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天水郡,赤林軍主軍大營。
大營似乎有點沉悶,沒有一點嘈雜的人聲,駐扎的赤林軍軍士仿佛都在休憩,偶爾能聽到一些傷兵的呻吟。巡營的兵士也有些疲態,拖著步子走著,手裡握的火把仿佛是有千鈞重量一般,讓人懷疑他們是否有氣力拿起兵刃殺敵。
大營中間的帥帳裡,有約莫六七名主將在小聲嘀咕議論著什麽,神態間都是眉頭皺起,更有甚者,竟然有兩名身著赤色鎧甲的主將已經伏案趴著,微微的鼾聲已起。在這天色暗沉的傍晚,已經休戰十數日的赤林軍,竟全然是疲乏之態,很難想象是同一隻部隊在這次伐荒之初勢如破竹攻城掠地。
一個身形並不魁梧,甚至和主將相比顯得消瘦的中年男人走進了帥帳,他渾身都沒有著甲,一襲灰色布衣,腰間卻配有一柄長劍。這個人便是赤川近十年來的武道魁首,這次北伐的三軍統帥戴鴻生。本在議論的幾名主將看見中年男人進入帥帳後,都停下了嘀咕,離已經酣睡的那兩人最近的一人用胳膊肘使勁頂了他們兩下,試圖喚醒他們。
“不用叫他們了。”戴鴻生的嗓音中正醇和,他顯然注意到了兩個酣睡的主將,“這幾天能睡個好覺不容易,他們能休憩片刻也好。”
“戴大帥,這之前兩次伐荒,也從未見過荒人有這等手段啊。這連續這麽多日,將士們夜夜入眠便是夢魘,嚴重的一夜驚醒四、五次之多,莫說這些兵士了,便是我們戰慣了沙場的這幾個,都覺得甚是疲倦,比那夜行突襲後倦意還來得厲害啊。這樣下去,荒人雪狼騎再追殺過來,我們根本沒有一戰之力,別說戰,連跑都來不及。”一名滿臉絡腮胡的赤林軍主將,見戴鴻生落座帥帳主位後,便起身稟報道。
“子泉,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大帥。”戴鴻生擺了擺手,雖然他在軍營裡,但似乎還是沒有習慣軍隊的這一套作風。“這次叫你們都過來,便是關於荒人這手段,有些眉目了。”
在場的主將聽見戴鴻生的話後,都面露喜色,仿佛眉宇間的倦意都消散了些。被喚作子泉的絡腮胡將領,更是把桌案上的水倒在手心,狠狠的抹了抹自己的臉,讓自己提提神。
“我們在北荒的探子傳回的信兒,基本上可以確認這手段的緣由。”戴鴻生看著略顯激動的部下,心裡卻更加的沉重起來。“諸位知道,蒼藍國所臨的霧海,有一種水下的精怪,喚作水魘鬼麽?”
“傳聞這種水魘鬼每年都會沿著蒼藍的海岸線不時登陸侵擾,侵擾規模不一,具體這水魘鬼有什麽厲害的地方還未知,但是殺力很大,蒼藍霧海衛便是專門應對這水魘鬼的精銳部隊。主帥,這段時間大家睡不好覺和這水魘鬼有關系麽,莫非蒼藍在暗中援助北荒?”一名比較消瘦的主將皺著眉頭,戴鴻生突然扯出霧海的精怪來,讓他感覺情況似乎變得複雜了起來。
“倒不是蒼藍在暗中有動作,水魘鬼這精怪,身形類人,有侵擾人夢境的天賦神通,所以蒼藍霧海衛每年都嚴陣以待水魘鬼侵擾。”戴鴻生知道赤川國人很少去到國境之外,畢竟路途遙遙且山脈眾多,而霧海更是在最南邊,所以盡量詳盡的解釋道。“大家可能不知道,水魘鬼雖然被稱作鬼,但其實容貌俊美,身形矯健,力大無窮。蒼藍每年還是會俘虜奴役一些水魘鬼,以往那百年止戰期,北荒和蒼藍建立的貿易線,讓北荒的人口販子也得手了幾個水魘鬼。而荒人生性荒淫,竟是與這精怪有了子嗣。
” “莫不是,這些雜交出來的荒人,有了那精怪讓人做噩夢的天賦神通?”子泉仿佛是聽明白了,赤川境內多山,要說精怪也是有的,但是向來精怪都是躲在深山,豈敢擾人,哪裡如同這霧海的水魘鬼。
“根據我們的探子很是不易得來的情報,荒人把這些水魘鬼誕下的子嗣稱作噬夢郎,他們發現這類孩子也有侵擾人夢境的能力後,竟是秘密從蒼藍高價購回水魘鬼,然後大量奸淫繁衍,培養噬夢郎配入荒人的部隊裡。”戴鴻生歎了口氣,他也是略微的有了疲態,“我估計,荒人這些年培養的噬夢郎,都跟著雪狼騎來支援涼州了,給我們全碰上了。我已經傳書琿王,現在這情況,莫說是伐荒,能否全身而退,都未可知。”
原本面露喜色以為摸清緣由便可對付解決的赤川主將,面面相覷,都未想到竟是這樣棘手的原因。赤川這些年三次伐荒,與荒人交戰本是越發的順手,這次伐荒攝政王葉雲琿本是勝券在握,赤林軍的暗部黑騎規模已經擴大成軍,人手都持有足量的紫迷煙,本是準備拿下涼州後黑騎直殺北荒王帳,怎想赤林軍連皖城都未拿下。
“對了,為防荒人趁我軍疲軟,追擊我軍,各部後撤八十裡,白日休憩,夜晚行軍。想那噬夢郎也是血肉之軀,豈能不休不眠,他們既然夜晚擾我兒郎清夢,我們便趁他們白日休憩之時休息。”戴鴻生知道現在三軍戰意全無,涼州的戰線還鋪得特別長,而荒人很可能隨時會追擊。
“戴主帥,晝夜顛倒後,若是能讓將士們休憩無擾,我們亦可反攻荒人,盡量斬殺那噬夢郎。否則讓北荒再多培養噬夢郎,未來必成我赤川的大患。”那名消瘦的主將叫做古牧,是琿王葉雲琿做少將軍時的舊部下,是參與了前兩次伐荒的老將了。
“古牧將軍,我們讓將士顛倒晝夜作息後,依情形再做決定吧。現在總算知道是什麽在作祟,比之前兩眼一摸黑的情況好上些許。”戴鴻生說罷便站了起來,他把腰間的配劍解了下來,然後朝著這幾位主將揮了揮手,說道。“各位回去傳令吧,子泉你負責給他們兩個傳達情況,各部後撤,顛倒作息,白日多起疑兵,莫叫荒人哨兵探了情況去。我們兩日後再議。”
“遵命,戴主帥!”諸將齊齊起身行禮,連那兩位酣睡的也被驚醒,被拉扯著退出了帥帳。
涼州,皖城外,剛攻陷的北荒哨塔。
俞繆和巫立群剛剛處理完荒人哨兵屍體,回到哨塔的篝火旁。莫寧和青衣少年在低聲討論什麽,莫寧皺著眉頭,似乎有什麽難以決斷的事情。巫立群是愈發看不慣這個仿佛向導一般的青衣小子,或者心裡不滿的是莫寧對他和自己的態度區別。而俞繆卻在想著,他們這支由前兩次伐荒戰爭殘存兵將組成的小隊,這次來涼州究竟是為了什麽,以往莫寧從不乾危險度如此高的活兒,而且看這勢頭,他們似乎是要潛入重兵把守戰時的皖城。
“哨塔應該有輪換制度,估計明天一早就有新的哨兵隊伍過來接替。”俞繆坐下烤著火,穿著荒人的衣服大概不那麽禦寒,“莫老大,我們接下來要幹什麽,得趁著天亮前做。”
“皖城有條護城河,是從臨江建渠引水建的。我們再往前面七八裡,就能從引水渠入水,潛進護城河裡。”莫寧手裡把玩著剛剛從荒人哨兵身上收繳的一把小骨刀,開始闡述接下來的任務。“護城河下面有水道通往城裡,皖城能固守這麽久,也是因為水源充足,且是源源不斷的活水。 潛入城後,分散潛伏,縮小目標。就算荒人發現這個哨塔出了問題,他們也不會排查個人。兩天后,城西的玲瓏布行碰頭。”
“戰時估計有宵禁,我們夜晚進去後,行動得格外小心,武器得隱蔽。而且現在駐扎皖城的是雪狼騎,雪狼的鼻子可是個麻煩事情,注意走下風口。”青衣少年從懷裡摸出了一幅羊皮地圖,接著莫寧的話說道,“城南和城北各有廢棄的廟宇,城北還有一座義莊,都可藏身。”
“還說你小子不是向導,你看看,地圖都有了。”矮子的聲音仿佛聽多久都無法聽習慣,巫立群雖然嘴裡打趣著這個叫十一的少年,還是把頭湊過去仔細看著地圖,“莫老大,我們花這麽大力氣潛進去,裡面還是荒人的雪狼騎,兩天后碰頭,然後是要做什麽?”
“多的別問,好好潛伏,這麽好奇就小心點,留著你的小命,到時候自然知道。”莫寧被問得有些不耐煩,她知道他們願意聽她的指令去搏命,但是這次確實和以往不一樣,黑巾覆面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這次很危險,所以我們準備得也很充分。我會帶著你們活著出皖城。”
“寧姐,我們得出發了。”十一眼見著他們休憩得差不多,估摸著時辰便催促動身,同時收起了地圖,但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包,“各位,蘆管只有四根,大家小心保管,說不定出城我們還得走水路出來。”
北荒這座哨塔,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就再不見那些荒人哨兵的嘈雜嬉笑,隻余下一堆篝火,還在夜裡燒得劈啪作響,終究是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