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第一次來,瞧著面生。”老鴇目中含笑,舉手抬足間流露出陣陣媚意,蕭生跟著她的腳步,也是暗自咽下一口唾沫,活色生香,一路行來隻可用這四字概括,南邊女子的婉約柔媚,北邊女子的英姿風骨,盡數入了蕭生眼底,也使的蕭生忍不住的猜想著高居在四樓獨佔一層的花魁會是何等風采。
“是,不知怎麽稱呼?”“公子不必客氣,叫奴家小倩就行。”那老鴇小倩領著簫生又轉過一根石柱,一層總算是到了盡頭,往上是蘇州來的紅楠木鋪就的長階,室內燒著暖爐,暖意自然充足,各處窗戶開了一角,也不知道那麽一角如何供得一屋子人呼吸所用的氣息,地上撒了些許去年秋時所采後烘乾的乾黃桂花,天然的香料自然不會顯得刺鼻難聞,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馨香,也不是那種濃鬱的感覺,就是那份深秋時候的淡雅。
“公子識的這種香料?朝廷賞賜的九月黃,若是喜歡,待會奴家讓下人裝點送去府上。”
“不必了,東西得放在適合它放的地方才算是講究,我住的那窮酸地縱然是撒上九月黃也得不了這份雅意。”
“公子說笑了,謝老爺府邸的布置可不輸京城任一老爺的宅子。”
“我不住那。”
話題戛然而止。
小倩一時語塞,隨即又岔開了話題,簫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著,說到底,所談論的無非是些風月之事,簫生不是很熟絡,可聊及謝家,那可更是一問三不知,就這麽一問一答的,兩人步入二樓。
“公子來這,不知道是尋歡還是作樂?”
“我頭一次聽到這兩字分開的說話,尋歡為何?作樂又是作什麽?”
“尋歡就是找些我們這最清麗的女子,都是些不賣身子的大家閨秀,給公子你唱點小曲,在秀弄秀弄舞姿。”
“那倒真是名士風流。”
落座,桌上已經準備了一桌子酒菜,不遠處,半遮半掩的珠簾後,隱約可見三兩女子的身影。
“至於作樂,想來公子是知道做些什麽。”
“京城也允許這種買賣?”夾起一塊酥肉,簫生看了眼簾後女子,皆是長相不俗。
“全天下何處沒有這種買賣?”小倩風采依舊,笑容不減。
“我在樓下觀你們那般做派,原來以為是不會有的。”“公子說笑了,房子多大都會有老鼠洞,只是皇都的興許還會加個金蓋子罷了。”
“也是。”
“公子去過廬州?”
“聽聞過。”
“那是奴家的故鄉,如今想起,來京城也有十來年了。”
“家裡親人呢?”
“死了,不然也不會來這。”
“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廬州很美,三月時候柳絮紛飛在江岸,月光如水,本該是奴家一家人遊覽春光的時節,我來京城時,廬州也是三月,公子以為京城不會有我們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卻沒想過天下人大多一樣,不過都是討口謀生飯吃的苦命人。”說到這,小倩停頓了下,眼神裡頭一回出現了和柔媚不同的情緒,那是一種藏在心底的悲涼。
“不是想辯白些什麽,不過公子,你生的貴氣些,做了謝老爺的義子,我們這些人生的賤些,但也不見得會真的比公子命薄。”言畢,簫生還未回過神來,小倩便又是展顏一笑,“公子聽懂便是聽懂了,聽不懂就權當小倩失言了吧,切莫怪罪。”“不會。”
蕭生的確是不會感受到冒犯,
若是換做別的京城子弟自然不會被這番話說的有絲毫觸動,有些東西生來如此,可簫生不同,他便是同小倩嘴裡說的那群命賤的人一樣過來的,走到今天,也是隻覺得恍惚,可眼前人分明提醒他自己身處仍是那個熟悉的世界。 “公子是要怎麽選擇呢?”
“要不,就老鴇你陪我吃點?”簫生笑到。
“啊?倒也不是不行,公子不嫌棄的話奴家自然是樂意之至。”
低聲將茶水斟到一半。
“你接著說。”
“啊?”臉頰微紅,廬州女子自然也是南方女子,那股獨有的溫婉風味自然是難以被年歲所抹去,這一抹微紅恰如朝陽初起,給眼前女子平添了一分明媚,簫生一時間竟是有些癡了。
輕起薄唇,小倩緩緩講述到“公子想聽些什麽?奴家不知,便是從源頭講起,奴家自幼便生在廬州,父親本來是和謝老爺是同鄉,來自荊州,惹了事端,才攜著一家老小到了廬州,我娘親記得,我不記得了,我那時候才兩三歲,自然是不記得的,來了廬州後日子便愈發孤仃了,父親身體本就不好,廬州不比荊州,多的是陰雨天氣,父親本來就在途中染了風寒,到了廬州不久便病倒了,不是一般的病,根子已經到了骨髓裡,用郎中的話,父親以後就只能在床上了,一家子就靠著娘每日在江邊替那些富貴人家洗些衣服來賺些銀兩,可娘畢竟是婦道人家,一來二去自然少不了風言風語,父親每日癱坐在床上,聽多了也就麻木了,我那時常暗自埋怨父親,若不是他的拖累,娘也不用這麽辛苦,也不至於如今每天出入那些富人府上被那些管衣房的管事刁難,我也不會成了別人嘴裡沒爹的玩意。”
“後來埋怨就沒了,父親跳河了,那時候是個大冬天,娘讓我一人在家看著爹,她去換點糧,我不記得是怎樣了,隻記得一聲響,冰凌還沒完全凍上,父親到了水裡,河水流的緊,人也沒能找回來。”說到這裡時,小倩已經是微微發顫了,自然不是表演,這個故事也自然不會是現編的,全然是如今的一番真情吐露,至於為何是對蕭生,她也說不明白,大抵是在眼前這位公子身上看到了些許自己的影子吧,那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同病相憐?這位可是京城裡當官的大人物的義子,真的會與自己同病相憐?
暗自嘲笑了自己一聲,眼邊卻忽的一暖。
“公子!”不知何時,簫生的手已經拭過了小倩的眼角,身為四品近三品的高手,動作自然是不會被小倩這一普通女子捕捉到。
“差不多了,你說的不錯,都是苦命人。”
“公子又能懂的幾分呢?”“我爹娘也是死在河裡的,謝叔叔,也就是你們說的我義父,親生兒子死在我的面前,亦是我的至交好友。”
四目相對,良久,終究是無言,此刻也無需言語,甚至也無需動作,一切都已經在腦子完成了轉述。
“公子也是苦命人,這杯酒算是敬你的。”舉杯,倒滿,一口飲下,那張本就明媚無比的臉上也染上了醉後的潮紅。
“不知你們這老鴇也作樂?”
“嗯?作樂自然是人人可作,公子不嫌棄奴家便是。”
香風撲面,懷中佳人已經近在咫尺,無師自通,簫生隻覺得體內一股熱血直衝,渾身滾燙,眼前女子卻如同一塊冬日寒冰,可以消解體內的無盡酷暑。
“房間,就在公子的左手邊。”
一閃身,門開,而後關上,房間內,已然是羅裳輕解。
“當真如此?”望著眼前楚楚可憐的俏麗佳人,蕭生隻覺得急不可耐,可眼前人此前素未謀面,此後也不知還有無再見之時。
“公子,春宵苦短。”皓腕溫潤如白玉,廬州女子,當如廬州明月般清透可人。
望著窗外明月, 京城萬家燈火未熄,化名小倩的女子已不複初見時候的端莊,此刻青絲披撒的她在夜色的烘托下更顯得嫵媚幾分,兩人是早上入的房間,作為京城頂級的風月場所,隔音自然是一流,過程也並無他人打擾,房內無燈火,簫生也沒有打擾此刻二人興致的意思,只是打開了床邊窗戶,就著月光對眼前佳人仔細端詳。
夜間寒冷,簫生便將自身衣物披在她的身上,白日裡兩人處見,自然沒想到會想如今這般坦誠相待,此刻四目相對,小倩如水的眸子盯的簫生一陣發暈。
“小倩.....我。”
“公子不必多言,奴家是做這一行買賣的,說到底,虧了的還是公子。”
“不是......我是想說。”
再一次的打斷,眼前女子低下了頭。
“不必了,公子自有遠大前程,小倩自有小倩的出路,你我本就是露水情緣,不必掛懷,隻願公子此後遇見別家小姐明媒正娶的時候還能念及小倩,便已經是小倩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我......”
“公子......我這種人,是配不上公子的,說到底,一時衝動,對嗎?”
默然,始終是默然。
似乎出人意料,卻又情理之中,嫖客和妓女的對話大致相同,兩人的心境卻又卻大不相同。
淚水,應該是淚水吧,染濕了衣角。
沒說話,簫生只是摟緊了眼前人銷瘦身體,夜色漸濃,至少此時此刻,兩人在這天下茫茫人海靠的從未如此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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