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山:“賢弟說的極是。想必你也看出當今社會的矛盾了吧?”
楊凡道:“我自小在島上學醫練武,哪裡有‘秀才不出門,盡知天下事’的本事?不過,遇到了師傅,他幫我打開另外的一隻眼,讓我用心看到了萬事萬物的變化。”
朱青山恭敬道:“你是說風清陽?”
楊凡點頭。
朱青山:“幫你開了什麽眼?”
楊凡笑道:“太極變化眼,也叫心眼。”
朱青山目不轉睛,身體前傾,興趣濃烈的追問道:“怎麽開的,有什麽功能,我可以看看嗎?”
楊凡哈哈一笑道:“你一下子問這麽多,讓我怎麽回答?”
朱青山識趣笑了起來,“我們這是閑聊,就依著你高興聊就行。”
楊凡笑道:“你莫急,切聽我慢慢道來。”楊凡端杯茗茶,潤嘴清喉,不慌不忙的組織語言,“我和師傅相識於江湖,相處不過兩月有余,可他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睿智卻讓我終身受益。他老人家童顏鶴發,精神矍鑠,料想他年輕時也定是一個俊秀人物,可他偏偏穿著樸素,甚至有些衣衫襤褸,風塵仆仆,這是在教育我,一個男人的魅力在於內而不在於外;他談笑風生,和藹可親,和他相處,猶如春風拂面,讓人心寧,那些武學疑難,在他那裡總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生活來做比方,引人入勝,讓我記憶猶新,使我事半功倍,這是在教育我,一個男人的學識在於內涵而不在於辭藻;他不倚老賣老,全無架子,怕坐髒了凳坐車總挨邊,為照顧女子走路總靠外邊,那怕是先盛飯給他,他也會等大家一起才動筷,這是在教育我,一個人的優秀不至於得到多少而是在於付出什麽。更教我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的涵養不是琴棋書畫上的高低,而是細節上的功夫。”
朱青山感歎道:“真沒想到,楊凡的洞察力竟有如此細致。”
楊凡嘿嘿一笑,接著道:“言歸正傳,說回主題,你便會知道我為何有這樣的洞察力。那日臨別前,師傅河邊授藝,護我升級,助我入門,也是在那日傳我道教,讓我看待事物時多了一雙眼睛。我依昔記得那天師傅說的話,他說:‘萬事萬物,有始必有終,有陰必有陽,有來必有往,有得必有失,猶如太極八卦,運轉不息,交替不止。世人以善為善,不知惡為何成惡,世人以惡為惡,卻不知善為何是善,終究是肉眼凡胎,不能得窺大道。’於是我就問了:‘師傅!那有沒有比肉眼凡胎更好的眼睛啊?’師傅答:‘自然是有的,佛門還根據功能不同將其分成了好幾種,什麽佛眼、慧眼、法眼、光明眼……道教也有,卻沒佛門分的那麽細致,只不過佛門有的其實道門都有,道教把這些都統稱為太極眼。’”
朱青山:“這些東西,書上確有記載。”
楊凡笑道:“師傅之所以是師傅,自然是有書本上沒有的知識。”
朱青山:“那是自然。不知風老前輩後面說了什麽?”
楊凡道:“正當我聽的聚精會神之時,師傅突然兩級反轉道:‘其實不管是佛還是道,說的這麽玄乎都是為了渲染宗教氛圍,不足為據,更不足為信。’我當時就奇道:‘師傅是說這些都是假的?’”說到這裡楊凡賣起了關子,趁機喝起了茶。
朱青山也很上道,“然後呢?”
楊凡:“師傅搖搖頭,說道:‘都是真的,假的只是稱呼。我雖是一個牛鼻子老道,但與和尚走的近,於佛意佛理也有一定的研究,
我發現啊,不管是太極眼還是佛眼,歸根結底,都是一種眼。’我忙問:‘什麽眼?’師傅笑道:‘是心眼。’” 朱青山自言自語道:“心眼?”
楊凡點頭,接著道:“不錯,是心眼。”
朱青山:“心眼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嗎?”
楊凡笑道:“我當時也是這樣問師傅的,師傅斬釘截鐵道:‘能。開了心眼,既通古今,也辯善惡,既觀千裡,也查秋毫。’我問道:‘真有這麽神奇?’師傅笑道:‘世人本無法,唯人多用心。為什麽秀才不出門,盡知天下事?是因為他博古通今,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以才能推算千裡之外的事件;為什麽仵作可以化腐朽為神奇,讓白骨吐實情?是因為他察言觀色,了解人性,了解欲望,所以才能讓不能說話的東西說話。’”
朱青山深吸一口氣,問道:“師傅可說過怎麽開心眼?”
楊凡笑道:“你的所奇,正是我當時所問,師傅當時說:‘開心眼,簡單的回答自然是留心。但事實上那有那麽簡單,留心只是留心眼,不等於開心眼。怎麽開呢?總結起來就三點:多讀書、多思考、多反省。心眼裝的再滿,腦子如果是空的,那樣的人,只會盯著別人的愚蠢自做小聰明。聖人說:吾日三省吾身。由此可見,聖人也明白開心眼的關鍵所在。開是一種狀態,是不言不語且空杯的狀態,它是一種接納,不是一種同化。你是海,便知所有的江河都會向你而淌;你是江,便會隨波逐流身不由己;你是塘,便會依天時聚散任人釣弄;你是井,便只能坐井觀天夜郎自大。你的思想境界和胸懷,決定了你心眼的大小,更決定了你所看到事物的大小。留著心眼看人生百態,你就會成為一面鏡子,照的見別人的欲望和貪婪。君子便是鏡子,他們有看透欲望的眼,所以他們不合群,而且總容易招致災禍,為什麽呢?因為他們是鏡子啊,小人通過鏡子看到醜陋,相形見拙下自然想砸掉鏡子,常人看到鏡子覺得自己粗鄙,自然對君子敬而遠之。君子和而不群,水至清則無魚,都有這個意味在裡面。君子所少,古往今來,總還是有一些的,聖人就很少了,為什麽呢?他們既查人心,又通古今,怎麽可能沒心眼?你說是不是?他們自然有心眼,只是他們不會對平常人說心裡話了,他們用自己的行為改變周圍人,用自己的文字去引導後人,看到身邊的你逛青樓卻不會義憤填膺,看到親友好吃懶做也不會絮絮叨叨,他們既開心眼,更通人性。’”
朱青山:“當真是……歎為觀止,回味無窮啊。”
楊凡笑道:“更無窮的在後面呢。”
朱青山親自替楊凡滿上茶,催促道:“快說,快於我說說。”
楊凡道:“師傅突然問我:‘你可知我為何下山?’我搖頭道:‘說你撞見了江湖陰謀總顯得不夠份量。’師傅笑道:‘因為山下農夫們的田地少了,山中逃稅的獵戶多了;因為農夫的兒子被豪強打死了,衙門的父母官卻判了他家三頭牛;因為山下富戶的供奉多了,貧民上山的次數卻少了。’”
朱青山目瞪口呆,“這……說明什麽?”
楊凡笑道:“說明政法不明,稅法不正,百姓積弱,天下積苦。”
朱青山:“這是你當時就想到的?”
楊凡點點頭。
朱青山:“怪不得你是他弟子,他是你師傅。”
楊凡笑道:“師傅看出了利弊,所以在用自己的方式改變國家,那篇雕刻於玉門關的武學聖經,就是師傅他老人家臨死前給這個國家下的一味猛藥。它的作用是:振興底層貧民,鞭策中層貴族。你就等著吧,下一個十年,人才將不斷湧現,使這個江湖精彩絕倫。到時候,你如果不上進,不適應新政,上進的勢頭就會把你壓下來。”
朱青山端著茶,一言不發,兀自舉杯,一飲而盡。
楊凡道:“兄長!賢弟對你說這些,希望對你有益。”
朱青山笑道:“怎會無益,簡直是受益匪淺,受用無窮啊。”
楊凡:“那賢弟就告辭了。”
朱青山笑道:“那哥哥送送你吧。”
楊凡笑道:“不必了,師傅對我說了這些後,我三天都沉默寡言,你確定你不安靜沉澱一下?”
朱青山:“那哥哥無禮了,賢弟走好!”
今日的楊凡看似在家長裡短,緬懷先師,實則上是借花獻佛,為民祈富。雖不知能不能求仁得仁,但說者隻為求義。
屏風後無聲無息走出一老奴,不是閣老又是誰?
閣老看著朱青山, 朱青山望向門口。
朱青山突然開口問道:“你說開心眼這事是真的嗎?”
閣老認真道:“依老奴看,觀點是對的,這方法應該也沒錯。活了一輩子,見過的人數不勝數,現在臨老了,看到有些人我卻能猜出他們後面的人生軌跡,你說這不就是可以看未來嗎?而我之所以可以推斷別人的未來,不就是歲月幫我積累的見識、閱歷嗎,這不正符合風前輩的心眼學嗎?”
朱青山笑道:“怪不得明明倚重信任你和陳書生,有時候偏偏會不喜歡你們,聽了剛才的言論啊,我也有些明白了,原來啊,你們是鏡子,照久了心發毛,還不自信。”
閣老笑的很欣慰。
朱青山:“早點離開這吧。”
閣老問道:“要和公主打招呼嗎?”
朱青山:“假情義,真提防,禮節只是過過場。她現在想費心拉攏楊凡,不會在我身上浪費多少精力的,我現在就去打打嘴炮,我們明早就走,省得夜長夢多。”
閣老笑道:“看的到東西,得吃進去消化了,才是自己的。此去山郡,雖如流放,可總比在京城處處掣肘來的好。”
朱青山:“誰說不是呢?認真說起來,我現在的好運啊,其實都是楊凡帶來的,是他的《數學》助我得了文名,是他的謀略幫我得到了聖上的賞識,是他的復仇推動了整個計劃的實施。”
閣老嘿嘿笑道:“這是好人有好報,若不是公子心善救了二公子,也就沒這些故事了。”
朱青山微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