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歷981年,赤川資州,漢安城外。
段吉難得的忙碌了起來,很久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了,這個坐落在漢安城外的小酒鋪,很少能像今天這樣,高朋滿座。
“米酒或許不夠了,那個奇怪的矮子已經喝掉我們存貨的一半了。一會要是他給不出赤金錢就讓他留下來乾些搬運的苦力活路。”段吉看著坐在門口的一個矮小的瘦子,一碗接著一碗喝著米酒,那副窮酸的樣子讓段吉不禁擔心他付不出錢來,默默的盤算著。
這個矮小的瘦子身上披著一個陳舊的鬥篷,隱約可以看見鬥篷下的皮夾,一個流浪者的打扮卻沒有任何行李,只有腰間挎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裹。段吉估摸著這副打扮,不像是有錢可以付這麽多酒錢的人,他卻還在不停的要酒。
除了這個酒量奇大的矮子外,坐在窗戶附近的另外一個客人也讓段吉極為惱火,從坐進來開始沒有說過一句話,或者是發出一丁點聲音,連自己的老婆過去詢問是否要點什麽,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往日段吉一定會過去衝他說上兩句,叫他要麽買酒,要麽走人,但卻在看著他腰間掛著兩個簡潔的刀柄後,硬是壓下了自己的脾氣。
酒肆還坐滿了其他的客人,但是這些客人總算是比較正常,起碼像是平常來喝酒的行路車夫或者是商賈。
這兵荒馬亂的日子,似乎靠著漢安城開個酒肆也變得困難了起來。今年這是自從赤川幼帝繼位以來,攝政王兼統軍大帥葉雲琿10年間的第三次伐荒了,段吉年輕的兒子今年竟是也被征去了赤林軍中。想起自己尚未娶親的兒子,段吉心中不禁有些唏噓,更是感歎自己前半輩子的安穩日子,也不知道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
“那個腰細的娘們,再來兩碗米酒,你們這店家到底往裡面兌了多少水,一點酒味都沒有。”那個穿著破爛的矮子又開始要酒了,聲音沙啞得讓人難受。酒肆裡其他幾個客人貌似在竊竊私語,談論這個矮子,時不時還輕笑幾句。段吉黑著臉看著自己老婆給矮子端酒上桌,那個矮子竟然還一直瞅著自己老婆的腰身。
“刺啦”突然,毫無征兆的,響起了清脆的碗碎的聲音,剛剛端上桌的兩碗米酒,碗已經碎裂在桌上,清澈的米酒伴隨著酒香濺射開來,大量的酒液淌到了矮子身上,只見桌子上,原本放酒的地方,有兩隻筷子深深插進了桌子裡。
酒肆因為這突發的響動,十余道目光都投向了矮子的座位。兩個瓦碗,又是2文赤金錢,段吉在一旁條件反射般的算著帳。矮子被周圍的目光注視著,臉漲得通紅,隨後向著窗邊那個未要酒的人,用他那嘶啞的聲音吼道:“俞繆你他娘的。。。”只是這一聲還沒有吼出來,就被一陣平緩輕柔,甚至透著一絲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不想被一個醉鬼拖累,而且這次要去的是涼州。”
酒肆裡的眾人發現是那個坐在窗邊一直未說話也未點酒的人打斷了這個矮子,暴怒的矮子聽到涼州這個地方後也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臉驚訝的看向腰間挎著雙刀被他喚作俞繆的人,不禁問道:“莫寧這娘們告訴你這次的。。。”矮子忽然意識到酒肆裡周圍的人都在注意著自己,停住了自己的發問,在看見俞繆戲謔的笑容後,矮子再一次心裡湧起一陣燥意。也不見矮子有什麽動作,卻已經打開了長條形的包裹,裡面竟然是一把折斷的半截長槍,槍頭暗紅,分明是沙場之物。“嫌命長的就繼續聽繼續看,這世道能活著也不容易。
”矮子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是握著那半截長槍對著酒肆裡其他人說道。 酒肆裡的其他人仿佛瞬間對這矮子沒了興趣,紛紛結帳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不到一刻鍾時間,酒肆裡就僅僅剩下這兩個身攜武器的人了。段吉心裡把這矮子一通罵,同時也在慶幸自己之前沒有對他惡語相向。
“俞繆,你知道這次任務的內容了?”矮子喝退眾人後起身去到了窗邊,在雙刃男人旁邊坐了下來,壓低了聲音問道。
“猜的。”俞繆望著矮子,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真該用我的槍在你的嘴上再開個口子,讓你能多說點話。”矮子仿佛還是不滿剛才俞繆打碎他的米酒。
段吉看著現在空空如野的酒肆,窗邊竊竊私語的兩人,他感覺這兩個人比傳聞中霧海的水鬼還可怕。不知道怎麽,段吉突然打了個激靈,感覺後背有點發涼,在他一旁的老婆也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吱呀”酒肆的舊木門被推開,接著走進來一個全身黑色勁裝的女人,她身材極為高挑,頭髮高高束起,面上覆著黑色面巾,腰間似有數把短刃。矮子和俞繆看見女人走進來,竟是都站了起來,隱隱間似乎以這個女人為首。
“人都趕走了,這麽大的動靜,你們真是好大的陣仗。莫寧那個娘們是吧?巫立群,我再聽見你叫我娘們,割你一截舌頭。還有,下次出發前你還敢喝酒,也一樣。”女人的聲音清冷而簡潔,好像沒有人會懷疑她說話的真實性。
被女人稱作巫立群的矮子似乎沒有敢回話,甚至向著俞繆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這次只有我們三個人麽?”俞繆倒是沒有太多表情的變化,只是他說話時似乎不太敢看這個女人的眼睛。
“四個,再等一會。”莫寧自顧自的坐了下來,黑色面巾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卻讓人不自禁的會後脊發涼。“但是你猜得很對,我們的確是去涼州。”
涼州是赤川與荒國接壤之州,以前本是赤川所屬,後被荒王胤遊吞並納入北荒國土。攝政王葉雲琿第三次伐荒,如今已打入涼州境內,整個涼州是兩國現在交戰的最前線。據說涼州久攻不下,荒國援軍分分從其余各州調入,與赤川主力部隊已經交戰數次。涼州六郡十三城戰火遍布,赤焰軍勢如破竹拿下邊境六城,葉雲琿兵分三路出擊,本欲火速拿下整個涼州。北荒反應速度奇快,荒國人長期打遊擊掠奪戰,騎兵眾多,支援迅速。北荒雪狼騎大隊援助涼州皖城後,大敗攻城的赤林軍,穩住了涼州頹敗的形勢。隨著援軍入涼,赤川的赤林軍伐荒的勢頭慢了下來,漸漸與荒國的軍隊開始了在涼州的漫長拉鋸之戰。整個涼州,各郡各城,時有規模大小不一的戰鬥爆發,遍地瘡痍。
“四個人去涼州能幹嘛,雖然那些普通軍士沒什麽威脅,但是去前線還是太危險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滋味,當年我們被坑害的時候。。。”巫立群沙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聽見莫寧親口說出目的地是涼州後,便忍不住的發起了牢騷。
“住口。”俞繆聽見矮子提起之前的事情,竟是略顯激動的打斷了他的談話,俞繆用余光看了眼莫寧,仿佛擔心讓她想起什麽似的。“你要是怕死現在就可以走,沒人逼你去。”
巫立群撓了撓頭,把他那半截長槍包裹了起來,重新放回腰間,也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坐了下來。莫寧沒有理會他們,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心裡開始有點不耐煩起來。
段吉很是擅長察言觀色,卻也怕聽見了什麽會要自己老命的不該聽的東西,他見這三人不再交談後,備了三杯熱茶,狀著膽子端了過去。莫寧看著段吉,微微頷首示意,這讓段吉突然有了一點底氣,只見這個酒肆老板忽然在黑衣女人面前跪了下來,略帶懇求的說道:“三位大人,我有一個小兒名喚段柿,現在赤焰軍第七步兵團服役,應該就在涼州前線。適才聽見三位大人欲行涼州,能否懇求三位大人替小人帶封家書給小兒,小人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軍營哪裡是那麽好進去的,我們哪裡有那功夫...”巫立群有點不耐煩的看著段吉說道。
“拿來吧。”莫寧卻忽然說道,“如果事後我還活著,幫你去看看,不保證送到。”
段吉忍不住便向莫寧磕頭道謝,只是身子被莫寧托了起來。段吉大喜過望的向櫃台小跑過去,顯然他早早的就寫好了家書,這段時間一直想托人送去涼州。
“吱呀”酒肆的老舊木門再次被推開,走進來了一個背負長長劍匣的青衣少年郎。
青衣少年眼睛不大,細長如絲,仿佛天然就帶著幾分笑意。
“你遲到了。”莫寧淡淡的說道,語氣裡聽得出一些不滿。
“抱歉寧姐,來時路上看見漢安城城防軍匆匆的在往這邊趕, 又聽見他們說要包圍這個地兒,為了不讓他們驚擾寧姐,便花了一點時間處理。”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是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緊接著少年在莫寧旁邊坐下,對著俞繆和巫立群微微頷首,說道:“俞大哥巫大哥,我叫十一。”段吉在櫃台拿出了家書,往窗邊走的時候,正好聽見少年自報家門,心裡不禁想到,十一,呵,好奇怪的名字。
“城防軍為什麽會往這邊趕?”莫寧微微皺眉,何況還是漢安城的城防軍。俞繆輕笑一聲,而巫立群則是低下了頭沒有答話。“巫立群你昨天進了漢安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俞繆毫不懷疑下一刻莫寧就會對矮子出手,但是這個一直不安分的矮子的確是惹了不少麻煩。俞繆剛準備開口緩和一下莫寧的憤怒,就聽那個自稱十一的少年自顧自的起身倒起了茶,剛好身位擋在了莫寧和巫立群的中間。“寧姐,我們不如先行出發吧,我適才只是以手刀擊暈了數名城防軍,下手不重,估計他們不久就會醒來。”
“巫立群,這次看在血棘槍的份上。”莫寧站起了身,也沒有過多言語,拿起了段吉那封家書,便轉身率先向酒肆門口走去。十一給了巫立群一個奇怪的笑臉,揚了揚下巴,示意矮子趕快跟上。俞繆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一身青衣的負劍少年,也未說話,便快步向莫寧走去。
酒肆外,一行四人,各自騎上駿馬,黑衣女子帶頭,紛紛揚塵而去,段吉站在恢復平靜的鋪子門口,除了送出家書,這些人宛如沒有來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