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一片紛雜。
不過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客,腰裡跨個刀,背上背個劍,就敢出來闖闖江湖,樂得求個自在逍遙,苦得那就是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寬敞的官道旁,每隔數裡總有著一座小小的草亭,散散亂亂的,就好像一個身穿破爛蓑衣的釣魚老翁,草木榮枯,自負盈虧。
草亭內有著幾張還算看得過去的桌子,幾把吱吱呀呀的凳子,以及一壺坐在灶上冒著熱氣的黃銅茶壺,這些草亭,大多也就是供官道上來往行人的歇腳喝茶。
這座草亭也不例外,一般無異的裝飾,沒什麽特別的。
若非要說唯一不重樣的,就是有一個糟的不能再糟的花胡子老頭正赤著個黑腳丫子,翹著個二郎腿,晃悠著一張快要散架的太師椅,一手持著沒幾條扇面的芭蕉扇有氣無力地扇著茶壺下的火,一手則正撫著褶皺的額頭唱著不知多少年前的曲兒。
一位口渴的刀客剛剛落座,也不管那桌子上茶壺裡的茶水燙不燙,一把摔下手中長刀,一把奪起茶壺,一口就對著茶壺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結果茶水還沒到喉嚨,他就一口噴了出來,“操!這他娘的是哪門子的茶!一股騷味兒!”
邊叫罵著,這刀客邊一眼看向那個花胡子老頭,大聲嚷嚷道:“喂!老頭,這茶是不是被你那髒腳丫子泡過了,難喝得跟尿似的!”
花胡子老頭拍了拍腦門,樂呵呵一笑,露出一嘴大黃牙,“嘿嘿!小夥子,你怎知道這茶水跟尿一個味兒啊!莫非……你嘗過尿!”
中年刀客一口氣沒頂上來,臉立馬憋紅了道:“你……!”
扭扭頭看看周圍,中年刀客已發現自己現在已在這個四五人的草亭內成了眾人焦點,一時憋得說不出什麽話來,總不能當聲怒喝道“老子我還就喝過尿”吧,轉念又一想:“雖說我做大漠衛護之時還真就喝過尿,但這茶水好像比尿還難喝啊!”
花胡子老頭眼神泛著淚花,隻一瞥向那個中年刀客,那刀客一張憋得通紅的糙臉霎時變得煞白。花胡子老頭呵呵一笑道:“嘿,這年頭有口茶喝就不錯了,哪來的那麽多講究。”
中年刀客一把跌坐在晃晃悠悠的木凳上,也不再言語,竟然張開嘴巴一口一口啜著剛剛被他說“比尿還難喝”的茶水了,不過他喝茶之中,卻是再不敢看一眼那個花胡子老頭了,全身也不由正在戰戰兢兢,好似脫成個光膀赤膊立在寒冬臘月裡,渾身直打顫。
旁邊坐著喝茶的幾個江湖客見狀也沒說些什麽,隻當是這中年刀客被那花胡子老頭一句話憋了回去,仍是自顧自的閑聊起來。
“聽說了嗎?梁國皇帝老兒朱溫發兵打晉王李克用領下的諸侯盟軍了。”
“是嗎?朱老兒帶了多少兵力?”
“十萬!”
噗!
問話的那名劍客一口茶水吐了出來,一時間草亭裡開出漫天水花。
“沒搞錯吧,晉王李克用手下盟軍可是有著百萬雄師,更有千名強將,十萬人,去送死嗎?”
“可別小瞧朱溫這十萬兵甲,這可是他手下最精銳的十萬強兵,他盜了咱們的大唐天下,可都是靠著這十萬雄兵。再者,那稱號“王鐵槍”的王彥章也隨他出征了。”
“大梁第一猛將王彥章,傳聞他一條鐵槍使得是行雲流水、威勢無窮,有那萬夫不當之勇。但晉王李克用手下可是有著十三太保,個個都是武道天罡境高手,
他一個王鐵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開出什麽花來!?” “嗐,別說晉王手下的‘十三太保’,就是那最後的第十三太保李存孝也夠他喝一壺的了。傳聞那李存孝力大無窮,可堪比霸王項羽,神勇無二!”
“那這麽看,這一戰定是晉王穩操勝券了。”
“當然!想那朱溫老兒,搶了咱們的大唐皇位,屁股還沒坐熱,就得被晉王一把拉下來,也算他倒霉倒到祖墳去了。”
“哈哈哈哈!”
這時,那穩立不動的中年刀客臉上已恢復血色,被他一把丟在地上的長刀已拔出三寸,霎時三寸刀光已將草亭照滿的亮亮堂堂,一股冰寒死氣瞬間彌漫在整座草堂之中。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們沒聽過一句話嗎?”
剛剛大肆嘲諷朱溫的幾個江湖客一見這中年刀客拔刀說話,馬上又添油加醋的道:“喲!這不是剛剛喝尿的兄弟嗎?不知兄弟有何高見?”
中年刀客眼神一凜,眼光如刀,“在你們死之前,我隻想告訴你們一句話,王彥章王將軍在武道之上可稱——‘天下第二’!”
這幾個江湖客正欲詢問那“天下第一”又是何人,但刹那之間一把寒刀已割入他們的咽喉,止住了他們的話聲!
鋒刀斷喉!
血光乍現。
血柱如箭矢般激射而出,隨即這三個江湖客的生命就已隨著噴射的血柱沉浸入地下,歸沉黃泉。
“大人!”
三個江湖客身後,已出現三個帶甲持刀的青壯兵士,但他們一副蒙面打扮、渾身漆黑,顯然是想隱藏住自己的面目。
此刻他們都已跪伏在那中年刀客的面前,眼神低斂,眉目低垂,盡是一番奴仆姿態。
中年刀客環視周圍已空無一人的草亭,回想起那個花胡子老頭,心想道:“輕功也是極高,那人境界不可察覺,必然是江湖第一等的高手,看來是此次大軍征伐之舉的一個變數。”
細細沉吟中,中年刀客拇指按動刀鞘,收起寒刀,穩穩坐下,那本吱呀作響的木凳好似神奇一般,竟變得溫如蒼松,“繼續隱蔽,小心等候,為我前來大軍做好防范準備!”
一聲令下,那持刀的蒙面甲士在口中“是”字說出的一瞬便已腳踏至高輕功,半空上踏下幾個點水步伐,已又變得密不可聞。
一息之後,草亭內已變得寂靜如死,只剩下那位中年刀客穩坐在木桌之旁,雙目闔上,低頭斟酌些什麽。
轟嚓嚓!
抖晃!
片刻後,屁股下的木凳在抖動,身前的木桌晃動中似要散架,幾息之後,整座枯朽的草亭都在抖晃,似要塌裂一般。
中年刀客霍然睜目,一雙刀鋒般的眸子也在抖晃著明光,手中刀猛然出鞘,他猛地揮出幾刀後,又一把收刀,攥起刀鞘,腳下凌空一踏,霎時這中年刀客已是一步飛身出草亭,而剛剛坐的那張木凳之上,還貌似存有著他的一絲殘影,一身飄灰。
殘影一散,飄灰一滅,那把木凳隨即四分五裂,崩碎倒地。
而後,轟砰一聲,本就同枯槁老人一般的衰衰草亭已斷裂崩塌,剛剛中年刀客揮出的幾刀,已俱是斬斷了這座草亭的四根支柱。
但這成效,卻是在這幾息之後才見分曉。
這就是極致的快刀!
走出亭外,官道之上,中年刀客已跪倒在地,他的面前大地也在抖晃不止,並已漸漸飛揚起塵土。
他的身後,剛剛喝令隱蔽的幾位蒙面甲士成“一”字陣列,紛紛跪倒伏地,已是極端的屈膝姿態。
中年刀客一雙刀鋒眉目緊緊注視著官道之外,很快,一點慢慢浮現在他的眼簾。
又很快,這一點變作一線,一線又轉為一面。
一面最後變為數百面!
數百面玄黃戰旗!
戰旗之上,都是一個金光大字——
“梁”!
一根金光大纛宛若金龍龍首,震嘯著磅礴的龍勢,統率著這數百面戰旗,有撼天之勢,動地之氣。
戰旗之後,乃是一座至高龍輦,金光閃閃;一片長戈寒光,殺氣滾滾。
龍輦之上,大梁皇帝。
寒光之下,十萬大軍!
氣卷飛揚,兵勢虎狼。踏地動搖,戰馬嘶嚎。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中年刀客,那數名蒙面甲士已清一色叩首在地,口中飽含中氣對著席卷而來的車駕龍輦吼嘯道。
轟隆隆隆~鏗!
那金光龍輦停止下來,之後那十萬虎狼也紛紛止住腳步,手中長戈不動,臉上仍是那般的堅韌凶殘。
幾丈之高的車駕龍輦上,金光仍是那般矚目,一名隨身太監在上面扯著嗓子道:“報上!”
中年刀客不敢抬首,仍叩頭在地,道:“屬下玄甲衛統領程其鋒,已為陛下將前方三百裡官道所有礙事之徒全部肅清,陛下可高枕無憂,屬下恭迎陛下王師一征無前,大敗叛軍!”
幾息之後,那太監在高高在上的龍輦之上仰天喝道:“陛下說,程愛卿辛苦了,戰敗晉軍之後必會論功行賞!”
“謝陛下!”
跪地中,程其鋒和那玄甲蒙面兵士屈動著雙膝,迅疾挪移到官道的草叢上,仍是拜伏在地,久久不動。
十萬大軍而後從他們面前轟鳴而過,旌旗飄搖,浩浩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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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芳草正盛,長亭已老。
古道上,兩位少年無聲之中已走近長亭旁,不雅的是,他們身旁一頭毛驢馱著一個大藍包袱、一把破爛鏽刀,卻也是無聲的低頭走在兩位少年身後。
無聲中,已淡淡之中摻雜了些淒涼與傷感。
“這就是古書之上的長亭嗎?十裡一長亭,五裡一短亭。幽幽離別意,誰人又得知?”
黃沙面上慘然一笑,久在屋中讀書而養成的白皙臉龐上添上一抹傷感,自南宮落雪與赤發狼那一戰之後,他就已知曉南宮落雪的離去只是早晚之勢。
南宮落雪與黃沙並肩而立,望著那已形同枯朽老者的長亭,喃喃道:“長亭飛花春欲盡,天涯去留共沾巾。詩書中的話,看來也是有些道理的。”
黃沙扭頭一笑,道:“看來你跟我走這一路,肚子裡也算是有些學問了啊。”
南宮落雪淡淡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黃沙眼看南宮落雪臉上一如既往的淡然如雪,沉聲道:“你應該……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那咱們也正好借著這長亭離別了。”
南宮落雪轉頭望著黃沙,卻見這黃袍少年隻癡癡望著眼前的長亭,久久無聲,“自與赤發狼一戰後,我周身經脈遭遇此劇毒之劫,已變得更加強健,武道上也貌似更拓寬了一些,想來不需多少時日,我就可衝擊上一境界。”
黃沙泫然一笑,露出潔白的虎牙,道:“是嗎?那可太好了。這樣……你也可放心修行了。”
南宮落雪望著長亭,低語道:“我要走了。”
黃沙耳朵一動,道:“啊?哦!那咱們就山水有相逢唄。”
南宮落雪手中雪落劍平平前伸,一如之前的潔白光滑,“黃沙,我認下你這個朋友了!”
一劍掃開,路旁的芳草猛然被一陣寒風蕩然旋開,呈水波蕩漾之勢,似一片片浮沉漣漪。
倏忽間,天地之間,貌似已被一陣雪風斥滿,蕩搖著絲絲的徹骨寒意。
雪風之間,南宮落雪已似雪消融不見。
小路上,遠方似乎閃現著一點雪光,片刻已融散。
黃沙忽地轉頭,緊緊盯著那叢旋繞的芳草一展笑顏道:“呵呵,這不是應該的嗎?”
“一個人,也挺好的,對吧?”
說著,黃沙扭頭對那頭瘦毛驢傻呵呵一笑,不知是苦是甜。
然而,毛驢好似已通人性,對著黃沙的白臉,張口那張長嘴,露出一口大塊牙,吐了吐舌頭,好像在說:“你這不是還有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