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生活的本意是生下來活下去,那麽活著才是生活唯一的本質。也許生活不遂人願,有時候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掌握著,但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命運由己不由天的最高境界是“心物合一”,在時乖運蹇之時能隨心所欲為心之所向的生活創造一個又一個支點,然後撬動整個狹義命運。
梁曉諾既做不到王陽明所謂的“知行合一”,更做不到莊子《逍遙遊》裡的“至人無己”的忘我之境,只能竭力不去想那些戲劇性的情節渾渾噩噩地生活著。他覺得似乎只要喬裝成一具行屍走肉那些悲傷就無寄生之處。可他低估了悲傷的寄生能力,即使模仿得惟妙惟肖,那些悲傷始終沒有半點憐憫之意一旦發現有機可乘時就跳出來嘲諷他一陣。梁曉諾有自嘲的本事卻沒有承受它的能力,悲憫得身心憔悴感覺眼前的世界一幕幕昏黑下去像級了世界末日的來臨。
言情劇裡失戀的人往往一心撲在失戀的內在情感中而忽略了外在的環境,出門往往會撞到牆、杆之類的東西或者被車撞死,以此來表達失戀的悲慘。此前梁曉諾總覺得這種橋段滑稽可笑,是導演高明的情懷賣弄技巧。直到撞杆這種事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他才恍然原來這事真的存在,接著悟道似地笑了,笑著笑著也就沉默了。
李錦萍因親眼目睹了自己摯友為情所困時死氣沉沉、陰陽怪氣的頹然樣從而產生了憐愛情懷,她這種情懷在長期積累下逐漸演變成了一種恨——對梁曉諾的恨。而這個恨仿佛一顆毒瘤會長期埋藏於深處隻待有朝一日徹底爆發。這天李錦萍突然心血來潮去看梁曉諾以往的朋友圈動態,她綜合了他所有字裡行間再結合自己的猜想,武斷認定他就是對林詩語不忠貞後為摯友感到深深地不值。實在忍無可忍為林詩語打抱不平給他發消息說“你這人真是高深莫測把我們都騙得團團轉——好吧我們被騙也算你本事厲害,但你騙語兒是不是就有些過分了?虧她對你這麽深情,你這樣戲弄別人的情感難道就不怕遭報應?我祝你將來順風順水最後不得善終!”說完這些覺得不夠痛快接著擺誅心計說:“你可能不知道,你們剛分手時語兒無時無刻不在默默流眼淚,無論我們怎麽勸她都無動於衷;沒過幾天她又發了一個星期的高燒,那幾天的她憔悴得——哎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了;我是搞不明白你良心到底去哪了?語兒她到底犯了什麽錯要讓她為你遭受這樣的罪!?不過好在她燒退了之後慢慢地也就精神起來了,謝天謝地老天爺總算還是通情達理的,最近更好了還有個高富帥天天給她獻殷勤呢!我覺得吧他比你更配語兒,所以為了語兒的幸福快樂我有必要警告你你最好離她遠點——請不要再來打擾了權當我求你!剛才罵你的話可能有點不適,但那就是我的胸臆,你就自求多福吧!再見——不!是再也不見!”李錦萍將偶像張愛玲被胡蘭成欺騙的憤恨之情此刻盡數發泄在他身上,恨不能給他抽筋扒皮。
梁曉諾看著信息一條接一條不間斷地在眼前鋪展出來有種身心被抽離的感覺,愣了半天沒反應。李錦萍的那些話所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時半會消化不透,首先激起的是錯失之感忍不住揪心的痛。多看幾遍讀懂深層含義羞辱時隻感覺羞愧和窘迫,面紅耳赤全身滾燙忽而又急轉發涼。他委屈地想自己也是個受害者,怎麽還讓自己原本死無葬身之地的愛情在死透了後還要被人拿出來鞭屍?——這太不合道理了,他掙扎著想要為自己辯解一番卻痛恨地發現和她已成陌人。
梁曉諾一腔委屈、不甘無處發泄,氣憤得殺人的心都有,他恨不能跑去李錦萍宿舍找她說清楚,無奈他連她宿舍在哪都不知道只能怨天怨地說什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陣漫無目的的抱怨後冷靜下來換一種思維又想,覺得林詩語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也屬空穴來風的事——他覺得從某個方面來說自己的確對愛情不夠忠貞,自己應該堅守著對林詩語的愛至死方休,哪怕林詩語不在愛自已。有了這種想法後他覺得李錦萍的誤解和謾罵也就變得無可厚非了。這樣想著他又感覺更加慚愧了,似乎也為林詩語喜歡上自己而感到不值。但自尊又不容許自我踐踏得一無是處,所以只能堅強地順著委屈繼續想下去,忽然間又大度地來想算了,如果非要有一個人來為這個鬧劇埋單的話那麽就讓自己來承受所有。
然而梁曉諾胸襟的修煉隻達到了大度之境,而非真正的豁達,所以免不了還是有些難受,他只能再借別人的話“懂自己的人不需要解釋不懂自己的人沒必要解釋”來聊以**——可見知識的確就是力量!
此時此刻的梁曉諾在生活連環計的蹂躪下已無奈到隻恨沒法咯一口濃痰狠狠地啐到生活這個東西的臉上。
李錦萍的諷刺原本是有萬點暴擊傷害的,她覺得這一記絕招放出去梁曉諾不死也重傷至少能掉半血。誰料如今的梁曉諾已經練就了一身銅牆鐵壁成為一個負傷的“黑洞”,能夠吸納無窮無盡的傷害。李錦萍的那一記傷害被他吸受時也就發生了一些初始反應就像黑洞吸納恆星那樣,接著很快就恢復如常了。他剛聽到李錦萍說林詩語也曾為此情而哀時有那麽一瞬心被刺痛,有些失悔當初沒有放下尊嚴去成全愛情。但這種悔經不起推敲,畢竟絕大多數後悔都是在不充分尊重既往事實的基礎上所產生的一種錯位情感,何況此時的他感覺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談後悔了。
梁曉諾覺得一切假設已經沒有了意義,只能用“至少曾經彼此愛過”來**,接著聰明地置身於局外人去想,想也許真有一個白馬王子在追求林詩語,也許那個人真是她的命中注定,那麽就祝她幸福快樂!這樣想著他三分違心七分誠心慰心地笑了。
情之所以以舍為尊,是因為從舍下到放下需要一個漫長的煎熬痛苦的過程。梁曉諾的善良促使他萌生博愛情懷要祝願天下所有的不美好都能夠美好收場,但他始終還沒有修煉成精擁有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裡“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那種慷慨無私的博愛胸襟,所以想到別人幸福自己孤獨又自憐得心酸不止。
“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的保障前提是當客觀存在不能被改變時至少要改變主觀意識形態。最近梁曉諾的主觀意識形態在各大聖、俗層次間遊弋,有時遊到聖潔之地他會高明地想既然內心再怎樣痛苦那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那麽何不立身於痛苦之中敞開懷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一些?想到此他張開雙臂在無我之路上一騎絕塵所向披靡。然而有時候又跌落凡塵成為滾滾紅塵中的一個凡夫俗子直哀歎人間愁滋味。愁得實在沒辦法續以瀟灑前行之時,他可憐得只能用“當一個人失無可失之時便也是得到之時”這話來作自勉。
然而事實證明“天”果然不會絕他人之路, 此前梁曉諾萌生的不徹底的博愛情懷,竟在無知覺間茁壯成長。在他感覺實在走不下去的時候會落魄地想要不要放棄自己甘願墮落之時,客觀地察覺到這結局似乎很圓滿——不可否認除他之外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美好——但又似乎很遺憾之時,博愛情懷又處使他萌生新的希望想竟然一切都在變好那自己怎能甘心掉隊?這種博愛給的精神支柱讓他又想起此前為要報復林詩語而甘願墮落的想法,現在忽然覺得那想法簡直荒唐可笑至極。隨後他思想境界也拔高到讓凡人肅然起敬的地步想眾人皆好己獨墮又何嘗不是一種愛而不周呢?他想在這個紛繁複雜的社會裡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多多少少都牽動到了另外一個人快樂與否,既然如此那每個人都有必要先把自己修煉好這個世界才能達到真正的美好。為了讓在乎自己的人安心,每個人都有必要至少活出一個平凡而不平庸的人生。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梁曉諾覺得有必要繼續拾起書本格物修身走失戀之前沒走完的路,雖然此時他覺失去了很多東西,感覺不到走下的意義。而他此刻的信念就是再走一步。他雖然認定知識並非一定就是好東西,但他想人生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不確定,在成長過程中一切都是未知數一切皆有可能背叛甚至連自己都有可能背叛自己,既然如此何不在質變之時把握好“背叛”這個關鍵的變量,讓它盡可能地往好的方面叛變?那麽在背叛之前先篤定腳下優秀的學識,然後把這些學識用“否定之否定規律”去粗取精呢——也許這才是最合理的成長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