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了，要睡了，明天繼續。”

　　“好滴。”

　　“晚安。”

　　······

　　······

　　同幾位好友道別後，潘家凡看著好友列表中，排在第一個的頭像，此時也暗了下去，頭像旁邊是個挺可愛的ID:珍珠丸丸子，旁邊的小括號裡有微信備注“軒齊”，看著這個頭像發了會呆，隨後也退出遊戲。

　　趴在床上，拖延症發作，即使想著明天還要上班，應該洗漱後睡覺了，可就是不想動。

　　在常住人口超過1200萬人的江城，潘家凡可能是這其中最落魄的那一批。

　　潘家凡的名字是爺爺給取的，可能是與爺爺經常出差不能回家有關，他對大孫子的期望並不高，只希望他長大後能顧家、平凡，安安逸逸的過完一生就好。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爺爺的期望落空了。

　　潘家凡與爺爺理想中的樣子恰恰相反，可能是喝多了毒雞湯，上大學時，他就認為自己以後不能庸庸碌碌，得掙大錢，過有錢人的生活！

　　但生活對每個普通人都一樣，他今天會欺騙你，明天，後天，他還會繼續欺騙你。

　　剛畢業時，潘家凡總是煩惱，多少錢才算財富自由，以後要掙一個億再去享受生活，還是得十個億才行。

　　現實馬上就給了他兩個大嘴巴子，先養活自己吧！

　　畢業六年以來，潘家凡乾過銷售，做過市場，也進大廠體驗了996，後來還和朋友一人一半湊了60萬，一起創過業。

　　一場疫情帶走了一切，20年在處理完最後一筆公司款項後，身負35萬外債的潘家凡躺平了，一切夢想丟到腦後，老老實實打工還債。

　　回想起這些，恍然一場夢。

　　2021年11月6日早上8:35“天衛，快點，要遲到了，天天墨跡的要死！”潘家凡在催促室友一起去上班。

　　“莫慌，來了。”衛生間內張天衛還對著鏡子理了自己的髮型，不慌不忙走到門口開始換鞋。

　　張天衛是潘家凡的大學室友，這位室友是大學四人組裡面脾氣最好的一位，和誰都合得來，就是沒什麽事業心，工作就當是養活自己掙點錢，平時上完班就是打打遊戲，不過他家裡倒是已經給他在江城買好了房，所以他自己也沒什麽壓力，現在在狀態俗稱混日子。

　　人各有志，雖然潘家凡不讚同這種生活狀態，但也沒資格多說什麽，更何況自己也沒比別人好到哪去。

　　創業失敗後，潘家凡準備找工作時，正好這位室友也閑在家，天天在家挨念。兩人在互相吐槽自己的處境後，隨機一拍即合，一起找了工作，在“夢工廠”旁邊租了個兩室一廳，重新做起了室友，在某互聯網公司上班。

　　其實還是在做銷售，只是說的好聽了些，叫“社群運營”。

　　“進廠”打工的日子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996的工作時間，偶爾能下個早班，主要工作氛圍很不錯，沒有勾心鬥角，同事各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大家日常相處的很愉快，潘家凡覺得日子這樣過下去，也不是不行。

　　但畢竟還是996，肯定想過換更好的，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這份工作是當初找了兩個月才找到的，在現在的互聯網行業，他現在這個年齡已經很多公司都不想要了。

　　江城作為著名的大學城，各類高校共有86所，剛畢業的又聽話肯乾的應屆生在這座城市一抓一大把，

像潘家凡這般年紀的“老油子”，確實是很少公司想要了。　　當然了，去送外賣，開滴滴之內的，潘家凡也考慮過。

　　送外賣是能月入過萬的，可那得不休息，每天從早送到晚。

　　潘家凡覺得，反正都是掙錢，與其到外面風吹日曬的，不如在辦公室舒舒服服的坐著打工更舒服，現在的工作時間是差不多的，而工資也還算過得去。

　　閑下來的時候潘家凡也算過，現在除掉每月1400的房租，以及必要的生活費，每個月大概能剩個3000塊，最好的結果是一年剩個3萬6，可想想那些外債，這點錢也就剛還個利息多一點。不禁生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完。

　　給家裡說，讓家裡幫忙還債的事情，潘家凡也想過，可是不到走投無路，潘家凡不想給家裡說這些，父母的錢也是辛辛苦苦起早貪黑掙的，這一下就要給家裡的存款掏空一大半，潘家凡實在是不願意，也沒臉找家裡要。

　　畢竟當初是自己說不打工了，要自己當老板，懷著一腔熱血跑出來打拚，這樣灰頭土臉的回去，潘家凡不想面對父母失望的樣子，先過著吧，潘家凡也不敢想太多，想的越多，越覺得前途無望，容易失去對生活的信心。

　　潘家凡家裡其實過的還算不錯，在離江城80公裡小縣城的家中，有棟6層的自建房收租，家裡還開了個養雞場，2萬多隻母雞也為這個家庭帶來了不錯的收益，但這錢來的有多辛苦，只有自家人知道。

　　和張天衛一起擠上電梯，卡著8:59分走進辦公室，看著也才剛到不久的年輕同事，“乏味的一天又開始了。”潘家凡在心中想到。

　　“來來來，大家聚一下，今天開個早會。”比潘家凡小三歲的領導招呼著大家進行例行的早會。

　　領導叫陳磊，97年的，在公司這個新部門剛成立時，便加入了進來，那會他也是剛剛畢業，現在一年半過去，潘家凡聽說這位年輕的領導馬上就要從主管升到經理了。

　　雖然不為自己當初的選擇後悔，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樣，沉下心來，在一個公司，多做些日子。

　　而不是心太大想去創業，也許生活過的會不同。

　　等忙完手頭的事情，時間已經到下午四點，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是大家摸魚的好時光，包括他們的小領導。

　　畢竟晚上下班晚，如果中間不給個休息片刻的時間，鐵打的人也經不住天天這樣造。

　　潘家凡決定下樓去抽根煙，今天就懶得拉天衛或者其他同事一起了，心情不太好，想一個人靜一靜。

　　本來大學時潘家凡都不抽煙的，還天天勸大學室友別抽了，可人啊，總是雙標的，輪到自己時，抽的反而比室友更凶。

　　抽煙是做銷售時形成的壞習慣，那時候潘家凡作為公司的管理培訓生，剛開始是到門店做基層工作，等半年後就回總部培訓，憑成績升職定崗，業績壓力雖然和銷售一樣。

　　但是想想自己底薪比他們高一千，而且據說半年前上一屆入職的管培生，刨去一半堅持不下來離職的，現在最差的也已經是市場經理了。

　　畢業不久的潘家凡覺得自己也能行！就是煙抽的有些多了。

　　同事打遊戲時潘家凡在賣車，同事放十一假期時，潘家凡在賣車，同事出去聚餐時，潘家凡還是在賣車，時間過去的太久，很多東西記不清了，但潘家凡記得，剛入職的時候，自己憑著那一股衝勁，連續上了120天的班，愣是一天沒放假。

　　在努力8個月後，終於等到了公司總部的再次培訓的通知，潘家凡知道自己努力到收獲的時候了。

　　作為這期200多個管理培訓生中的全國排名第一，自己連升兩個職級，拿個銷售經理的職位基本是確定的事情了。

　　可生活這時對他微笑了一下。

　　公司在為各個管培生做完表彰後，宣布了一個消息，拿完獎品正滿心歡喜的潘家凡呆住了。

　　公司決定把線下賣車的門店全部砍掉！包括管培生的部門都沒了，所有管培生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在總部選擇基層崗位，至於不想選擇基層崗位的，公司沒說，潘家凡也沒問，只知道有十多個同期的管培生收拾行李已經坐高鐵回家了。

　　當然了，潘家凡不是就這樣服輸的人，在能選的崗位中，他嫌運營崗掙的太少，就比做銷售時的底薪高了一千，想著自己在門店賣了這麽長時間的車，經驗也多，就選了電銷部門。

　　可想法是想法，現實是現實。

　　電銷不是那麽好做的，不僅沒了做店銷時的自由，而且每天要打500+個電話，兩個月下來，潘家凡熬不住了，再呆下去，他怕自己會抑鬱。

　　之前只知道憑著一口氣往前衝，現在想得多了，如果堅持下來會怎麽樣，升主管，做經理?

　　可一樣還是每天12個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壓力更大，那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潘家凡拿出手機，給軒齊發消息:“來耍遊戲呀！”對面馬上回過來:“好呀好呀，正等著你呢”。擱著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對面歡快的氣息。

　　其實認識軒齊已經七八年了，雖然同在一個城市，可是兩人從沒見過面，潘家凡記得是剛剛高中畢業，在YY找隊友時認識的這個古靈精怪的姑娘。

　　兩人都是剛畢業，時間自然是一大把，即使不打遊戲，兩人都能連著麥從早說到晚。

　　可後來上了大學，潘家凡這貨被精彩的大學生活迷了眼，不同於985/211那些重點，學業壓力重，潘家凡讀的三本大學裡，好玩的可太多了。

　　聊得少了，聯系自然也就斷了。

　　不過後來工作後，電腦碰的少了，打和平精英時，看著這個好友在線，潘家凡便點了一下邀請。

　　兩人又如多年前的好友一樣，開始談天說地，並沒有因為這麽長時間的不聯系而變得生疏。

　　楊軒齊和潘家凡同歲，武音畢業，正兒八經的一本大學，學的是古典音樂，現在在一家培訓機構做音樂老師。

　　問她為什麽選擇這份工作，她說:“自由啊，一個星期7天，我只需要上3天班，掙得雖然不多，但養活我自己綽綽有余啦。”

　　聊天時，潘家凡覺得她很逗，說:“真看不出你哪裡像是學古典的，聊天跟說相聲似的。”女孩還嚷嚷著，“切，你就偷著樂吧，聽相聲可是要收費的，你吧，就好好陪我打好遊戲就行。”

　　潘家凡回懟:“哦?那本陪玩收費800一小時，請付費······”

　　從她發過來做的美食照片中，潘家凡卻能從裡面感受到屬於這個女孩的一份溫柔。

　　如果說欠債後潘家凡的生活一片灰暗，那這個女孩就像是他生活中的一束光，驅散了各種壓力帶來的陰霾。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潘家凡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可那又怎麽樣，這樣一個有趣的靈魂，會樂器，懂藝術，能陪你打遊戲，還做得一手好菜的女生，喜歡的人多的去了！

　　更何況自己有那麽多負債，三十多萬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算不上毫無希望，可就憑打工還債，也得節衣縮食不少年。

　　所以潘家凡不敢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不敢去賭。

　　潘家凡很多次想過表白後的結果，如果被拒絕，就算還能做朋友，肯定也會多出不少尷尬，真的在一起後又能怎麽樣呢，讓女孩跟著自己還債?

　　最後的結論是，不說，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都好。

　　更何況，現在這種相處方式，潘家凡已經滿足了，不敢再奢求太多。

　　和女孩道完別，夜色已深，潘家凡躺在床上，債務再次壓上心頭，想想今後的幾年只能打工還債，等還完可能已經三十好幾了，這種前途無望的日子讓潘家凡絕望。

　　潘家凡不相信“如果”，他也不為做過的選擇後悔，可每到夜深人靜時，回想這幾年，這些事，心中還是升起一股股悲傷。

　　如果能重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