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肅宗至德二載秋,洛陽龍門
洛陽城頭火曈曈,亂兵燒我天子宮。
宮城南面有深山,盡將老幼藏其間。
重岩為屋橡為食,丁男夜行候消息。
聞道官軍猶掠人,舊裡如今歸未得。
董逃行,漢家幾時重太平?
《董逃行》唐張籍
雨已經不知下了多久,長久的陰霾讓我已經幾乎不敢確定是否真的存在過沒有被烏雲遮蔽的天空。就好像如今這白骨露於野,生民百遺一才是真實的。洛陽本就是亂兵肆虐的修羅場,畫樓朱閣盡相望,紅桃綠柳垂簷向的神都,只是我的一場夢呢。
這個世界究竟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是虛幻的對於如今的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隨時可能衝進這個破廟把我砍成魚膾的亂兵或是用我的頭殺良冒功的官兵也不重要。甚至於躲進山裡這個破廟後就一直在糾纏我的饑餓如今習慣後也覺得不重要了。
乞活,是對於我和同在這個破廟裡的所有人的唯一的重要的事情了。
一件事情,只有當你意識到他是如此的容易被失去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他的寶貴。一條生命,就好像一張質量低劣的草紙般在你面前如此輕易的破碎的時候,乞活這兩個字,便擁有了控制人心的強大魔力。
只是,有些人會因為承受不住這魔力的強大而陷入癲狂,迷失自我,忘記了活,只剩下了乞,變得和荒野中的野狗一般,忘記了人究竟是因何為人。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也會突然衝進雨中,在烏雲下變成一條野狗。於是我努力告訴自己,雨是會停的,雲是會散的,神都的牡丹也是真實存在的。
我之所以乞活,不是為了單純的活,是為了回到“林下天香七寶台,山中春酒萬年杯”的,天下最富麗的,最繁華的洛陽。
為了證明那人間天堂的存在,我不能只靠我自己的回憶,因為回憶會錯亂,會欺騙,會模糊。這破廟裡的人都是洛陽人,他們都有對於洛陽記憶,他們都是天上之城確實存在於人間的證人,他們的經歷,他們的過往就是依舊活著的證據。
於是我開始搜集他們口中的故事,我要告訴這世上依舊活著的每一個人,天上之城是存在的,沒有烏雲的天空也是存在的。
雨終究是會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