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水東流進入高陵縣，漸漸曲折回環起來，隨後匯入另一道曲折縈繞的河流——涇水。相比起平緩清秀的濮水來，涇水就凶惡渾濁得多了，低頭望去，泥沙俱下，濁流滾滾。

　　幾天過後，姬無命和寧待魚已經熟悉了一些。船上除去兩位女子，再排除不會武功的陸管家和船工，也只有他們兩人有些共同語言了。

　　“哎——”寧待魚蹲在船頭，一聲長歎。

　　“(′?_?`)”姬無命坐在船頭，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

　　低頭望著渾濁的河水，寧待魚忽然一刀刺出，待刀尖從水面探出時，上面已經插著一條肥美的鱸魚。

　　厲害！姬無命配合著鼓鼓掌。

　　隨手將魚甩到一旁，這就是今天的午餐了。

　　“你看清剛才我的動作了嗎?你也來試試看。”

　　姬無命緩緩拔劍，觀察了水面片刻，一無所見。開啟“乘清氣兮禦陰陽”再看，頓時看到流動的水裡多出了許多異樣的氣機，就像是萬葉叢中點綴著些許紅。

　　甩手一刺，一條鱸魚到手。

　　寧待魚皺眉，有些不太確定:“你剛剛動用了真氣?而且這真氣不是為了輔助你的動作?”

　　這也能觀察到?姬無命訝然。

　　似乎明白姬無命的疑惑之處，寧待魚沒有解釋，而是繼續問道:“你也到了先天之下的門檻了，你覺得先天和先天以下，最大的差別是什麽?”

　　想了想之前和羅刹女的對決，對方和先天只有一步之遙，若非有“鬥轉星移”這一神技在，恐怕很難打贏。所以答案是……

　　“真氣的質和量?”

　　寧待魚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平時的相處，他就像是鄰家大哥哥一樣，陽光溫暖，謙遜有禮，和戰鬥中的狂暴自負，截然相反。

　　“真氣的質量只是一方面，有了先天罡氣，先天高手確實能一人一劍，萬軍辟易。”說到這裡，他也不由得有些神往，“但我想說的是，先天境界有一種先天靈覺。”

　　仿佛起了談性，寧待魚站了起來，來回踱步:“先天境界有一種先天靈覺。先天靈覺就是……嗯，先從靈覺說起吧。”

　　他有些靦腆地摸摸頭:“這些都是聽我義父說的，他是先天境界的宗師。”

　　靈者，神也。神之所感，妙物為言，雖之妖祥，神所先覺。所謂靈覺，就是人所獨有的對事物領悟、理解的能力。這種能力超出於五感、邏輯，又能囊括五感、邏輯上所獲得的一切，所以有人說，靈覺無盡，神理莫聞。

　　“假若水中有一條龍，我們未曾見過它的一鱗半爪，甚或瑞氣祥雲，未曾聽過它的蕭然長鳴，甚或他人傳聞。而你不能去看，不能去聽，不能下水，你要如何確認，水中有還是沒有這條龍呢?”

　　“憑直覺?”

　　“憑直覺，換句話說就是猜測。每個人其實都可以猜，也都具備猜測的能力，那種能力就是靈覺。只不過普通人去猜，猜錯的可能性會很大。但是先天高手，靈覺升華為先天靈覺，猜對的可能性會很大。我每次和義父見面都會和他猜拳，到現在一次都沒贏過。”

　　“這好像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樣。”姬無命忍不住回憶起了無生劍經中對化神境界的描述，“據我所知，先天境界最大的特征是對‘神’的利用。”

　　“嗯?我好像明白了。你說的是先天高手的修持手段，我說的是如何突破先天。”

　　這也是可以說的?姬無命擺擺手。

　　“等下，

法不傳六耳，突破先天的方法，應該是你們的秘傳，不必告訴我！”　　寧待魚長笑幾聲，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你以為突破先天有什麽秘法嗎?不，沒有秘法。我說的也只是一個方向。每個人都知道打通奇經八脈便是坐照巔峰，修為大進，但每個人都能做到嗎?”

　　指了指船艙的方向，寧待魚小聲道:“更何況你救了我妹妹，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等你下次快死了，一定要及時喊我過去，我救你一命。至於我說的這些，就當一個訂金吧。”

　　雖然他努力壓低聲音，但是船艙裡寧伴夏還是隱約聽到了隻言片語，揚聲道:“我哥的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

　　說到這裡了，姬無命隻好恭敬不如從命。

　　“既然如此，寧兄請說吧。”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一靈獨耀，神光曄曄。”寧待魚肅穆向北一禮，“這是師祖傳給義父，義父傳給我們幾個兄弟的話，明悟了，便能進入先天，不明悟，真氣積累再多也白搭。”

　　姬無命也學著他向北一禮，又向寧待魚一禮，授業解惑之恩，不必多說，銘記在心即可。

　　投桃報李， 姬無命回答了最先的那個問題。

　　“目者，心使也。心者，神之舍也。起初我是看不見水裡的魚的，通過控制真氣在手少陰心經中循環往複，調和氣機，感應陰陽之變，就能感知到水裡氣機的變化，遊魚還是流水，一望便知。”

　　下意識依照著姬無命所說，在經脈中稍微運行真氣，頓時感到對周圍氣機的變化有了更敏銳的感知。如果說之前是隔著一層輕紗觀察萬物，現在則是摘去輕紗，隻覺眼前清明許多。

　　沉默了半晌，寧待魚心中不由感慨，面前的年輕人頗有君子之風。這等加強靈覺的秘法，也能傳給自己。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沒有姬無命的允許，這個秘法只會隨著他進棺材，絕對不會傳給任何人！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對姬無命來說不過是一間旅社，別說傳出去這樣一個小法門，把無生劍經總綱都傳出去，姬無命也未必在乎。

　　或者說，如果能幫助姬無命進入化神境界，就算把整本無生劍經都傳出去，又算得了什麽呢?又能影響到姬無命所在的世界嗎?

　　拜師之後沒過多久，姬無命的師父就去世了，後來都是師姐林秋池代師授徒，教他劍法。寧待魚所說的雖然簡短，卻是先天境界的師長的經驗總結，這種經驗對通脈巔峰的姬無命來說，堪稱雪中送炭。

　　畢竟，無生劍經上，能夠留下筆墨的，至少都是通幽境界的大宗師，他們才不會管化神境界如何突破呢。或許對於他們來說，突破化神，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還需要什麽經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