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一趟如草木榮枯,閉眼長眠不過隻躺七尺黃土,精彩的只是經歷。
青州王家一夜被滅,萬竹島上的楊凡並不知曉。他自小便不喜社交,島又偏安一隅,沒人跟嚼舌頭,上心頭的煩惱就少了。不過啊,哪怕有人對他說這些小道消息,估計也不會讓他有什麽心理波動。
這兩日,爺爺頭七未過,楊凡除了每日的祭拜,在島上不是發呆便是閑逛,那依依不舍之狀,就像是臨別前走街串巷拉家常的村婦。
人啊,在察覺到要失去後,總會惴惴不安;在決定離開後,總會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溫柔。
楊凡是兩者兼有。
“喂!你是想輕生嗎?”
楊凡轉頭看去,原來是一個俏麗挺拔的少女,她一身勁裝,腰背長劍,想起島上的朱青山,不難推斷出她是何人的暗衛。
楊凡認真的打量了一番少女,未發一言。
少女小臉噗紅的說道:“我叫小七,你叫什麽?”
“楊凡!”
小七煞有介事的說道:“你站在江邊這麽久不會是想不開吧?你若輕生那就……白費了,你可不要犯這個傻。”
楊凡並不想說話,別過頭接著發呆。
小七小聲道:“別想這麽多,一切都會過去的。”
楊凡突然開口問道:“有這麽一個地方,久住煩它,久別想它,身臨其境覺得髒亂差,遙不可及又覺得它很美,你說這地方叫什麽?”
小七微笑道:“我是孤兒,可我知道你說的是家鄉。”
楊凡:“謝謝你的安慰!”
小七傻兮兮的說道:“我還沒安慰呢!”
楊凡:“一個際遇糟糕的人可以陪著一個經歷糟糕的人,那本身就是一種安慰。”說完揮手作別,背著一摞食材轉身回家。
小七回味著楊凡的話,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憤憤道:“這小子可真不會說話,不過……”
“長的真好看。”萬竹島不美,卻讓小七覺得心曠神怡。
萬竹島是塊佔地近百畝的江島,島上翠竹鬱鬱,江風爽朗,景色宜人,物產豐富。如此得天獨厚的寶地能不被人佔有,蓋因竹葉青佔島而居,野蠻生長。曾經更是方圓百裡,為禍一時。
也就十幾年前,有個老人帶著一個孩子定居此島後,島上的竹葉青這才數量銳減,每況愈下。
這個孩子,就是楊凡,這個老人,便是楊凡的爺爺,醫不治。
這裡有楊凡太多的回憶,有太多和爺爺在一起的回憶。
島上有棵柳樹,是楊凡的爺爺移植來的,爺爺喜歡柳下垂釣,還喜歡站在柳樹下喊楊凡回家吃飯。
“凡兒!吃飯咯!快回來哦。”
“凡兒!你又死那去玩了,再不回來就沒的吃了。”
現在沒人站在柳樹下喊他吃飯了,他卻天天會在柳樹下發會呆。
朱青山逗留萬竹島三日,見到了島上很多怪事,私下裡少不得和青蓮探討閑聊,互相研究,然後向楊凡請教。
雪隱房如何使用啊?(雪隱:古代對衛生間的別稱。)水輪機關是什麽原理啊?乘法口訣怎麽運用啊?竹葉青的毒液到底如何萃取?屋後裝有木炭和沙石的大桶是到底有什麽作用?
楊凡知無不言,言必有趣。猶如一口知識的深井,讓朱青山如饑似渴,讓青蓮喜笑顏開。
朱青山看著柳樹下挖坑的楊凡,
捏著一枚三角釘,對青蓮說道:“就是這種釘子,不管怎麽丟,都會有一面向上,前晚楊凡撒的就是這種釘子,加之這釘子本就用毒液泡過,所以那些四面八方衝來的刺客才會被毒倒。” 青蓮不由的心生佩服:“這種三角釘真心厲害。”
朱青山點點頭說道:“釘子厲害,發明釘子的人更厲害。”
青蓮笑道:“那你覺得這是誰發明的呢?”
朱青山:“楊凡閃爍其辭,含糊其意,說是爺爺和他一起發明的,你怎麽看?”
青蓮望著遠處的江畔柳樹下、在土坑裡跳上跳下的楊凡,輕笑道:“我覺得就是楊凡發明的。”
“哦?”朱青山追問道:“何以見得?”
青蓮一邊撥弄著秀發,一邊認真道:“首先,一個年過花甲的慈祥老醫,是不會有過剩的將精力去研究奇巧怪物的;其次,一個打鬥時會撒毒粉耍賴、不要臉的人,才符合製造這種歹毒之物的氣質。”
朱青山哈哈大笑:“非常合理。”
青蓮笑道:“不過這弟弟真的是聰明有趣,奇思妙想;不僅膽大心細,而且還善於應變,因時而異,巧用環境。”
朱青山點點頭,“前晚的戰鬥,是我見過最有趣的戰鬥,也是我見過最智慧的戰鬥,更是我見過的最……不要臉的戰鬥。”
青蓮噗呲一聲。
朱青山:“第一次知道戰鬥還可以這樣打。”遠處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再由近及遠,朱青山突然面色一正,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