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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判官》第524章 惡念壓城
運州知府彭修年,站在塔樓之上,觀望著禱過山的動靜。

 自與“肖松庭”別過,已經過去七天了。

 他跟“肖松庭”誇下海口,十日之內必有大戰,而今敵軍從未出兵,派斥候前去打探,隻說敵軍在忙著砍樹,修建營壘。

 單看這打法,沒有半點平叛的氣勢,敵軍莫非是被這十余萬人的陣仗嚇怕了?

 在這七天時間裡,彭修年又從運州全境陸陸續續征兆了一萬多人,大軍兵力已經到了十二萬。

 繼續征集人手,已經沒有意義了,他手上只有十二個疊念傀儡,每個傀儡只能波及一萬人,而今的兵力,已經到了傀儡波及范圍的上限。

 彭修年回到營帳,寫下一封書信,用封蠟封好,裝進了信筒。

 他又從桉幾下方拿出一隻鐵盒,把盒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條兩尺多長的鐵鏈。

 彭修年拿出一個油壺,往鐵鏈一端澆了些油。

 油在鐵鏈上慢慢消失不見,鐵鏈在桌子上緩緩蠕動。

 彭修年把信筒綁在了鐵鏈上。

 鐵鏈扭動了兩下,感受了一下信筒的重量,隨即伸直了軀體,瞬間從營帳之中飛了出去。

 門口的侍衛隻感到一陣疾風劃過,完全沒看到鐵鏈的模樣。

 兩個時辰過後,鐵鏈落在了一座宅院之中,原苦修工坊坊主葉安生,上前拿起鐵鏈,解下了信筒。

 看過書信之後,他走進了正院的臥房,看著躺在床上龍秀廉道:“彭修年明天就要進兵,攻打宣軍營盤。”

 龍秀廉滿身纏著繃帶,整個腦袋上連個縫隙都沒留,語聲含混說道:“我沒見過彭修年,本以為他很有城府,沒想到是個急躁的脾氣,為何不能再多等兩日?”

 葉安生拿出紙筆,一邊寫回信,一邊搖頭道:“等不等的,都無妨。”

 龍秀廉道:“這麽大的事情,你不親自過去看看?”

 葉安生還是搖頭:“去不去的,也無妨。”

 龍秀廉笑道:“你就那麽信得過彭修年?”

 葉安生繼續搖頭:“我不信他,但我信得過自己的計策,不管對方用什麽手段,那十二萬人必死無疑,只要他們死了,威道真神,必將重臨人世。”

 龍秀廉道:“徐志穹是個狠人,你就不怕他把彭修年給殺了?彭修年若是死了,你讓誰來施展惡念之技?”

 “死不死的,也無妨,”葉安生面無表情道,“軍中有人可以代替他使用惡念之技,還不止一個,這件事他自己也知曉。”

 龍秀廉讚歎一聲道:“大司空,果真算無遺策!”

 說話間,葉安生寫好了回信,捆在了鐵鏈上,又倒了些油,把鐵鏈放飛了。

 龍秀廉道:“接下來你打算作甚?”

 葉安生道:“去把京城的事情做完。”

 “倘若陳順才向你索要報酬,你當如何應對?”

 葉安生搖搖頭道:“我沒答應給他報酬,我沒答應他任何事,許下報酬的是你,我讓他來找你就是了。”

 龍秀廉聞言笑道:“你這人,可真會說笑話。”

 葉安生沒笑。

 龍秀廉乾笑片刻道:“你莫非真要把那太監叫來?”

 葉安生道:“不然怎樣?我又打不過他。”

 ……

 彭修年收到了葉安生的回信,吩咐夥夫營今夜加餐,吃細糧,每名軍士給二兩肉吃。

 要上路了,該讓他們吃頓好的,不枉我愛民如子的聲名。

 老兵拿著飯碗,看著兩片肥肉,先是皺了皺眉頭,而後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明天要打仗了。

 他知道,這很可能是最後一餐。

 他叫來身邊一名少年,那少年十二三歲的模樣。

 “娃娃,這肉給你吃了,我嫌膩人。”

 那少年吃了一片肥肉,抹抹眼淚道:“我聽說,明天就要打仗了,吃了這一頓肉,可能命就沒了。”

 老兵笑道:“你怕了?”

 “怎地不怕?我沒打過仗……”少年啜泣了幾聲。

 “娃娃,你說知府大人對咱們好不好?”

 “好!”少年用力點點頭,“知府大人對咱們親如父母。”

 老兵又問:“你說朝廷可不可恨?”

 “可恨!我恨不得將那皇帝碎屍萬段!”

 “這就對了,人活一輩子,得知道什麽是恩,什麽是仇!

 對咱有恩的人,咱們拚上這條性命也得報答,對咱們有仇的人,咱們拚上性命也得報仇!

 娃娃,我老了,也該入土了,死就死了,我真是不怕,你多吃些,大口的吃,明天打了勝仗,你以後就給知府大人做將軍,等知府大人給咱們打下一片江山,你就跟著知府大人做公侯!”

 少年用力的點了點頭,老兵從身後拿出一個葫蘆:“我還存了點酒,你一並喝了吧!壯一壯少年郎的膽氣!”

 ……

 次日天明,彭修年下令進兵。

 行軍打仗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一千人以下,只要指揮不出大紕漏,衝鋒陷陣,都能保持齊整。

 過了一千人,在陣型排布上就得用些心思了。

 過了一萬人,人馬調度必須得有功夫。

 過了十萬人,須將帥默契,應變嫻熟,一進一退,皆有籌劃,否則大軍寸步難行。

 這十多萬人沒受過訓練,軍中也沒有像樣的軍官,聞得一聲令下,眾人呼啦啦往前走,前軍松散一片,中軍擠作一團,後軍走走停停,亂的不堪入目。

 好在人多聲勢大,軍士互相壯膽,暫時沒出現怯戰的情況。

 躲在路邊觀察的常德才,低聲對李沙白道:“李畫師,看見疊念傀儡了麽?”

 李沙白搖搖頭道:“疊念傀儡,與尋常人極為相似,混在如此散亂的軍陣裡,根本無從尋找,須等到有人施術時,疊念傀儡才會出現異常。”

 前軍距離敵營還有二裡,行進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他們害怕了。

 這是真要打仗了。

 走在前面的先鋒軍看了看手裡長戈,這東西是劈是砍,到底是何用法,他們全然不知。

 再看看遠處依稀可見的敵營,營壘高大堅固,弓樓箭塔林立,普通人見了怎會不怕。

 走在最前排的開始腿軟,腳步就快停了。

 有不少年紀小的,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一個聲音在耳畔高呼道:“父老鄉親,賊人就在眼前,都給我衝啊!

 今天這仗若是打不贏,咱們都得死,要麽死在戰場上,要麽被他們抓了活活凌遲,

 咱們的家人也得死,這幫畜生什麽乾不出來?女人得被他們糟蹋,孩子得被他們摔打,連咱們祖墳都得被他們刨了!他們要給運州換種!

 橫豎就是個死,咱們殺出條生路來!跟他們拚呐!跟他們拚呐!”

 誰也不知道這聲音從哪傳出來的,好像就在身邊,卻又看不出誰在說話。

 話語中的一幕幕仿佛出現在了眼前,他們好像看到了官軍在糟蹋他們的妻女,看到了自己被俘之後,被官軍一刀刀的活剮。

 殺!殺!殺呀!

 前軍發出了一聲聲呼喊。

 彭修年躲在亂軍之中,手裡拿著十二條看不見的絲線,正在默默施展術法。

 他通過這些絲線控制著潛藏在軍中的十二個疊念傀儡。

 在惡念的驅使之下,原本腳步停滯的前軍忽然跑了起來。

 原本滿心恐懼的百姓,雙眼血紅,面目猙獰,如同猛獸一般,嘶喊猛衝。

 十余萬人喊聲震天,躲在路邊的陶花媛捂住胸口,覺得氣悶心慌。

 這就是惡念之技的威力?

 能把活人變成惡鬼的威力!

 她看了一眼軍營,甚是為那賊小子擔憂。

 李沙白眼角一顫,身形忽然消失。

 他看到一名軍士,在軍陣之中,跟著士兵一並前行。

 他的身體在迅速的顫抖,不是出於恐懼,那顫抖的頻率不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

 他不是人,是疊念傀儡!他正在堆疊惡念!

 陶花媛見李沙白消失了,心裡陣陣忐忑。

 他去哪了?

 找傀儡去了?

 未必!他可能逃走了。

 檮杌就要來了,李沙白修為雖高,肯定不是檮杌的對手!

 李沙白逃走了,把我們都扔下了!

 我也逃吧!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

 可我若是逃了,那賊小子怎麽辦?

 我去把那賊小子救出來,我帶他殺一條血路!

 這些人都不是平民百姓了,他們是惡鬼,他們該殺!

 不多時,李沙白回到遠處,手裡扯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對陶花媛道:“把這個交給運侯!”

 陶花媛雙眼遍布血絲,半響沒有反應。

 一陣氣機襲來,驚醒了陶花媛!

 李沙白喝道:“把住意念,抵擋惡念,把這絲線給運侯!”

 陶花媛如夢方醒,催動法陣,把絲線送進了營地。

 大營之中,站著幾千個軍士。

 這幾千個軍士,有的舉著長戈,有的挺起長矛,有的拉開長弓,有的舉著戰旗。

 可他們都保持著固定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些軍士,不是人。

 他們是李沙白凋刻出來的木頭傀儡。

 這幾千個木頭軍士背後,還有“數萬人”陣列待戰。

 這“數萬人”是李沙白畫出來的,看起來卻像真的一樣。

 整個營地裡,只有一個活人。

 這個活人,是唯一一個不會受到惡念之技的干擾的人。

 這人正是徐志穹。

 轟!轟!轟!

 門外的撞擊聲響起,徐志穹深深吸了一口氣。

 莫怕,莫怕。

 當初在北境,帶著不到一千人,抵擋圖奴數萬大軍,你也沒怕過!

 殺!殺!殺!

 門外的喊殺聲震耳欲聾,在惡念的控制下,他們喊出來的聲音完全不像是人類。

 轟隆!

 營門被撞碎了。

 一群人湧入營盤,和站在最前列的木人撕打了起來。

 用刀砍, 用斧頭剁,用手摳,用牙咬。

 木屑翻飛,第一排木人很快碎爛了一地。

 徐志穹咬了咬牙!

 莫怕!莫怕!

 他們只是尋常百姓,我帶他們回家!

 手中花瓣飛舞,化作了一條絲線。

 第一具傀儡搶到了!

 徐志穹攥緊了絲線,灌注了意象之力。

 獨斷塚宰說,沒拿長史印,我還只能算個中郎。

 也好,我就好好當一回中郎!

 判官六品技——中郎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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