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者,非天也,天龍八部神之一,有神通、情欲,無善行。其果報勝似天而非天,雖有福德,然性憍慢,執著之念強,雖被種種教化,其心不為所動,雖聽聞佛法,亦不能證悟。
“正月不進盲山?”
“是的,二位公子,這是生活在盲山腳下的佃戶們世代相傳的警訓。盲山之蝹會在每年的正月初醒來(《述異記》中以人腦乾為食的怪獸。),在綿延五百裡的盲山丘陵中獵食它所遇到的所有動物的腦乾,然後在正月結束的時候再次陷入長眠。”
在入山口被店家夥計叫住的是錦衣玉帶、騎著高頭大馬的兄弟二人,他倆先是互視了一眼,又同時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數十位家丁和保鏢,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哈哈大笑了起來。
“二位公子若是以玩笑視之那便真的是危險了。盲山之蝹並非無稽流言,每年正月都會有商隊客旅在丘陵之間無故失蹤,去年此時,時任縣令曾率衙役劍客前往調查,誰知全軍覆沒,盡數被削去了頭顱,被發現時他的身體還在山間徘徊遊蕩。”
“我說夥計啊,你要去天橋下面說書肯定比你在這裡拉客賺的要多的多。”
“現在的這些賤民真是為了點小財小利就無所不用其極啊。”
“但,故事編的著實不錯,要麽咱就賞他一個大子兒吧哥哥。”
“行,畢竟是正月裡嘛。”
“盲山之蝹嗎?呵,如果存在的話,我還真想見見呢。。。。。。。”
看著喧鬧聲漸行漸遠,夥計長長的歎了口氣,他彎腰撿起了被丟在了泥窪裡的碎銀子,在手心上下掂量了一下。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來的要更早一些,僅僅是正月初四,瓦間樹梢的積雪就已經被春風一掃而空。然而世上萬物仿佛還沒能從冬眠中徹底蘇醒過來,以至於阡陌山澗依舊是枯萎的顏色,反而顯得比冬天更加荒涼。這樣蕭條的光景卻並沒有影響到長公子駿的興致,他在得知河水化凍的第一時間便已趕著馬車出城朝東邊河流下遊的方向揚長而去。
“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諸盜官私馬牛而殺者,徒二年半。主自殺馬牛者徒一年。”是桔被指派給駿當隨侍婢女時上千戶所夫人告訴她的,因為倘若是在千戶府內有奴仆失蹤或是枉死,首當其衝被懷疑的並非外界之人,而是長公子駿。
在長公子處服侍的婢女非但不需要做任何苦工,她們的月錢還是其他下人的三倍有余,因為她們的工作便是做好準備,隨時迎接死亡的降臨。她們醜時起床吃飯沐浴,寅時後便不再被允許進食喝水。為了保證身上沒有異味,她們被禁止食用類似於蔥、薑、魚等帶有刺激性氣味的食物,且被要求在正午再次沐浴更衣。
正如人只有在等待幸福降臨的過程中才會感受到幸福一樣,人會在等待死亡的時間中感受到真正的絕望。這也是為什麽當桔被壓在運河畔的碎石地裡,被掐住咽喉的時候,她的腦中卻滿是解脫時喜悅的原因。而駿卻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麽,左顧右盼的踱步到了河岸外側的大塊石堆中,抬著一塊鬥笠大小的扁平鵝卵石,顫顫巍巍的站到了已經陷入了昏迷中桔的頭頂。
伴隨著一陣猥褻的獰笑,腦漿混雜著鮮血瞬間爆漿開來,噴濺染紅了駿的長袍的同時,在他的周圍畫出了一道規則的半圓,可駿臉上扭曲的笑容卻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失望和落寞。
粘稠綿密的觸感,
殘留的體溫,還有,血腥味,自從現場欣賞過迎雪吐豔之後,無論是怎樣的虐殺在現在的駿看來都是蒼白空洞的,完全無法得到滿足。三年一次,啊,三年,三年對他來說實在是太久太久了,他嘗試過忍耐,忍耐,忍耐,可只有那電光火石之間的生死相搏才能夠催化出的濃鬱鮮血香氣,就像是在漆黑中提著燈籠為他引路的鬼蜮一般,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又已經來到了河畔一顆、一顆、一顆的,逐粒為新建的校場精心挑選每一顆石子了。 “長公子閣下。”
話音剛落,駿便已經拾起了腳邊的鵝卵石猛的擲向了那個打擾他憂思的蒙面劍客,可他卻連那人拔劍的動作都沒有看清,石頭就已經被利落的一分為二,彈向了兩側。駿隨即喚來了貼身侍衛,瞪大了眼睛,嘴角不自覺的又揚了起來。
“銷。”
“遵命。”
拔劍,空揮,雙膝微彎。應聲的劍客側身對著黑衣人,雙手持劍,立在了胸前。
“吾名為銷,乃上千戶所大人欽點的劍閣三甲,人稱風銷。”
無言,蒙面人用左手把劍靠在了腰間,向正前方伸直了右臂之後,又稍稍往左側彎曲了一些,然後右腳在前,左腳在後,深深的蹲了下去。
“這是什麽架勢?要跪地求饒嗎?呵,倒也確實。。。”
那是左手拇指關節的突然發力,匣中寶劍宛若是脫了弦的箭,直奔銷的側腹而去,又在完全離開劍鞘之後被右手接住,配合上左腳的全力一蹬,只是一個眨眼的間隙,銷的上下半身就已經完全分離,手中的寶劍也被劈成了兩段。
“。。。適合你這不知禮數的鼠輩。。。。。。”
“呵,在被一刀兩斷之後還能繼續嘰嘰歪歪的,劍閣三甲,果然名不虛傳。”
停頓了一下,蒙面人把沾滿鮮血和體液的重劍橫在了面前,左手托著劍尖,單膝跪地呈給了駿。駿伸手用食指點了一下劍身上的血跡,一邊和拇指摩擦著,一邊放在了鼻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琉雀的,剛才那一聲就是你們的‘鳴’嗎?”
看見自己的貼身侍衛被一刀兩斷,駿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反而是笑的更加癲狂駭人,仿佛嘴角都已經咧開到了耳根。
“正是。”
“還未請教。”
“鏡。”
“鏡,你與那以一敵十四的少年相比,劍術孰優孰劣?”
“生死相搏,毫厘之間,不可知也。”
“那和尊師相較呢?”
“人之與修羅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
“呵,如此這般,那這碎鋼我就收下了。”
“本心所願。”
同一時刻,針正頭戴長簷鬥笠默默行走於錯落交通的茅屋坊間。
本草綱目有雲,臘雪甘冷無毒,解一切毒,治天行時氣瘟疫,若用瓶密封貯存,置於陰涼處,數十年亦不壞,所以這裡的矮簷牆角皆被放滿了木桶瓷缸,滴滴答答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竟還有一絲淡薄高雅的意境。
“一流高台二流吹,三流馬戲四流推,五流池子六搓背,七修八配九娼妓。(下九流即便是脫離了原本的職業,其子孫後代也不被允許參加科舉,以免有辱斯文。)”
“親衛四,近衛二十六。”
“鄙人今早出門,身上恰好帶有金三十枚。”
盤腿坐在腐朽開裂的餐台另一側的男人抬頭瞥了針一眼,一邊吧唧吧唧的嚼著米飯,一邊用筷子把金錠刨到了跟前。
洛山城東,盲山丘陵之間,有一人一劍逼停了由京城遠道而來的冊封使團,一人是鉚,一劍便是渡心。
那就是傳說中大劍豪弗的女兒嗎?用劍鞘打暈帶回去好了,如果按照計劃砍去手腳,那她一定會死掉的吧?
藏身於琉雀道館後面閨房之側的鎔遠遠看著正俯身研磨草藥的纖細女孩,一時之間竟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面容雪白、長相恬靜、舉手投足都分外的嬌弱,還好來的是我,若換成鑠或者是銷的話,要麽是魂都被勾走了,要麽就是會下手太重直接把她殺掉了吧。
鎔一邊這樣暗自慶幸著,一邊低頭用繃帶把劍鞘和劍柄牢牢的綁在了一起,卻在抬頭時發現那女孩已經不見了蹤影,又在下一個瞬間猛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鎔在嘗試掙脫束縛無果後,一臉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正悠哉打包藥草的芙蕖,終於停止了掙扎。
“您能夠這麽快就放棄可真是太好了。說起來還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從小身體就非常孱弱,昨天晚上還因為房簷上雪水的滴答聲沒能夠好好休息,到了這會兒已經是筋疲力盡了,所以如果能夠跳過威脅和拷問的環節的話,那就真要好好的謝謝您了。”
芙蕖說著便抬手取出了塞在鎔嘴裡的緊實布團,雙手交疊,輕輕的鞠了一躬。
“如果我老實回答你的問題,可以放我一馬嗎?”
“關於這件事我必須要向您道歉,非常遺憾,您今天是一定會死在這裡的。雖然答應您可以省掉一些時間,但我真的非常討厭撒謊這件事情,而且,老實說,我也沒有什麽必須要您來回答的問題,因為我大致可以推斷出錆在那邊究竟經歷了些什麽,只不過我的性格稍微有些別扭,不親耳聽到或是親眼看見就會抱有一絲僥幸,但我又害怕在真正了解到實情後自己會變得無所適從,所以剛才那一下我是抱著要殺死您的心態下的手,可惜,正如我所說的,我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是你把我打暈的嗎?以這樣的身體?難以置信。”
“是的。這麽說可能有些失禮,但可以請您不要明知故問嗎?您剛才在掙扎的時候不是左顧右盼的確認過了麽?”
“那身形,是琉雀的秘傳招數嗎?”
“招數?在你們看來是這樣的嗎?很可惜,我只是趁你沒有注意,悄悄的繞到了您面前而已。啊,真是的,為什麽變成我在回答你的問題了呢?”芙蕖抬起右手掩住了嘴唇,用有些懊惱的語氣接著說道:“真的是非常對不起,要在和我這樣悠哉聊天的同時還保持住緊迫感確實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呢,這樣吧,可以請您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故事?”
“嗯,是我已故的母親告訴我的,知道嗎?人的左腦是不會說話的。”(其實是右腦。)
“不會說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母親說她也是偶然中發現這件事情的,簡而言之就是腦梁被利落切斷的人沒有辦法口頭說出由左眼看到了些什麽,但卻可以畫出來;而右眼所看到的東西呢就可以準確無誤的說出來。 ”
“偶。。。偶然?”
“嗯,如果劍夠快的話,就算是人的頭蓋骨被完全掀開,人也不會馬上死去。”
芙蕖拾起了地上鎔的兵器,捂著嘴,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眯眼微笑的看著戰戰惶惶、汗出如漿的鎔繼續說道。
“很玄妙吧?我也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嘛,所以,今天我們就來試試這究竟是真是假好了。”
“等等等等!我說!我說!千戶所大人因受封萬戶府,奉旨進京述職,與陛下約定要帶一劍術超群的劍客與時任陵光神君首席弟子切磋劍技,所以決定綁架你來要挾令尊。。。等等!還有,還有!千戶所大人已經調集。。。。。。”
話音未落,芙蕖便撿起了布團又塞回了鎔的嘴裡,然後松了一口氣似的,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請再次接受我的道歉,但還是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因為如果您真的告訴我了些我在意的事情的話,我會變得不好意思下手的。”
芙蕖雙手舉起了長劍,顫顫巍巍的扛在了肩上。
“可以請您把頭再抬高一些嗎?。。。。。。嗯,就是這樣,真是太感謝您了。”
咻。
建興四年正月初四,在綿延五百裡的盲山東西兩側同時出現了無頭屍體在林中徘徊的駭人場面。
“果然,今天確實是筋疲力盡了呢。。。真可惜。”
芙蕖低眼看著應聲倒地的屍體,長長的歎了口氣。
修羅者,男性醜陋不堪而女性卻生的極其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