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國開元七年春,武寧城下了一場雨。
武寧城是位於帝國遼闊疆域最南端的軍事邊城,一面和梁國接壤,一面和乾國接壤。
數十年前,其實武寧城的名字叫淮安城,這是乾國開國後第一任宰相的名諱,因其在幫助乾國太祖皇帝立國和治國過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因此其故鄉城池就被以其名命名。因人而得名,卻因戰事而易名,前些年周國大勝乾國,乾國共一州十三城被大周納入疆土,天子大喜,而淮安城正是其中之一,地理對勢著兩國,得天子禦賜武寧之名,寓意很明顯,武得安寧。
武寧城不大,這場雨卻下得很大,雨聲過分的亂耳,劈裡啪啦,吵個不停。
雨珠大得如豆,落進城中,敲得地面水花不歇,淋得屋簷垂簾不斷。
天色是陰灰的,雲層低壓的很,城是烏灰的,就連路邊都沒幾株野草,連成一線看上去不由多了幾分壓抑。但對武寧城來講這場雨來的恰是時辰,正值春旱,這場大雨對兵卒們來說,便如同久逢甘露,連夜的大雨衝刷著屋頂的積塵,在兵卒們眼中整座城都仿佛明亮了起來。
至少薑安是這麽覺得。
身旁的胖子將半張黃餅揉成團整個塞入嘴裡,一口吞下,薑安望著營房木頭架下躲雨的黃狗愣愣出神,在這一年裡最舒適的時節裡離開,薑安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個好兆頭。
“想好了?”胖子打了個飽嗝,含糊不清地問。
“想好了。”薑安輕聲應道,他早已做出了選擇,沒必要再猶豫了。
胖子像在歎息,又像是羨慕:“你可別被那些家夥比下去,那樣我會覺得丟人。我就不明白了,齊大偉這老頑固竟然能同意,他雖然平時對你最凶,但誰看不出來他是把你當成親子侄了,你再攢兩年軍功,再算上之前宰的乾國諜子,準能進將校府,何必去北荒和一群白癡爭什麽修道院名額,北荒蠻子可不比乾國人般軟弱,真不再想想了?你要是死了,黑子的仇怎辦,咱倆可說好了將來一起報仇的,再說了邊城三俠客只剩咱倆就夠寒酸了,要是只剩我一個那不丟死人了,你死了.....”
“所以我得活著,活著把名額拿到”薑安打斷越說越激動,直接站起來的胖子,他桀驁的臉龐此刻說不出的平靜。
很難,但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這就夠了。
胖子有些頹然地坐了下來,相識多年薑安的倔強他實在太熟悉。眼珠一轉,他重新變得振奮起來,滿臉真誠道:“你要走了,書就給我留下唄,此行危險萬分,想來你也是沒時間翻閱,與其白白荒廢還不如便宜了我。”
薑安嫖了個白眼,懶得再理他。隨手掰了幾塊碎餅子扔給躲雨的黃狗,獨自回屋愜意地躺下。
“離,我要走了,你說今晚我還會夢見你嗎?”
聽著屋外的雨聲,如玉珠滾落棋盤,清靈聲潤耳,少年的眉頭不自主地舒展,臉上的冷峻桀驁一點點松弛下來。
真舒服!
雨聲如耳,連綿不絕,整個人都放松了起來,薑安的思緒也變得散漫,就像霧林間的風,無息的蔓延起來。
那時候不下雨,世間對薑安來說好像也是明亮的。
太陽還未升起,呼吸著清冷的空氣,他開始打掃不大不小卻格外舒心的鐵匠鋪,先擦兩遍地板,算是熱身。擦完地板,便開始打修擺放兵器展示的木頭架子,木架是他做的,木頭都是他從附近林間撿來的,長短粗細不一,
架子的穩固和形狀自然也就沒辦法講究這麽多,摳門的升叔自己不肯用好材料做個結實的,還總是喜歡鍛造重劍,所以可憐的木架時常出現問題。 修好了木頭架子,他便開始整理升叔的各種劍譜。
這些劍譜厚厚一牆,大部分都是常見的通貨,屬於隨處可見,少部分的孤本也不是什麽高深劍法,升叔從來隻耍刀,卻對這些劍法視若珍寶。薑安自然打理的小心,工作量不小,好在沒人催,薑安也從來不急,沒事還會自己看看。
偶爾的時候,他還會幻想一下,倘若自己是個絕頂劍客,自己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才符合大俠的身份。
整理完劍譜秘籍,他就要開始整理柴火草垛。
太陽在此時就剛好升起了,推開門的第一縷陽光恰好撒在少年臉上。想到這,薑安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道淺淺的微笑。
整理完柴火,薑安便要開始晨練,由升叔帶著他一招一式練習“七十二段錦”,這是錘煉體魄的功夫,是大周流傳最廣的煉體篇秘籍。
一練便是兩個時辰,此時已到午飯時間,升叔的鐵匠鋪才剛剛開門。
升叔是個好人,就是做生意的本事差了點。
薑安在升叔的鐵匠鋪待了五年,來升叔這買兵器的不過數十人,也基本上都是一錘子買賣,升叔對重武器似乎情有獨鍾,一句“真男人就該用大劍”氣走了不少訂購細兵的客人,薑安勸過升叔,少推銷重劍,沒有前途,江湖故事裡的俠客們白衣飄飄哪有用重劍的。升叔勃然大怒,把他罵的狗血淋頭,說這是男人的浪漫。
晚上的升叔喜歡飲酒,薑安每次都偷喝,他瞧見了也不反對,反而哈哈大笑,說近墨者黑,自己這點壞毛病以後薑安怕是都要學去了。
沒有工錢,但是三餐管飽,這樣的生活對從小便當乞兒七歲之前都在顛沛流離的流浪兒來說,這一刻的世界比擦的鋥亮的木板還要更亮,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七歲餓倒在路邊的薑安被升叔以招工的名頭收養到十三歲,升叔死了。
他知道活著比什麽都重要,他以為他能忍住默默轉身的走掉,待時機成熟再返來復仇,故事裡的故事大致如此。
但是當他親眼看見升叔被推倒在地滿是鮮血的嘴巴對他大喊跑,鐵匠鋪連帶著那些升叔最愛的劍譜被洶洶大火吞噬。
他沒忍住,像一頭負傷累累瀕臨絕境的野獸,瘋狂的撲了上去。
只是掙扎而已,嗯,垂死掙扎而已。
他死了。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頭痛劇烈,仿佛一把開天之斧從他的腦子裡向外劈,要將整個世界分裂成兩半。
他驚恐地想睜開眼卻怎麽也睜不開,他感覺自己耳朵裡嗡嗡嗡響成一片,渾身上下都在傳來瘋狂而難以分辨的各種感受,睜不開眼卻仿佛看見了一個新的世界,那裡有怪異的鋼鐵馬車,有星火閃耀的不夜之城,有讓他心潮澎湃感歎萬分的萬人長征,一段段殘缺的片段如同道道驚雷在他腦中炸起又迅速消失。
滴答!一滴雨水從天上落到他的手背。
或許應該感謝上天,雨聲瞬間侵襲整個世界,他在差點就要被混亂吞噬的一瞬間得到了寶貴的清醒。
於是他起身,看著大雨下的積水中赤裸而嶄新的自己,雨點蕩起一圈圈漣漪,模糊了水鏡中的少年。
薑安不知道升叔的全名,找了塊木板寫下“升叔”兩個字作靈牌位,斷木枝作香,於鋪子殘骸中翻到的所有劍譜都燒給了升叔,磕完頭,許願升叔在死後世界裡能圓了他的巨劍夢。
身無一物,最後凝視了一眼滿地被燒焦的廢墟殘骸,伴著雷雨聲不停,他轉身離開。
哪怕過去了六年,那份茫然無措和孤獨無依的感覺依舊如此清晰。他仍記得當時自己披著撿的破裳行屍走肉一般就往前走了三天三夜,這三天格外的冷,冷的刺骨,走著走著,直到強烈的饑餓感把他從麻木的狀態中喚醒,才恍然大悟,方知我是誰,方知誰是我。
他是薑安。
也是林殊。
兩個不同世界因不同原因死亡又莫名融合在一起的人。
饑寒交迫的他,看到牆邊告示欄上的南境征兵啟示。
無處可去、無路可走的他去了。
還好,自己活了下了,並有了復仇的可能。
......
薑安的思緒收了回來,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的微微繃緊。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放松著繃緊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