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令人睜不開眼的暴雨中,一道人影由遠及近,來到瑪爾諾普城的貧民窟——這片肮髒破敗的地方。
如果不是這場暴雨連續一周的清洗,形容詞裡或許還得加上汙穢和惡臭。
白節熟練地翻進一所荒蕪的院子,屋子裡面的地道連通著整個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統。
‘貧民窟老鼠’的稱謂不是白叫的,老鼠總得有老鼠的樣子,地下才是他們該待的地方,住在地上的話,往往會惹起那些大人物的嫌惡。
要不是這段時間下水道雨水太多,他連這個備用的地道都用不上,畢竟老鼠們就應該在錯綜複雜的下水道裡跑來跑去的。
和往常不同,白節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他的老大索取委托的報酬,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蝸居。
縱然城市下水道有他們這群老鼠協助清理,遇上這種惡劣的鬼天氣也沒有導致城市內澇,但難免會讓他們這群居住在地下的人受到影響。
白節用腳想都知道,老大現在一定不願意別人現在去打擾他,畢竟這幾天事情並不多,也只有他們這些小老鼠才會冒著暴雨出去打工。
“呼~”
抹了把臉,喘口氣,白節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黑發黑瞳,樣貌清秀,仿佛和地球上十七歲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然而,這卻是另一具身體。
盡管並沒有繼承記憶,但最基礎的語言交流,卻是他從這具身體上繼承下來的。
“或許是平行宇宙的另一個我?”
這個想法白節冒出過很多次,可惜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穿越一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一樣無從知曉。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年多了,白節早就確認這裡不是地球。
不過比起剛剛到來時的茫然無措,至少現在他擁有了一份小小的、足以讓自己生存下去的資本。
白節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連續揮動幾下,瞬間仿佛閃過殘影。
老鼠裡的玩意兒的確上不了台面,只是普普通通的肉體訓練,遠遠無法和真正的超凡之力相比。但至少就提升身體素質來說,是沒問題的,尤其是在敏捷這一點上。
老鼠嘛,總要手腳靈活一點。
不過就連這套訓練方法,如果不是他和老大關系近,恐怕也根本沒機會接觸到。
“多虧當時賭了一把……”
連日的暴雨讓氣溫變得很低,白節不知何時已經躲到被子裡,把自己包裹成了粽子,心中又一次慶幸的想到這句話。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人生地不熟,不清楚這裡的風土人情,更不清楚別人話裡某些陌生名詞的含義。
更別說他在這裡好像一個親人都沒有,本身就是一個生存在貧民窟中的孤兒。
所以縱然白節身體裡是一個成年的靈魂,也依然要靠拾荒來生存,同時也是為了熟悉這個陌生的環境。
然而拾荒者之間也是有弱肉強食的,比起其他拾荒者之間的抱團取暖,樣貌特征明顯不是本地人的他,明顯被排斥在外。
直到有一天,他在某個偏僻角落撞見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壯漢。
這種事在貧民窟很常見,有經驗的人撞見的第一時間就會躲開,白節第一想法也是這麽做。
但在人的溫飽都成問題時,生命是一文不值的,周圍的環境無時無刻不在告訴白節,這句話的正確性。
尤其是那個逼他交出食物的拾荒者小團體。
所以當他認出那個壯漢,是他偶然曾在城內酒館見過的一名頗有實力的雇傭兵時,毅然選擇了賭一把。
冥冥中有種感覺告訴他,救下這個人至少不會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差。
哪有賭狗天天輸,哪有小孩夜夜哭。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或者說,那種感覺果然沒錯。
可能這就是男人的第六感吧。
在一番東躲西藏之後,那位名為亞蘭德的壯漢突然在瀕死的邊緣,觸摸到超凡之力的門檻,並將所謂的超凡粒子融入體內,成功的存活下來。
一個月後,他親手將三具傭兵的屍體扔在了城外,順帶的還有那位貧民窟老鼠們的首領。
畢竟壯漢亞蘭德的蹤跡,就是那隻大老鼠泄露的。
而亞蘭德自己,則依靠著以前的人脈,憑借新晉超凡者的身份,搖身一變成為老鼠們的新老大,同時兼任著貧民窟新的中間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貧民窟老鼠頭目和貧民窟中間人這兩個身份的確也上不得什麽台面,但至少要比那些遊蕩在貧民窟的拾荒者強出不止一倍。
白節一躍成為亞蘭德手下的一隻新晉小老鼠,順便仗著老鼠的身份,將那群勒索過他的拾荒者們搜刮得乾乾淨淨,一個銅子兒都沒給他們留下。
“這次委托雖然不算多難,但到我手裡的也有三金幣的酬勞,再攢六十金幣就夠了……”
白節躲在被子裡默默盤算。
盡管目前的生活還算過的去,有亞蘭德這位老大的關照,他的小日子比其他老鼠過得好很多,但這始終是個見不得光的身份。
包括他的老大亞蘭德,對外也一向隻稱自己是貧民窟的中間人,從來不會多提他是貧民窟老鼠們的老大,俗稱的老鼠頭目。
有鑒於此,白節還是打算搞個正經的身份好好生活。
原諒他來自於一個文明社會,這種遊走在黑色地帶的身份總讓他有種朝不保夕的感覺。
尤其是當他發現,這種感覺並沒有錯的時候。
然而以他的情況來說,非本地居民,又是個孤兒,目前還是貧民窟裡一隻偷雞摸狗的老鼠,幾乎不會有什麽正經勢力看得上他。
可如果隻做個普普通通的小平民,那還是算了吧。白節不用想都知道,這種時代的平民,日子恐怕並不會過得多好。
於是在某個亞蘭德心情不錯的早上,他專門請教了一番。
對方很爽快的給了他答案,用亞蘭德的原話就是:
“其實我也有這個打算。要不是老子的隊友都死光了,老子沒地方去,我才懶得在這鬼地方當中間人。大頭全被那些大人物抽走,到老子手裡的油水還不如做傭兵時一次任務賺得多。”
“而且這破地方水太深了,指不定哪天老子就翻了車,早點抽身是對的。”
“你小子救了我一命,這件事我不會忘,可以給你提供一條後路。”
“兩年之內,你想辦法多攢點錢,至少要兩百金幣以上。到時候我的事也解決的差不多了,可以帶你去獵鷹高原投奔我的老夥計。”
“只要有錢,我就能幫你將關系疏通,讓你去卡帕利斯邊境的霍爾克防線待幾年。出來以後,你就是正經的瑪爾裡斯王國鋼鷹軍的退伍老兵了,要找個靠譜的活並不難……”
白節每次想到這裡,都仿佛感受到亞蘭德又一次咧著嘴拍他肩膀,力道之大,簡直令當時的他被拍的生疼。
但他一點都不介意。
“六十金幣,再有兩三個月就夠了……”
白節默默算了一下,略感振奮的籲了一口氣。
光明的未來似乎在向他招手,有方向的感覺總是令人安心。
盡管這裡對他來說依然是個陌生的世界,但既來之則安之,回都回不去了,還不如好好在這邊生活下去。
至少這片大陸上所存在的超凡之力,就對他有充足的吸引力。
伴隨著房子外,下水道傳來的沉悶雨聲和水流聲,一陣困意來襲,白節漸漸墜入夢鄉。
……
“神聖的火焰降臨在無邊混沌之間,燃燒出最初的生命之源……”
“……”
“祂於聖焰之中降臨,賜予我們……”
“……”
雜亂的聲音在白節耳邊不斷回蕩,仿佛有人在詠唱著什麽。
白節緊閉雙眼,皺著眉頭輾轉反側,似乎想要擺脫這些聲音的困擾。
下一刻,他終於無奈地睜開眼睛。
入目之際並不是熟悉的下水道,而是一片壯闊而瑰麗的白月石廣場。
白節認識這個地方,盡管他沒有真正進來過,但每個生活在瑪爾諾普城的人都知道,瑪爾諾普城的中心有一片白月石鋪築的中央廣場。
“為什麽我會在這裡……”
仿佛沒睡醒一般,明明是該疑惑的時候,白節心理卻並沒有多少疑惑的情緒,反而有些茫然。
這個問題只是出現了片刻,便被他拋之腦後。
好像有人呼喚他一般,讓他不知不覺地在往前走。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白節恍然發現自己已走到了路的盡頭,前方已經被人群擋住。
白節有些魂不守舍的擠進人群,卻發現,他們正滿臉虔誠地望著廣場中心的月之女神像。
這是維特列克大陸南方人種共同信仰的神祇。
只不過……她的姿勢和往常有些不同。
本該端莊典雅、手撫長發而立的女神像,如今卻側躺在地上。右手撐著頭,衣衫凌亂。不止看不出原來的高貴聖潔,反而顯得有些嫵媚。
明明只是一尊石像,卻能讓人讀出幾分妖嬈。
然而她妖嬈的對象並不是一臉虔誠的人群,反而背對著他們,目光向後。
可女神像明明是是背對他的,那他該如何看到女神像的正面姿勢?
白節好像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放在了女神像面對的方向,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祭祀正在詠唱著白節聽不清的話語。
在其身後,一道巨大的火焰光環逐漸浮現,恍若神跡降臨。
“……”
看著這一幕,白節心中沒有任何驚歎與好奇,反而一臉平靜。甚至與周圍的人一樣,神情中生出一股濃濃的虔誠之意。
那宛如內心獲得救贖的感覺促使著他想要立刻雙膝跪地,頂禮膜拜。
但……
“撲通——!”
比他動作更快的人出現了。
白節下意識地望過去,突然發現對方居然是自己的老大亞蘭德。
“亞蘭德怎麽在這裡……”
思維仿佛被放慢,白節遲鈍的在腦海中冒出這句話。
可就在這時。
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又是一道跪地的聲音。
旋即一道接一道,片刻間,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已跪伏在地上。
聲音之響,仿佛他們的膝蓋跟自己有仇一般,要生生在地上撞碎。
“……”
白節看著周圍那群人,總覺得他們的面貌看起來很熟悉, 可卻又認不出他們是誰。
“奇怪,難道我又近視了?”
一陣迷惑出現在他心中,更令他茫然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有動作。
“我也該跪下才對。”
這個念頭一起,白節的身體就立刻跪了下去,甚至沒有讓他來得及反應。
跪地的聲音同樣那麽清脆,與其他人沒什麽區別。
但……並不疼。
就在這時,白節突然打了個激靈!
仿佛遊戲人物中的第三人稱一般,白節視角並沒有隨著身體的跪下而偏移,反而能夠觀察到跪在地上的自己。
甚至……可以切換觀察角度。
白節‘抬起頭’,視角瞬間變低,正對著‘他’跪在地上的身體。
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展露在他的視線之內。
同樣是黑發黑瞳,甚至樣貌也與他自己一致,但不知為何,白節總覺得他十分陌生。
“這不是我……”
白節呢喃了一句。
忽然,他好像醒悟過來。
“等一下,那……我呢?”
白節冒出這個念頭,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而此時此刻,那個陌生的‘他’好像也能看到白節一般,目光與白節四目交接。
倏地,扯出一個怪異的笑容。
這一刻,一股強烈的荒誕感浮現在白節心中。
他感覺在與現實脫離,冥冥中好像有隻不知名的大手,正在將他拉入虛無深處,把他從這個世界中抹去。
“我在做夢?!”
場景驟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