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快...醒...來...”
女孩的聲音如同蚊蠅縈繞耳邊那般擾人清夢,顧川半睡半醒間本能想要伸手驅趕,抬手瞬間便有一種莫名的阻塞感,像是手臂在深海中撥動,引起一陣無聲的波瀾。
這是水嗎?
怎麽會有水?
隨後突如其來的液體湧進嘴巴與鼻腔,強烈的窒息感,
顧川猛然睜開雙眼!
是水!
是暗綠色的水!
顧川正在其中緩緩下沉!
強大的水壓刺痛著他的眼球,顧川不得已又閉上了眼睛,
救命!
本就不會游泳的顧川在黑暗中只能胡亂掙扎,水流順著呼吸道進入肺部,強烈且急促的刺痛傳遍全身,空氣越來越稀薄,顧川覺得愈發寒冷,四肢擺動的幅度逐漸變緩,直至身體沒有動作。
救...命...
仿佛這死寂的深淵與黑暗牢牢地束縛著他,難以言喻的絕望與疲倦侵襲著整個心靈,他的意識被看不見的死亡一點一點地抽離。
救...我...
顧川感覺到他的心跳已經趨於平靜,身體的寒冷與窒息的痛楚都已麻木,都已模糊。
他即將在這渾濁的深淵中死去。
“快醒來!”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同於剛才的呢喃細語,這次宛如平地驚雷!
“醒來!”
聲音如同重錘強有力地擊打在顧川心臟之上,顧川再次睜開了雙眼,
看見了一抹透亮。
掩藏在黑暗之中,那是莫名出現的一束熒光,
穿過萬丈深淵,直至顧川眼前。
顧川下意識伸手抓向這抹光芒,指尖傳來的觸感宛若實質,熒光隨後如同藤蔓般沿著顧川的手臂延展纏繞,在顧川身體上成了一道道錯綜的發光紋路,最終勒緊。
像是溺水之人已然握住了救援的竹竿,另一端的人開始發力拖拽。
然後顧川眼中水面飛速下降,水質開始變得澄清透明,那抹光芒也逐漸刺眼,從一束化成一簇,又向周圍散射,愈來愈滿。
最終,當光佔據了整個視線,顧川的臉露出了水面。
起先是劇烈的咳嗽,隨後則是貪婪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動作幅度之大惹得身邊的水嘩啦作響。
“咳咳咳咳...呼...呼...呼,是夢,是夢,顧川,是夢!”
顧川急促地喘著粗氣,低頭望著仍舊熱氣氤氳的浴缸不停地安慰自己。
待到呼吸稍微平靜了一點,顧川疲憊地靠在浴缸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試圖緩解一下剛才咳嗽帶來的頭部陣痛。
“我怎麽會在浴缸裡睡著,而且...那個噩夢又出現了。”
顧川眼神迷離地自言自語道。
半年前顧川被檢查出肺癌晚期後,就時常會夢見自己溺於深海之中,並且經歷一遍又一遍那種無法言說卻又仿佛真實存在的窒息和死亡,然後再伴隨著那聲女孩的呼喊再次醒來。
醫生說這是顧川精神壓力過大,加上睡眠時呼吸困難導致的。
雖然當時顧川對這種弗洛伊德式的解釋並不感冒,但還是選擇相信醫生。並且有意無意地開始記錄起自己這個詭異的夢境。
“這個夢越來越長了,以往聽見那個女孩第三次呼喊就差不多醒來了,這次居然喊了四聲......”
並且還多了那束莫名的光芒以及後續在深淵中上浮的過程,
無法自主動彈的顧川在黑暗中還瞥見了很多看不清但奇形怪狀的巨大輪廓。 一想到這,顧川不僅打了一個冷顫,下意識地把身體蜷縮進尚有余熱的水中。
頭靠著浴缸邊緣,顧川的視線緩緩對焦在天花板上,木質吊頂邊緣鏤空著精美的花紋線,末端還點綴著鎏金的掛墜。
“造價不菲,過於奢侈。”
作為設計師的顧川忍不住點評著這種華而不實的裝飾風格,
但剛說完,顧川突然怔住了,他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嚴肅的問題,
這是哪裡?!
我不是在我家裡泡澡嗎?
顧川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鎏金雕花木質屋頂,不是自家浴室黑白色的瓷磚鋪裝。
旁邊銅製吊燈中燈焰搖曳,不是自家已買多年的國產浴霸。
這到底是哪裡?!
顧川慌張地從浴缸中坐了起來,環顧四周,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
這是一個十平方左右的盥洗室,布置簡單陳舊,但細細觀察下用料又異常豪華,自己正泡著的浴缸處於房間底角,正對面是兩扇對開不透明窗戶,其中有一扇鉸鏈像是出現破損,隨著微風不停地閉合。
左側是緊閉的房門,門旁杵立著木質衣帽架,掛著幾件厚重黑色的衣物,再下面有一個木質鞋盒。
右側是大理石梳妝台,台上雜亂地放著幾張油墨報的碎紙片,還有一盞祖母綠燈罩、金銅色底座的小型台燈。
“銀行家燈(Bankers lamp)?”
顧川看著這盞燈有些疑惑,身為室內設計師的他,當然知道這款常常出現在各種歷史影視劇的綠罩台燈,令他感到不解的是:
燈具的光源不是燈泡,與天花板上的吊燈一樣,都是火焰。
綠罩台燈底座後方連接的不是電線,而是一根半透明軟管,接入牆壁。
隨後顧川順著牆線一路望去,與頂燈管線交叉,最終匯聚到左側房門大約人胸部高的位置,那裡是一個顧川所不熟知的刻度裝置。
“似乎是個計費器?不是電力,難道是瓦斯?奇了怪了,就算要裝複古風倒也不至如此吧?”
莫名其妙出現在陌生環境的顧川有些心虛,他通過碎嘴好讓自己放松下來。
想要進一步觀察門前那個裝置,顧川剛想從浴缸中站起,剛動身便發現自己兩腿之間好像有什麽硬物。
顧川從水中摸了摸,撈出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小指頭大小的黃色透明晶體。
“像是天然寶石,地毯上還散落了好多,特別是浴缸周圍......呃,這是?”
一身不掛的顧川從浴缸中走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水中撈出的另一件物品所吸引。
手表大小的機械造物,微型的矩形主體上方出現殘缺,露出裡面正在運作的精密齒輪和軸承,正中間是一小塊銀色的金屬網膜,細微且不容易察覺的透明蒸汽從網中透出並且發出嘶嘶聲響。
八隻如蜘蛛腿般的精細銅管鏈接彈簧從主體伸出、彎曲延展,銅管三棱錐形狀的尖端鋒利異常,還粘連著一些螞蟻大小的結晶。
最關鍵的是,
“它還在動?!”
顧川驚呼道,在他的認知中,除去影視作品,確實有藝術家用各種小零件組裝成昆蟲模樣,但那都是裝飾品。
而他手上這隻,雖然動作細微,但顧川確確實實觀察到這個如同蜘蛛腿的機械足在自主地有規則運動。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和更好地觀察,顧川連滾帶爬把它放到梳妝台上。
還在瀝水的機械造物剛落在台上,便靈活地翻了一個身,抖動身體甩乾水珠,快速移動到台燈燈焰下,並攏八隻歩足,兩側慢慢展開白色蟬翼,隨後便一動不動了,徒留缺口處露出的齒輪飛速旋轉。
“這機械真是活的!它是在吸收能量嗎?”
顧川覺得這有些不可置信,地球上的科技明顯達不到這樣的地步,他甚至寧願相信這是外星科技。
繼續等待機械蜘蛛下一步動作之時,顧川注意到梳妝台上那些碎紙片了,隨手撿起一張放在面前。
“這是什麽鬼?”
顧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泛黃的油墨紙張上書寫著一種完全陌生的字符,但顧川偏偏又能莫名地理解上面的意思。
那感覺就像是明明沒學過繁體漢字,但你仍舊能大概讀懂其書寫的內容。
“是一篇新聞!”
顧川迅速地拿起其余碎片,在桌面上拚湊完全:
怒!希裡貝爾城二十三位女性慘遭殺害案件曝光, 嫌疑人竟是之前因出軌而鬧得沸沸揚揚的著名男星理翁·王爾德·希洛克頓......
再下面印有一張警察押送嫌疑人的抓拍,黑白照片上被拘捕的男人異常俊美,他與旁邊的警察發生劇烈拉扯,另一位警察企圖伸手遮擋住鏡頭......
不過,此時顧川的注意力顯然沒有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了。
在心裡默默檢索並確定了地球上沒有相同名號的男明星和地名之後,顧川冒出了一個不太實際的想法。
“不會吧?”
顧川快速跑到房門前扭動門把手,發現房門已經從外面鎖死了,又慌張地跑到窗戶旁邊。
“不會吧不會吧?”
顧川一把推開虛掩的窗戶,望向屋外。
“呼...呼...呼...”
顧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陣夜風迎面吹來,全身赤裸的顧川忍不住顫抖起來。
“難道我真的......”
即使是個多年的老書蟲,顧川第一時間還是很想否定自己這個瘋狂的想法,但窗外的景象讓顧川不得不懷疑,這裡究竟是不是原本生活的地球。
遠處高聳的鋼塔、簇擁的低矮石屋,泥濘不堪的灰石地面以及街燈中搖曳的燭火,還有燈下路牌書寫的異形文字,都顯示出這裡不是顧川所熟悉的21世紀。
最為顯眼的是,已近凌晨,模糊昏暗的天際仍高懸三輪紅月。
答案非常了然。
“我穿越了......”
冷汗從額頭冒出,
顧川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