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殘照,淒風如刀,幽秘花園中一陣暗香浮動。
屋內,一雙眼眸寒光乍現,東方不敗冷聲道:“嶽掌門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屋外,嶽不群面對珠簾,隔門而道:“在下,來向東方教主下戰書。”忽然間,嶽不群右足一點,左腿微提,金雁功一運便後撤數丈,右手長劍出鞘。
只聽“叮!叮!叮!”三聲,三根系著紅線的銀針穿過珠簾,激射而出,已被嶽不群擋下。
“嶽不群!你真的以為本座奈何不了你嗎?”未聞風動,東方不敗披著一襲紅袍已然立在花園中,話語間肅殺之氣暴漲,整個花園都增了幾分寒意。
嶽不群面色如常道:“東方教主誤會了,嶽某已多年未得寸進,白天與閣下一戰,瓶頸竟隱隱松動。此番冒昧來訪,是想與閣下商談,擇日再戰一場。”
“你欲求死嗎!”東方不敗勃然大怒,竟是久違地動了真火:嶽不群竟然將他輕看,當作了磨刀石,這讓號稱唯我不敗的他如何不怒。抬手,幾道寒光從袖中飛出,嶽不群欣然接招。
東方不敗運足神功,紅衣鬼魅,上下翻飛,八方皆是血紅殘影,銀針激射,寒星點點,殺機四伏。兩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嶽不群長劍剛挑開胸口飛針,身後寒意卻又逼近,連忙回身應對,卻見東方不敗招式又變。
百密一疏,久守必失。
嶽不群暗暗心急,卻只能按耐住性子,仔細觀察應對東方不敗的招數。東方不敗的速度太快,他貿然進攻只會徒露破綻,只有和東方不敗玩兒消耗,才有取勝的機會。
十招……
三十招……
七十招……
一百招……
一百八十招……
東方不敗動作之迅疾,一息之間便可使出三招,饒是嶽不群功力深厚、眼力不凡,卻也無法看清東方不敗所有招式。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東方不敗在這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裡至少展露了一百八十種不同的招式變化……
即使是觀摩葵花寶典後自創辟邪劍法的林遠圖,劍法招式也只有七十二路變化,差東方不敗遠矣。
兩人越打,嶽不群的劍招反而越發精妙,竟逐漸遊刃有余了起來。
白雲出岫、有鳳來儀、天紳倒懸、白虹貫日、蒼松迎客、金雁橫空、無邊落木、青山隱隱、古柏森森、鍾鼓齊鳴、蕭史乘龍、清風送爽……
嶽不群十年磨劍,將五嶽劍法全數融入一套華山入門劍法中。他與風清揚對弈,兩人都堅持以攻為守的劍道理念,相互猛攻,這套入門劍法在進攻上確實出神入化、變幻莫測,但在防守上卻還有幾分生澀。
如今在東方不敗的狂暴進攻下,他的劍法反倒去蕪存菁、煥發新生,主要防守的有鳳來儀、蒼松迎客、青山隱隱、古柏森森這幾式終於大成,在東方不敗的攻勢下越發輕松。他正努力尋找東方不敗的破綻,隻待可趁之機,便要轉守為攻,將對手一舉拿下。
……
兩百招……
三百招……
三百六十招!
嶽不群與東方不敗足足鬥了三個時辰,終於在日將東出、破曉在即之際發現東方不敗使出了一招重複的招式!
這便是破綻!
嶽不群心潮澎湃,他終於等來了這一線勝機,體內紫霞神功運轉速度前所未有之快,足下內力噴湧,金雁橫空,當真是一劍驚鴻!寒光乍現,便要在東方不敗脖頸間抹過。
東方不敗瞳孔一張,
腳下連點,內力毫無保留地爆發,竟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劍! 遠遠退開十數丈,東方不敗依然心有余悸,忍不住伸手摸摸脖子,剛剛那一劍仿佛要斬下他的首級,差一點就能要了他的命!指尖溫潤,東方不敗低頭一看,兩指正沾染著刺目的鮮紅!嶽不群竟然真的斬到他了,他竟然真的被人斬中了!
心臟狂跳,不知是戰栗還是興奮,他已經多少年沒有被人打傷過了,上一個傷到他的人還是十余年前的任我行。東方不敗竟然在心底感到一絲,喜悅?
嘴角逐漸掛起:“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東方不敗忍不住狂笑,梟厲的笑聲令人膽寒發顫。
“好!好劍法!再來!”言罷,東方不敗竟欺身而上,仿佛忘記了剛才那一劍帶給他的恐懼。嶽不群也不再壓製內心的興奮,嘴角也微微勾起,一劍斬向東方不敗……
十招!
百招!
嶽不群不斷發現重複的招式,不斷探查出東方不敗的破綻,卻總是不斷讓破綻在劍鋒前溜走。體內的紫霞神功已經運轉到了極限,劍已經無法更快了,這讓嶽不群終於忍不住惱怒:他已經在生死之間不斷徘徊、尋找契機了,卻還是無法讓紫霞神功突破極限。
製約他的,不是劍法,是內功。紫霞神功這門功法根本不適合對敵作戰,尤其是與葵花寶典這樣的功法為敵。
東方不敗也在心裡暗自惱怒!他久違地感受到了過往的激情,重新燃起了那顆爭強好勝之心,傾盡所能,一息連出五招,卻依然拿嶽不群沒有辦法。他體內的內力已將像昨天一樣,所剩無幾了。再這麽打下去,他就只能找機會帶著楊蓮亭逃下黑木崖了。
頗有默契的,兩人不約而同的後撤罷鬥。
“今日(今天),到此為止吧!”兩人同時開口,微微驚訝。
嶽不群又道:“今日對東方教主多有勞煩,嶽某收獲良多,卻仍有些意猶未盡,不如擇日再戰。”
東方不敗冷哼一聲:“你說打就打?你姓嶽的面子大得很呐!”
“嶽某沒有這麽大的面子,卻不知楊總管的面子夠不夠大!”
“嶽不群,你什麽意思!”東方不敗怒目一瞪,殺氣向嶽不群撲面而來,翻掌便將三根銀針夾在指間。
嶽不群不理不會,對東方不敗的殺意視若無睹:“且,嶽某還想借東方教主的《葵花寶典》一觀。”東方不敗聽了,忍耐不住,再次大打出手:這姓嶽的欺人太甚,要葵花寶典跟要他的命又有什麽分別?
一掌隻待拍中嶽不群,東方不敗卻見嶽不群從懷中面不改色地掏出一物:“在下願用華山鎮派神功《紫霞神功》作為交換。”
東方不敗一頓,疑惑道:“你到底想做什麽?難道真想求死嗎?”
嶽不群卻話題一轉,開口道:“葵花寶典是極陽功法吧!”東方不敗臉色一變。
“陰陽相生,所謂極陽,就是完全拋卻陰氣,將陽氣發揮到極致!這種內力威力霸道絕倫,對身體亦會造成極大傷害。故而必須切除陽根,斷絕陽氣源源不斷地滋長,以免烈火焚身,經脈寸斷而死!且要以丹藥輔之,以初陰之氣滋補身軀,彌補孤陰不生、孤陽不長之道,避免內力盡散的弊端。待初陰之氣被增長的極陽之氣消磨殆盡後,又要服用丹藥佐以練功。”嶽不群面無表情道。
東方不敗忍不住一臉訝異問道:“你怎麽知道!”片刻又猜測道:“也對,這葵花寶典本就是從你華山派搶來的,你堂堂華山掌門,知道這些也未必不可能。”
“呵!呵呵呵!你既然知道,還問我要葵花寶典做什麽,難道你也和我一樣,想做女人?哈哈哈!”東方不敗突然癲狂大笑。
嶽不群忍不住感到一陣惡寒,開口道:“東方教主真的想做女人?”
東方不敗笑聲一止,面帶微笑卻聲音冷淡道:“自然!”
“我想,那位開創葵花寶典的大太監,未嘗沒有用這門功法再造乾坤,複生元陽的心思!”嶽不群道。
“你說什麽!”東方不敗喝問,紅袍下的雙手隱隱顫抖。
“想必陽極生陰,否極泰來的道理,東方教主不會不懂。”嶽不群又道。
東方不敗的葵花寶典確實是極陽功法,但他舉手投足、騰空挪移間卻給人一種陰氣森森、形如鬼魅的感覺,正是應了陽極生陰、否極泰來之理。極陽內力在他體內誕生,卻也有少部分會被誘發轉變為極陰之氣,只是數量太少,很快又會被相生相克的極陽之氣消磨掉。這是自然之理,陰陽大道。
這世上的內力,由原本的無相無常略加引導,便會劃分陰陽。由淺及深,大致為:初陽——至陽——極陽——極陰——至陰——初陰。這就像一條雙向的標尺,陰與陽清晰相對,可以相互轉化,卻無法形成閉環。然而有重塑生機、再造乾坤之能的,只有無相無常的原始內力,這也是全真心法、易筋經這類功法可以提高資質、使人二次成長的原因。
那個大太監創出這麽一門極陽功法,將極陽轉化為極陰,如果用丹藥輔佐,令極陰之氣強大到足以與極陽之氣抗衡,或許可以陰陽相衝,令體內誕生出新的原初內力,令殘缺的身體重新生長。可惜,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極陰極陽對衝的巨大破壞力根本不是人體可以承受的,還沒等原初內力產生,修煉者恐怕就要爆體而亡了。
嶽不群想要葵花寶典,不是想要修煉極陽內力,而是想要根據葵花寶典修改紫霞神功,創造一門至陽功法。
“紫霞神功是初陽功法,雖然無法令人體再生,然對治愈傷勢、固本培元有奇效,有了它作為參考,東方教主興許可以做到陰陽合一,重塑新生也說不定呢?”嶽不群的話像惡魔低語般在東方不敗的腦海中縈繞,讓東方不敗舉棋不定。
真的,還有可能便會原來的模樣嗎……
靜靜站了一刻鍾,東方不敗忽然神情一松,好像整個人都泄了一口氣,變得頹廢了。他轉身回屋:“算了,變回男人又能怎樣,武功蓋世又能如何,王權霸業,百年一過,皆是黃土,不如做個女人幸福!”不等東方不敗伸手,門從房間內被拉開,楊蓮亭主動將東方不敗攬入懷中,三人沉默不語。
嶽不群忽然也忍不住心生頹唐,他竟然對東方不敗的話頗為讚同。他明白,東方不敗是真的看破一切、無欲無求,隻想做楊蓮亭的妻子了。回想自己重生了四十年,他竟然找不到自己再將武功修煉到更高境界的理由:已經夠了,連東方不敗都只能和他五五開,就算武功突破了,天下無敵了,又能怎麽樣呢?
他本想說服東方不敗,卻不成想自己反倒被東方不敗說服。他遇到的瓶頸,不止武功,還有內心,東方不敗亦是如此。
時間,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啊。
嶽不群將手中的秘籍放回懷中,轉身便要離開黑木崖。已經找不到留在這裡的理由了,他要回去找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慢著!”
嶽不群疑惑地回頭。
東方不敗開口:“《葵花寶典》在成德殿大椅下的暗格裡,其他從各大門派搶來的東西也都在那裡,你幫我把那些東西送回原處,我和蓮弟想過安穩日子,不想再被別打擾了。”言罷,東方不敗和楊蓮亭回屋。
嶽不群依言,將東西取出,帶著這些東西離開了黑木崖。
……
路上,嶽不群時常撫摸從黑木崖帶下來的玄鐵寶匣,裡面放著真武劍和《太極拳劍經》、《葵花寶典》等眾多武功秘籍。
嶽不群的手總是忍不住放在匣子的鎖上,隨即又垂落下去。一路上,他總忍不住想打開寶匣:裡面的武功秘籍,我可不可以看?學還是不學?要不要還?傳聞中張三豐注解的那本太極拳劍經已經不知不覺被他取出,攥在手中。
“唉,重生了,難道道德底線就變低了嗎?”嶽不群自嘲著苦笑搖頭,把秘籍放回匣中,不再去想。
將秘籍和寶劍送回武當,臨別前,衝虛道長頗有深意地看著他,留他喝茶,他坦然自若地在武當喝了杯茶,與衝虛隨意聊了兩句後啟程回了華山。
“坐懷不亂,真,君子也……”衝虛看著嶽不群的背影,捋了捋長白的胡須喃喃自語。
……
日月神教解散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江湖,嶽不群的名字一時間名傳天下,少林武當皆對其讚不絕口。一時傳言,嶽不群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若是有人推選武林盟主,那定然當是他當仁不讓了。
這一切,卻絲毫沒有影響到這位歸家的當事者。
此刻,嶽不群正與風清揚端坐在玉女峰,一邊細品寧中則為他二人用心沏的茶,一邊點評旁邊持劍起舞的嶽靈珊。
紫霞神功,運行得前所未有的緩慢,越來越慢,內力卻如漲潮般,越堆越高,漸漸地,漲破了,那層瓶頸……
……
杭州。
一身穿白衣,容貌清臒,頦下疏疏朗朗一叢花白長須垂在胸前的豪邁老者與一容貌絕色,如仙人白玉,秀麗絕倫,明豔絕倫,嬌美不可方物的少女一起坐在茶館中。一炷香後,茶飲盡。
“大小姐,人已經齊了,咱們該去請出教主,光複神教了……”
……
三日後,西湖下的黑牢中,黑白子一臉惶恐地看著眼前臉色雪白、更無半分血色的高大身影,顫抖著求饒道:“教主!饒命!饒……吸星……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