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

　雖然河面上波濤翻湧，常平和白菊仙所在的小船也是隨著波浪搖曳，隨時有傾覆的危險，不過，詭異的是，一切卻又在一種很完美的力的平衡中……

　也就是說，雖然狂風陣陣，河水滾滾，船兒也一浪一浪在搖晃，可是，這也就是整個形勢的極致了。

　江風，不會更大，河浪，也不會更狂。

　船身的擺動，就如秋千一樣，是在一種可控的軌跡中完成。

　更直白的說，常平和白菊仙，包括刑天保，看到的這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的真實感覺，其實，都是李山創造出來的一種幻景。

　這真是件太神奇的事情。

　白菊仙用一篇祭文加持文氣凝聚出來的老李形象，結果，反過來，給船上的人造了一個幻景?

　這個幻景給人的感覺不是視覺畫面，而分明就是如身臨其境。

　所有的感受是如此的真實，包括那河浪拍打在船身上，噴濺在臉上的觸感，完全真實，真實幻境?

　“大膽妖孽，休得猖狂！”

　老李，李山盯著身下鬧騰的厲害的河面，於那翻滾的波濤中，看到一條黑影在晃動，此時，天幕轉為烏雲密布的陰沉白日。

　常平和白菊仙都穩穩站在船舷上，淡定看著這一切。

　船尾的邢捕頭就不怎麽好了，對於船隻即將傾覆這種情況，還有看到那在河水中遊動的一條黑影，都讓他膽戰心驚，“水怪，是水怪！就是它！”

　而其實，此時他所看到的一切畫面，只不過是老李，也就是化身河神的李山的視角。

　此時他所感到的船身的劇烈顛簸，搖晃，被洶湧的河浪一湧一湧地推向浪尖，都是老李的感受。

　刑天保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剛才還好好的！”

　是啊，怎麽會這樣，之前還風平浪靜。

　老李的聲音在畫面裡響起。

　刑天保一副見鬼了的表情，瞪大了雙眼。

　“老天爺啊，為什麽不賞口飯給我吃，全家老小就指望著我啦！”

　“為什麽不給我們留條活路啊！”

　老李絕望的發出呐喊，是對命運的一種無奈的嘶吼。

　不出河撈魚，家裡沒有收入來源，沒有食物，遲早也會餓死，但出河打漁，隨時也會面對生死之虞。

　老李看到了水中那條巨大的黑色身影，那是一條黑色蟒皮的水莽，足足有三丈多長。

　黑皮巨蟒也不直接來掀老李的船，就在水中搗鼓，竄來竄去，將整片水域的河水攪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老李的船很快就被渦浪裹挾，再也沒辦法劃出去。

　黑蟒翻雲覆雨，施法卷起恐怖的颶風，卷起滔天的水浪。

　很快，老李的船就被吹入漩渦中，頃刻顛覆。

　“本尊借道於此修煉除妖，凡人勿近，否則後果自負！”

　黑色巨蟒還十分理直氣順地發出警告聲。

　意思是，這片水域是被我圈定了的，我在進行修煉，進行實彈演習，誤入此片水域的一切生靈出了事，我概不負責！

　老李落入水裡，本來也並沒多大危險，畢竟，在河水裡討生活的人，誰還不是練就出了一番好水性?

　可是，該巧不巧的是，老李沉入河水時，不幸卻纏上了水草，那水草仿佛是有靈性一般，纏住老李竟然就不肯松開，就好像水底有水鬼用絲帶將老李的身體給裹住，狠狠往水底拉。

　久而久之，任老李再好的水性，最終也是體力不支，活活被淹死。

　目睹這一幕，常平深深皺眉，白菊仙則是怒目而視。

　刑天保也是心有戚戚。

　這哪是什麽意外，分明就是有預謀的害人。

　還冠冕堂皇地言之是為修煉除妖，這特麽強推的野蠻邏輯誰能接受?

　“妖孽速速現形！”

　河神李山眉心森然的豎眼射出一道金色光芒，照向河中。

　那黑色巨蟒不禁咦了一聲，飛快溜遁。

　這是一種時光的倒流。

　河神所展現的畫面正是老李遇害前的一幕。

　但按理說，黑色巨蟒不應該感應到會有人窺視。

　可是，當河神發出叱吼之後，那黑色巨蟒竟然有所察覺，雖然它當時不認為被它所禁錮的這片水域存在其他道行高深的人物，但竟然還是留了點心眼，它看向虛空的某處，仿佛有一種天生第六感，認為自己所禁錮的空間，自然包括時間在內，是可能被未來者監視……

　而當這條黑色巨蟒溜遁時，卻是施展了一個很詭譎的術法，它化身人形，看起來就是一個淹死鬼，從老李屍體中衝出，迅速向著河水下流遊去。

　“大膽妖孽，哪裡逃！”

　河神李山正要飛出，無奈是，白菊仙的文氣已然不繼，李山的虛影便是變得模糊了起來。

　常平眉頭一緊，果斷出手，向著畫面中那逃遁的水鬼斬出一劍。

　“向死而生！”

　這一劍，已經是作為大儒之境的書生能夠斬出的最厲害的一劍，中乘階段的威力，當然，如果是結合入品詩的話，加持神力法則，威力又另當別論。

　疾風絕息斬的另外一個恐怖的奧義是，它除了可以斬碎空間外，也可以斬斷時間。

　當然，具體的如何，常平還不太確定，但對於奧義的理解，敕天鏡給予獎勵的時候，他自然心中有數。

　這一劍，幾乎就是本能的反應。

　因為看到那狡猾的黑色巨蟒竟然溜遁之際還以術法偷天換日，實在是可惡的緊，這就是明顯的預謀作案了。

　深怕露出痕跡被人察覺。

　盡管這黑蟒手法隱蔽，作惡也很小心謹慎，但卻沒想到它遇到了像白菊仙這樣的女學士，竟然可以凝聚出死者的一具天魂法身。

　更難以想到的是，一個知墨觀的小小書生，竟然一劍能斬過去！

　黑蟒幻化為水鬼遊遁，驟感後背有森冷劍芒，感覺是撞……鬼了?

　“咦?”

　又是一聲驚疑，這條黑蟒老不自在。

　可是，它的神識當中又分明沒有搜索到任何強者的氣息，真是邪了門了?

　它不知道自己身後的那一道深寒光芒是怎麽回事，但肯定是衝自己來的。

　但問題是，誰在針對它?

　忽然間，這條黑蟒仿佛是想到了什麽，陡然，便朝更為渾濁的河底鑽去。

　“真是機靈！邢捕頭，開船，追！”

　常平焦急出聲，因為，他看出那黑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按說，對於過去的它而言，應該不會如此警覺才對。

　但如果一旦讓這條黑蟒溜走，那麽他們做的一切就將前功盡棄。

　“好，追！可是……”

　刑天保也看到了那河底中的黑色巨蟒遊走，並化為水鬼逃遁的影像，但，他只是區區凡人之軀，要想劃船追上一個成道的水莽，有點太難為他了。

　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怎麽辦?”

　白菊仙也著急。

　常平卻很冷靜:“不慌，我的劍至少已經鎖定它，就算他在過去，就代表他的痕跡已經形成，是抹不去的……”

　“邢捕頭，搖鈴……”

　這時，書生提醒。

　刑天保這才想起，一旦有變故出現，立刻搖鈴示警。

　……

　岸上。

　姬玄和李元汐耳膜震動，神色一振。

　“讀書人還真有門道！”

　李元汐振奮。

　姬玄笑:“看起來他們是有了發現，可是，沒辦法追蹤，那現在就該我們登場了。走你！”

　話落，他便伸手帶起李元汐的肩膀，腳下一踩，便是出現一股青色氣流在兩人足底盤旋。

　青色氣流瞬間化為兩道滾輪，載著二人飛速向青沙河飛去。

　二人的速度很快，瞬間就如兩條流光一般，已然躍到河中的那艘小船上。

　常平隻感到船身明顯的向下沉了一截，蓋因為突然之間多了姬玄和李元汐兩個人。

　對於姬玄帶著李元汐腳踩青色飛輪的一幕，倒是讓書生十分驚訝和羨慕。

　看著書生豔羨的目光，李元汐得意:“小常先生，想學嗎?以後加入欽天司，在我欽天司的大藏閣，有的是術法哦！”

　姑娘為了跟書生親近，不惜將欽天司的機密都出賣。

　姬玄皺眉，而後苦笑，女大不中留啊！

　“姬大人，你可看見?我們沒辦法追蹤到那巨蟒，只有看你們的了。”

　常平看著姬玄。

　姬玄則是看到河神李山幻化的真實幻景感到吃驚，不由感歎:“好手段，看來白學士也是真舍得付出，佩服。”

　白菊仙臉色蒼白，虛弱道:“只要能抓到罪魁禍首，將之繩之以法，這不算什麽。”

　李元汐目光不屑，但卻是把臉逃開了的，反正就是白菊仙做的，她暗地裡哪哪都覺不對。

　姬玄見到畫面中那化作水鬼遁走的巨蟒，神色凝了起來。

　“一劍斬過去?牛！”

　姬玄看了眼常平，點了點頭，接著手指掐訣，手臂朝前，手指點向下遊:“千裡傳影，追蹤術，起！”

　在其話落之際，就見整個船身竟然離開了水面，儼然成了一艘飛舟，迅速向著下遊那黑蟒遊走的方向追去。

　刑天保:“兩位大人，我……”

　可是，見姬玄和李元汐都面色嚴肅盯著那黑蟒遊走的方向，刑天保隻好將要說的話生生給咽了回去。

　我想，有你們這些大人物在，我一個小小捕頭就不去湊熱鬧了吧?可好?

　這叫什麽事啊?

　“是條有些道行的黑蛇啊！”

　李元汐擰眉，“不知道，有沒有把握戰勝它?”

　姬玄搖頭:“不好說，到時再看，只是常兄這一劍斬過去的手段著實非凡，好生讓人羨慕，有了你的劍氣在前方追蹤，省去了很多麻煩，快哉！”

　李元汐偷偷瞄書生，輕讚:“我都說了小常先生很厲害的了，書生會耍劍，誰都會淪陷！”

　白菊仙掩嘴淺笑。

　李元汐哼了聲。

　“果然是狡猾的妖，這都追出去好幾十裡了！”

　姬玄皺眉，這一路追蹤那黑蟒過去的幻影，黑蟒竟然還沒停頓。

　“看這方向應該快到涼州府了，為什麽這頭巨蟒會千裡迢迢跑來青沙河作惡?也沒有吃人，也沒有什麽密藏啊?”

　李元汐不解。

　常平冷聲道:“排除李大人說的這兩點，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利！”

　“什麽力，利益?”

　“不錯！”

　“你是說有人指使這條黑蟒作惡！”李元汐恍然。

　常平點頭:“有可能，不然，它為何要千裡迢迢跑到眉山府來作惡?這不科學?”

　“科學?什麽詞?”李元汐一愣。

　白菊仙也是一愕，自來知墨觀的這短時間，她和書生也交流過不少了，時常也會聽到書生嘴裡冒出一些新鮮詞匯，總覺得，很……時髦！

　“反正就是不合理的意思。”常平解釋。

　姬玄卻是緊緊盯著黑蟒的身影，面色越來越沉凝。

　直到黑蟒轉入一條支流，進入另外一條水域，他的眉頭擰的更緊:“那裡好像有個結界，看上去是某位大能的洞府之類，如果這黑蟒有背景的話，有點麻煩啊。”

　李元汐冷哼:“就算有背景也要拿下，再大的背景能大過朝廷?”

　姬玄回頭瞄了眼姑娘，心裡豎起大拇指。

　“姬大人，你可看出來什麽玄機?”

　河神李山所幻化的幻境雖然越來越模糊，但對於姬玄而言，卻是沒什麽問題，只需一看，就知道是什麽位置。

　但對於常平這種沒走出過慈航鎮的雛兒來說，就顯得十分有難度了。

　姬玄嗯了聲，道:“這條水域比較隱蔽，涼州府當地的漁民都鮮有人知，而且，這條黑蟒去的方向還是一條暗河，這暗河裡面水道錯綜複雜，更加難以尋覓，但我認為，這狡猾的東西是故意在繞路。”

　常平點頭:“也就是說，它其實已經覺察到了什麽，但苦於沒有證據，穩健起見，所以還是長了個心眼。”

　姬玄道:“對，它故意繞路，但這應該不是它的老巢。”

　“這條是魏水的支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叫雉水，雉水為魏水的分支，據當地河神志傳，這條雉水應該存在有一個在位河神，看這黑蟒的去向，怕就是河伯府了，我們要當心。”

　白菊仙開口提醒，作為行走的百科全書，常平自然對白菊仙的話深信不疑。

　李元汐撇撇嘴。

　姬玄則是點頭:“白學士說的對，這正是我擔心的問題，如果那條黑蟒和雉， 呃，雉水的河神有關，那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管他呢，先拿下再說！”李元汐不管不顧。

　常平慎重道:“兩位大人，還是先觀察觀察再做打算，畢竟，我們算是不速之客。”

　姬玄嗯道:“不錯，且先看看那條巨蟒是否真去了河伯府。”

　模糊的畫面裡，那條黑蟒在地下暗河穿梭了一陣後，確定沒有被強者惦記上，便是大起膽子再次回歸魏水水域，飛快遊往雉水的河底。

　少時，雉水深處，出現了一堆巨型岩石形成的河谷還有彎彎曲曲的暗道。

　當穿過這些河底甬道後，便是看到一個巨大的石像矗立，石像之後，是一個石牌坊。

　“大膽，何方人物竟敢窺視河伯府！”

　正當幾人追蹤於此，前方，一個威嚴冷酷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