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以德報怨何以德,以直報怨方順意。胡漢恩怨歷千年,今日只是一瞬間。
局勢瞬息萬變,事不宜遲,喬琛立即采納閻父謀略,聚攏千騎,直趨西邊數百裡之瓜州。
肅州由叔孫晴坐鎮,她武藝超群可以壓服群胡宵小,又以閻父輔助,以閻父見識謀略當無大礙。
以閻維文為副,其勇而多智,又熟悉河西情勢,肅州之變巧獻駝馬連環陣大破龍氏精銳,有這等少年英傑在,如虎添翼。
張二明輔助統軍,長年遼國漢兒軍服役經歷,是喬琛手下不可多得的治軍之才。
奪取了山丹軍馬場後,獲得大量駿馬充為軍用。雖然大多戰馬早就輸送橫山前線,但遺留的規模還是讓難見萬馬齊奔壯景的喬琛歎為觀止。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喬琛精選千騎,除三十悍騎部屬外,都是肅州英傑人士,人皆數馬,人不卸甲馬不撤鞍,日夜兼程,要趕在肅州之變消息傳遞到沙瓜之前,趁虛賺了沙瓜二城。
河西道上黃沙漫天,風嘯塵遮,這漢武揮鞭,驃姚縱馬,始而歸漢,成中原一臂的大好河山,雄渾壯觀。
左側祁連山隱約可見,高大險峻如一道巨牆,隔絕了吐蕃高原風雪,當雪水融化,灌溉了萬頃良田,右手廣袤草原荒漠,弱水三千裡,牛羊馬駝嬉戲,草原部族遊牧,豪放自在。
河西走廊壯闊如斯,東聯關中,西結安西,漢唐時成聯通中外,匯結商貿的重要通道。
貞觀至開元天寶,西來的波斯大食粟特行商,東去的漢地中原商賈,絡繹不絕,創造了繁榮昌盛,各族和諧共處的人間樂土。
昭武九姓粟特人,波斯人,吐火羅人,回紇人和漢人雜居融合,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
河西大族曹氏,來自粟特曹國,康氏來自粟特康國,史氏來自粟特史國,又有本地大族趙氏,為漢將軍趙充國之後,隴西李氏更是五姓七望之一,枝繁葉茂,遍布六郡八州。
這片曾經東來西往,詳和寧靜,其樂融融之地,卻在唐天寶年漁陽鼙鼓動地來之後,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挾盧龍,范陽,河東三鎮二十萬精銳,席卷黃河南北,徹底動搖了大唐帝國的根基。
隨著震攝西域萬裡,強悍善戰的安西北庭二鎮精兵東調平叛,防備吐蕃帝國的隴右,河西二鎮兵也大量消耗在內戰戰場,歷時近十載,大唐又引回紇助剿安史叛軍,東亞實力天平迅速失衡。
吐蕃趁虛而侵,隴右,河西相繼失陷,安西苦苦掙扎五十載,滿城盡皆白發兵,最終於龜茲敗亡,北庭淪入回紇之手,大混亂時代開啟,樂土變成地獄。
事過境遷,這片土地上,各方勢力輪翻登場,吐蕃論恐熱,歸義軍張議潮,回紇藥羅葛,仆固俊,焉耆龍家,涼州六谷部,直至歸於黨項李元昊,西夏獨大己近百年。
戰亂引發仇恨和殺戮,人煙絕跡,商旅卻步,千年寶地河西成為荒土,漢兒成為奴隸,苦苦掙扎求生在絕望邊緣。
喬琛帶來了希望,絕望中的漢兒仿佛又見到了議潮公振臂一呼,萬眾景從,千裡河西複歸唐的歷史。
漢人是不屈不撓的族群,創造東方最輝煌文明的族群,是決不甘於人下的,如今肅州複漢,無數豪傑歸附,就希翼那烈烈漢旗招展,重現漢唐盛世那一刻。
千騎奔騰,風沙漫天,天際雷隼鳴嘯,振翅擊空,人如驕龍,馬疾如風,個個意氣風發,士氣高昂。
肅州至瓜州近千裡,喬琛一路疾行,沙瓜有漢兒三十萬,是河西漢兒最多之地,歸義軍張曹二主數代經營根本,農業發達,人口眾多,可說有了沙瓜二州,就有了抵禦周邊勢力的資本。
喬琛秉性正直,又年輕,胸襟廣闊,有悲天憫人之心,常以己度人,寬容豪氣。
但這世間怎可能人人如他般正義凜然,以天下為己念。
沙瓜二州陷於胡族統治己久,本就胡漢雜居共處,在中原王朝勢大時,胡人慕漢化,皆以漢家衣冠文字為榮,但中土板蕩衰弱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先有吐蕃,後有回紇,再者黨項,胡人輪番統治這片富庶土地,族群文化向心發生了巨大轉變。
曹氏,康氏,史氏等皆是河中昭武九姓國粟特,移居河西後逐漸漢化,以國名為姓,慢慢融入中原,但這一過程在大唐衰落後,發生了改變。
反向胡化,是近百年河西常態,涼州六谷部,泰半是河西隴右及關中被吐蕃掠為牧奴之漢人後裔,上百年來,早就拋忘漢俗蕃化。
張公議潮振臂擊胡,一時英雄也,但誰能知道,廣袤河西,數州之地,歸義軍區區七千征東,漢裔竟稀少如此,就這七千,還有許多漢化胡族在內,人口的多寡,是決定一地文化和基層控制力的表現,可見安史之亂後河西漢人有多衰落。
張公議潮如一道慧星般掠過河西天空,崛起不可阻擋,以少兵複廣土,真不世英雄,但也如慧星般刹那消逝。
張公歸唐,入長安面聖,終老朝堂,固然情況複雜,但其胸懷磊落,大公無私可見,唐廷猜忌度人,錯失大好時機,以致其後諸胡反撲,又龜縮退避於沙瓜,是政治上大錯。
但實力不濟才是真正原因,這實力不僅是河西漢兒,更是大唐盛極而衰後,五代亂世互相攻伐,馬上天子層出不窮,大宋又武德不濟,對大遼,對黨項形成僵持,根本無暇顧及陷入絕望的漢兒。
歸義軍再金山國,張氏又曹氏,河西終難再見漢興,曹氏政權只能外交縱橫,卑膝求存。
不要以為當時只是河西諸胡倡狂,跳出一隅河西,東南黨項西夏,東北契丹大遼,西南青塘唃廝羅,西北高昌回紇,更西是天方化的嶺西回紇喀喇汗,只有西鄰於闐尉遲氏,這個漢化佛國尚算盟友。
內有甘州回紇,肅州龍家,涼州六谷,失去歸義軍靈魂張議潮,漢人勢力不可避免又陷入低潮,沙瓜二州勉強成為漢兒最後一塊庇蔭之地,那時沒有曹議金委屈求全,東聯西和,早就讓胡人吞食了。
漢家勢弱,胡人尊貴,心智不強者必然選擇強者依附,加上農業生態衰敗,遊牧經濟佔據主導,胡化不可避免加劇。
而一昧忍讓求存,不僅使胡人氣焰囂張逾加,而且漢人被壓製良久,又產生濃重低下感,唯唯諾諾,不複漢唐雄風。
胡人對漢人統治極為粗暴,文明程度落後的這些異族,沒有先進繁雜的管理和稅收,也不會由政權主導進行生產建設,人頭收稅,搶劫是他們最擅長征收方式。
長風烈烈,殘陽如血。縱馳如飛的漢兒軍在荒涼古道上前進,前進。
遠處黃羊退避,天空渺無鳥跡,只有大漠雄渾,祁連險峻。
遊牧的牧民慌張遠遁,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正義,只有強權。
刀亮馬快,人多勢眾就是規矩,就是天理。
生存,如同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就是普遍真理。
道旁遺屍無人問津,禿鷲啄食亦不懼人群。
喬琛越走越心驚,中原繁華安定,可在這邊鄙之地,有的只有荒涼,殺戮,動亂。
百裡無人煙,如同蠻荒世界。
瓜州,曾經絲路上的僅存漢兒樂土,張曹二氏苦心經營的根據地,在黨項連年竭澤而漁下,早不複往日阡陌縱橫,雞犬相聞之境。
瓜州是一座夯土建成的城池,城牆坍塌到處可見,雜草叢生,城門十幾老率駐著長矛,穿著蟲蛀皮甲,懶散的靠在門壁,城頭上守兵也差不多裝束年紀,或躺或靠,躲著風沙,曬著太陽。
堂堂西平軍司駐地,曾經三萬雄兵鎮守的河西一大要隘,如今殘破如斯,可見西夏國力衰落程度。
城中一座大宅,風格融漢地黛瓦白牆與河中尖頂風格,雖然牆色斑駁,但依稀可見宏大,主人身份當不同尋常。
"曹兄,聽聞黨項人在橫山又吃了敗仗,今日西平軍司統軍跋野利明又通知,興慶府下令沙瓜二州出軍糧五萬石,役夫三千,騾馬一千,赴橫山軍前效力,曹兄,到現在十一月,今年己是第三撥征調了,哪還能支應啊?你得給大家夥想想辦法啊!"說話的是瓜州史氏家主史同。
黨項人征服歸義軍後,遷大族於西平軍司所在瓜州,進行監視,曹,康,史,薛等都在其中。
"依老子看,黨項蠻子也不長久了,索性反了他的,他娘的前幾年黑汗韃子入寇,抄掠鄉野,這西平軍司連個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曹大哥領著咱幾家和黑汗人幹了幾仗,堅壁清野,又放消息於闐叛亂,才計退黑汗,否則這局面不知會怎樣?現在還要吸咱們血,呸,讓他們滾出沙瓜才好,咱們奉曹大哥為主!"康氏家主康定國虯須寬面,依稀還存些粟特體征,一副粗豪相,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大喊道。
"定國你瞎扯什麽?還當現在是議潮公,議金公那會兒?別看黨項人看著衰微,可瘦死駱駝比馬大,人家那是重兵屯於橫山,和大宋拉鋸,隨便調個萬把精銳來,沙瓜能頂得住?還有咱真自立了,那高昌還好說,黑汗人幾次入寇,野心昭然若揭,古拉姆軍誰去迎戰?前次退兵是僥幸,僥幸啊!"曹氏家主曹存浩喝斥道,康定國一臉赭然無語。
薛氏家主薛福,出自拔汗那,也就是漢書記載的大宛囯,汗血寶馬之鄉,屬昭武九姓薛國之後,頗有心計。
他聽完眾人見解,屏退左右下人,說道,"曹兄,順之大害,逆之亦不妥,依福之所見,不若效那胡蠻馬賊,遣族中子弟偽做賊寇抄掠四鄉,形成盜寇橫行之狀,西平軍司來問,就說糧草牲畜人口俱都遭賊盜所掠,讓他們去征剿,就憑他這幾千老弱,看怎麽應對!"
"老弟之計大妙,戲文唱足,做得真些,他娘的這幾年災荒,府裡都緊巴的利害,死道友不死貧道,全搶了,反正讓跋野利明頭痛去!"這康定國心狠,竟然要真抄掠地方,看來不分貧富胡漢,他都要搶了。
"定國,胡人強橫,若聚眾交鬥,怕是麻煩,胡人就算了,省得多事,就這樣定了,各家出人,每家三百,曹家出五百,明日動手!"曹存浩做主定策,分攤了人手。
"漢兒窮死了,沒啥油水,還不如胡人有些牲畜呢…"康定國嘀咕嘀咕,被曹存浩瞪了幾眼…
肅州,漢人大勝,胡人大敗,這主從之勢突兀逆轉,受盡百年欺辱的漢兒,積累己久的怨憤不可避免大暴發了。
喬琛事急而去沙瓜二州,肅州交由叔孫晴並閻維文之父閻良處置,懲處胡人為惡者,並令恢復秩序,嚴禁濫殺。
肅州城中原本就兩三萬人,半胡半漢,這半胡中又有一半是胡化漢人,民族之間的相互融合總在進行,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是用思想影響,還是用刀子影響。
黃大雷奉令組建護衛隊,以投誠三百黨項化漢人戍卒為主,又吸收七百勇健,負責城內治安。
所有人都小看了民族之間的仇恨,究竟會帶來怎樣的血腥報復。
底層漢兒受盡多少欺辱,這種苦難綿延幾百年,代代而受,世世為奴為仆,人人遭受隨意殺戮,搶劫,強暴,世間所有能想到的惡,所有想不到的惡,都曾經在這片土地發生過,都曾經在河西漢兒身上發生過。
如今形勢反轉,一人振臂萬人景從,"殺胡"呐喊,震天動地,不論男女老幼,抱著滔天仇恨,肅州漢兒的血腥報復開始了。
胡服者,殺。
虯須者,殺。
碧眼者,殺。
不能漢言者,殺。
無數個殺紅眼的漢兒,成群結隊,拎著鍘刀,菜刀,剔骨刀,斧頭,扁擔什麽的,見到胡人就殺。
膽氣盡喪,失去武力的胡人早就沒了強橫,面對惡狠狠殺到的漢兒,沒幾個敢抵抗的,不是逃命就是喪膽跪地求饒,到處是痛哭流涕哀求性命的胡人,醜態百出。
聰明的換了衣冠,偽作漢兒,僥幸逃命出城,等待他們的,是鄉間同樣上演報復的漢兒農民,牧奴。
火光,哭聲,在肅州城到處都是,己是十一月天,河西苦寒,天空中開始飄起了雪花。
"叔孫姑娘,叔孫姑娘,不好了,肅州漢兒瘋了,開始在屠城了!己經殺死了無數人了,到處是火,到處在流血。"黃大雷氣喘籲籲衝進城守府,對著端坐的叔孫晴焦急說道。
"我早看見了,那麽大動靜,怎麽可能不知道?"叔孫晴淡淡說道。
"那姑娘快下令製止啊,某立即帶兵彈壓!"黃大雷說道。
"為什麽要彈壓?"叔孫晴冷冷質問道。
黃大雷一愣,回道,"不分婦儒老幼,隻分胡漢,這太不分青紅皂白了,不應該製止嗎?"。
"婦儒老幼,哼,在河西,哪個胡人沒欺壓過咱漢兒,幾百年乾得事寢竹難書,同情他們,就是婦人之仁。"閻良不屑說道。
"你…"黃大雷氣得一時說不上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今方取肅州,周邊皆豺狼環伺,留胡人在,今天恭順,明天就捅你刀子,這種事又不是沒有過,殺光,永絕後患!"閻良咬牙切齒狠狠道。
"黃指揮,肅州窮困,肅州漢兒更窮困,不殺胡兒,不抄掠胡資,這糧草衣被,牲畜土地,能輕易掌握在手,不讓漢兒發泄,沾上復仇之血,怎能萬眾一心,共擊諸胡?"閻良最後才說出了最重要原因。
殺胡人,全城就沒了退路,徹底絕了某些三心二意見風使舵之輩的念頭。
殺胡人,糧草物資盡在手,利於安定局勢,賑濟困苦,獲取民心。
殺胡人,逼那些漢化胡,胡化漢為保命徹底與胡族割裂,這些被迫裹脅的人,手上也沾了胡血,也沒了退路。
閻良獻計,是在喬琛走後,這種有失仁德的事,怎能讓人主擔負,叔孫晴主動攬在身上,並依閻良計,差人引導民眾,有目的的殺人放火。
黃大雷歎了口氣,他還是有點想不通,不是該懷柔,該以德服人嗎?這歷代史書不都這麽寫得嗎?怎麽今天在肅州, 在河西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黃指揮,胡人畏威而不懷德,我居昆侖,也遊歷中外各地,說真話,中原是唯一可以講道理的地方,漢人是能講道理的民族,其余地方,就說契丹大遼,和誰講道理過,別看你身為漢兒軍指揮,有甚地位,遼人之狗罷了,這還算好的,黨項,回紇,韃靼,誰講道理過,道理就是弓矢刀槍,鐵馬精騎爾!"叔孫晴幽幽道。
黃大雷呆愣許久,長歎一聲,再不複多言,拱手而退,立在邊上。
他也知其中道理,但就是如梗在喉,總說不出難受,武人征戰殺敵,戰陣較量,無論慘烈,他都能接受,殺戮平民,種族清洗的事,明明是最快最有效整合全城的方式,但還是難以放下。
"叔孫姑娘,請傳令封刀吧,也差不多了,開倉濟民,募壯充軍,整修城池,十日後,興慶府必得消息,征伐軍必將到來,屆時將會是一場血戰,勝了,肅州就站穩腳跟了,若敗了,呵呵,頭可斷血可流,這丟了百多年的氣節,老朽再也不想丟了,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必會保佑我等!"閻良正色道。
叔孫晴也正重點頭,轉頭對黃大雷道,"黃指揮,立即傳令,全城戒嚴,清點財物,百姓居家待甄別身份,違令者斬!"
"諾!"黃大雷重重應聲,轉身回去布置了。
一日屠城,遍地屍體,血流飄杵,胡人被殺數千,余者皆稱漢兒,城中鄉野計口三萬余,皆願聽號令,募兵三千,一時眾志成城,士氣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