭緊緊觸地,伊維爾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知道,面前的老人正在向他傳授教會的秘辛。
“主教....我.....”
老人沒有理會激動不已的年輕教徒,反而伸手摸了摸雕像,像是與老友聊談般隨意說道,
“因為紀昊舟賢者本身就是異世之人,祂名諱的發音當然顯得奇怪,祂可是地上天使啊......”
地上天使?
伊維爾心跳瞬間加快,大腦一片空白。
賢者是地上天使?發明蒸汽雛形的賢者紀昊舟是地上天使?
伊維爾內心不停地尖叫著,他剛才的激動一掃而空,甚至有些後悔,他寧願從未從主教口中聽到這些字眼。
天使,是神明坐下最具權能的統稱,教會通常會用什麽什麽之天使作為祂的代稱。比如發明汽轉球的紀昊舟·普羅米修斯賢者,就被稱為始之天使。
而地上天使,卻是用來形容被靈素侵蝕後儀式化怪物的最高級別。
都是天使,前者是神聖,後者是妖魔。
如果主教大人說賢者紀昊舟是地上天使,那豈不是說蒸汽教會歷史中舉足輕重的大賢者是儀式化怪物嗎?!
伊維爾有些絕望地想到,他試圖緩慢站起身來看向面前老人的臉,但接下來老人的話又重重把伊維爾的頭壓在了地上。
“伊維爾,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意志,呈現給我們永遠只有一點,那就是平衡!黑暗如果多出了一秒,光明也便會立馬加上一分,比如說最初之時,侵蝕嚴重,怪物橫行,世界意志便賜予了人類儀式能力,遏製住黑暗的擴張,人類才得以生息,再後來.......”
老人在這裡頓了頓,想到了什麽,反而問起了伊維爾,
“再後來是發生了什麽,你來說說看,伊維爾。”
“回稟主教.....獲得能力的儀式者已經脫離了正常人類的范疇,更有甚者舉手投足之間便能毀天滅地,法律倫理國家的意義在儀式者眼裡形同無物,他們將普通人視作牲畜一般存在,所以,蒸汽教會就應運而生,教會以普通人為核心,以抹平普通人與儀式者之間差距為理念,我們不斷發展蒸汽技術,甚至能夠生產出可以對抗儀式能力者的武器,而這種武器.......”
伊維爾的眼睛中透出一絲狂熱,
“而這種武器只需要幾個訓練有素的普通人!”
老人接過伊維爾的話,順勢說道,
“所以我說世界的意志是平衡,當怪物主宰世界時,世界意志降臨了天使,賜予了人類儀式能力;當儀式者佔據上風後,世界意志又派遣了賢者,傳播了蒸汽技術的光輝。當一方處於絕對強勢時,世界意志為了祂的平衡,總會想方設法來增強弱小者的實力.......”
老人徑直走過死死匍匐在地的年輕教徒,來到了窗戶旁邊,這裡是蒸汽教會鐵塔教堂的最頂層,百米高的視野讓底下的情況一覽無余,
那裡遊行的人們正高舉著火把堵在教堂門口,寬大的綠色橫幅封鎖了街道,擁擠的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最中間一個小姑娘正站在臨時的演講台上,她關於環保的呼籲引起人們陣陣喝彩。
老人歎了一口氣,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而如今,光明又太多了。”
.......
.......
“所以你說...我可能是怪物的頭頭?”
顧川不禁啞然失笑,
“可我是人類啊!百分百純種人類!”
“喵嗚~小班班,你知道嗎,當年的儀式讓我獲得了永恆的生命,在漫長的喵生中我見證了許許多多的歷史,也知曉了這個世界大多數最為隱蔽的秘密,即使如此,我也從未見識過只需要一滴血,就能讓一小塊爛骨頭化為石英鬼級別怪物的人類.......”
朵芮彌體態優雅地一步一步逼近顧川,貓臉上露出十分人性化的笑容,她的尾巴不停地晃動,
“一般來說,超高序列儀式化怪物散發的靈素的確可以侵蝕人類,並且讓其完成轉化,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人類,被侵蝕者必須是具有血肉以及靈魂,靈素首先得汙染血肉,以此為燃料,進而才能侵蝕靈魂完成儀式轉化,其它動物雖然血肉夠多,但靈魂強度不夠,受到靈素侵染後只會無端燃燒,它們低劣的靈魂無法聚集大火中膨化的血肉,故而無法變成儀式化怪物.......”
朵芮彌貓眼盯緊了顧川,尾巴搖晃得更加歡快,
“但問題是,超高序列的怪物,除了儀式者和少數靈感充沛的人,一般人類又無法觀測得到的。連看都看不到,又怎麽產生侵蝕呢?於是乎,當人類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以信仰之名獵殺完一個又一個高序列怪物後,剩余的老家夥們就如同孤島一般苟延殘喘在這個世界了.......”
“可是昨天,昨天凌晨我就在法梡十三號街目睹了蛛奴的反哺儀式,伊芙說那是蒸汽教會轉化怪物的方法,這樣說來就和你的觀點存在悖論,伊芙說儀式化怪物是可以人造的......”
顧川還沒說完便迎來了朵芮彌的冷哼,
“喵嗚~那些蛛奴也配叫做怪物?沒有理智、只知道吞噬血肉的廢物還差不多喵,不過是蒸汽教會那隻小蜘蛛精的血統延續罷了,真正的儀式化怪物就像小石頭怪石姬,以及偉大的喵者小姐我一樣,擁有自我智慧、懂得審時度勢,序列等級只是體內靈素多少而已,哪怕是鳴蟲級別的儀式化怪物,其智慧也不比人類低好喵!”
聽完朵芮彌完全不同於伊芙關於怪物的論述後,顧川有些疑惑,他想起剛才自己血液召喚出的那隻魂晶體怪物的模樣,也不像是擁有智慧的樣子啊。
仿佛看穿了顧川心裡所想,朵芮彌搖頭晃腦地繼續說道,
“它其實在悲鳴,只是你沒有聽到罷了,永烈之陽那枚小指套含有的靈素不足, 周邊也沒有血肉,沒有充實的燃料去阻擋空間坍縮,它無法完成侵蝕從而降臨到你的身邊。”
“按照你的說法,難道我真的是巨像階的儀式化怪物?”
摸了摸剛才血液凝成那枚特殊魂晶,顧川對朵芮彌的說法半信半疑,卻不料發現朵芮彌已經貼了上來,
如同普通橘貓靠在主人腳下撒嬌一樣,肥橘發出了呼嚕呼嚕的叫聲,
“喵嗚~巨像?什麽臭魚爛蝦,你看石姬和蛛女那兩隻巨像我理她們不理?小班班,能夠撫摸我喵者小姐的,只有可能是地上天使好不喵.....”
“喵嗚~不不不不,地上天使也不可能具有你這樣的能力,一滴血液就能夠憑空召喚出石英鬼級別的怪物。小班班,你應該是......”
朵芮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她的貓爪在地上劃拉了幾下。
“喵嗚~當年我接受儀式時,從教會秘典中看到的,是永烈之陽描述出的怪物君主的名諱......”
肥橘在地上劃拉出來的是一個字符,一個正正方方的字符。
“喵嗚~當年儀式化怪物主宰世界時,其實才不叫做怪物,它們稱自己為雀,而雀之族至高無上的主人又被稱為......這個字符的讀音本喵不會讀。”
沒有聽清楚朵芮彌最後說了什麽,顧川的注意力全被地上的字符吸引過去,死死地瞪大眼睛,顧川確認了好幾遍,
對,沒有看錯,就是一個漢字,顧川再熟悉不過的漢字。
那個字是
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