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說,他媽的我攢了兩年錢,以為交了首付還能買輛摩托車,現在賣了摩托車都他媽不夠。
大成不比司馬,眼下我要安慰他連切入的點都找不到,畢竟沾上了利益。情急之下我隻好拿出我的慘來,以增加大成的優越感。
我說,你好歹還能想,我連想都不敢想。
大成說,它不復工還好,大不了我多攢點錢,復工了,我女朋友就要房子,不買就鬧著跟我分手。
那時候這個城市的經濟體量遠遠配不上它的房價,在之前的十幾年間,房價始終保持在三四千的水平,可這個冬天不知從哪吹來一陣春風,偏執的隻把房價吹了上去,而把包括工資、幸福感在內的其他美好摁在了原地。按照樓盤的新價格算,大成距離首付還需要二十萬。
正在這時,我看到遠處馮一心抱著盒子走了過來。他認出了我,隨即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相機,看了看雕塑,他臉上的表情和這雕塑一樣扭曲,坦然後他說,幫我跟這個藝術合個影吧。
我看那個盒子,不由渾身發冷。我接過相機,說,沒問題。根據我的推斷以及二十幾年的觀影經驗,人鬼合影鬼是不會顯像的,我擔心合影裡盒子不見了怎麽辦,當然我更擔心的是萬一合影裡只剩下盒子又該怎麽辦。
馮一心說,請把這個盒子也拍上。馮一心站得筆直,雙手抱著盒子貼在胸口,我定好焦距按下快門。
馮一心看了看,苦笑著說,把我的臉也拍上。
我說了一聲“準備”,鏡頭裡馮一心粲然一笑。
馮一心滿意的走了。
大成說,你朋友。
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我說,也不算,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我繼續安慰大成,說,你想開點,這個不行就換一個。我認識個售樓姑娘,我帶你去看看。
大成站起來,說,有點倉促吧,我和我女朋友感情還挺好的。
我把他拽上車,朝平安區駛去。
售樓部門口米八帶著一群人正在打牌,看到我們,米八很高興,說,兄弟,來借錢啊。
大成有些心動,被我攔住。我說,找個朋友。
米八讓出路。裡面的賣樓小姐們和買樓大成一個表情。我認識的那個姑娘與我同鄉,結識在一個本是同根生的聚會。她看到我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說明來意,姑娘長歎一聲,說,你們早來十分鍾就好了。
我說,什麽意思。
姑娘說,看到門口那群人了嗎,十分鍾前他們氣勢洶洶闖進來說讓我們把價格調到八千,不然就要堵門。可你想這一帶四千都不好賣,更別說八千了。
我頓時明白,復活的那個樓盤肯定也被米八這夥人操控了。我說,看來樓市要變天了。
姑娘流露出生活的無望,說,這樣下去,房子賣不出去我可怎麽活呢。我又不會乾別的。
我無意替她謀劃出路,帶大成出了門。果不其然,其余十幾個樓盤門口都有人在打牌。大成的沉默爆發了,衝上去踢了一個人的屁股一腳,隨之換來六七個人的圍毆。我坐在車上冷靜的審時度勢。大成突出重圍快步跨上摩托,我緊擰油門用引擎聲蓋住了他們的謾罵。
天馬上要黑下來,大成摟著我的腰,伴著轟鳴聲我們在渾濁的空氣中衝突。可暗夜無垠,這只能算作一次演習,一次關於速度與激情的演習。上回如此情景還是十年前,那時我摟著大尉的腰,彼時的我和大成一樣的無助,但大尉用蓋住發動機的聲音說,你別怕,有我呢。
我被豪情所激,扭頭說,你別怕,有我呢。大成說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清。我放慢速度,為了聽清大成的話。不知是不是我騎得快,我始終聽不到他的聲音。我看到一個快遞三輪超過了我。我說,大成,你說什麽。大成說,說什麽。我說,說你想說的。大成說,你他媽的真慢。
市場早已熱鬧,王姐顯然沒有生意,見我過來,王姐說,你有沒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