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郭榮統領刀馬營十余年,大風大浪見過無數,最後卻死在了自己的親信手中,竟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吊腳樓的廳堂內,喬崖和聶羽二人正靜靜地站在一處布置得十分精細的沙盤邊上,沙盤所示正是萌關周圍方圓千裡的地勢走行及軍隊駐扎情況。
在他們身前不遠處,同樣站著一文一武裝扮的兩個人,但此二人舉手投足顯露的氣魄卻比喬崖和聶羽強勢了許多。武裝之人頭頂青花長翎,身披鎦金軟甲,身材魁梧,方臉紫唇,眉宇之間霸氣十足。而他身旁,則是一位蓄著山羊胡須的中年文士,點眉細目,倒背雙手,一襲絳灰兩色緞袍把面色襯得十分白淨。
將軍打扮之人就是北郡提督,卞楚大軍的副帥崔之渙。方才聽喬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又向聶羽詢問了其中的幾處細節,才連連歎息地說道。
“郭榮也是北郡邊軍中不可多得的一個將才,這般死了雖然可惜,但若一切都如聶仙長所說,此事倒也是他咎由自取。身為軍中統率,朋黨營私、縱容下屬,即便沒有此事被我知曉了也會重罰於他。”
說著,崔副帥向身側略一傾身,十分恭敬地詢問道:“此事,駱先生怎麽看?”
中年文士雙眼雖眯作兩條細縫,但其中精光畢露看著喬崖,徐徐說道:“事情既已發生,扼腕歎息自是無用。如今正是兩國交兵,郭榮麾下七個番營不能一日無首。當務之急,必先自軍中挑出一人來頂上這個位置。”
“這七個番營雖只有堪堪三萬多兵馬,但刀馬營與戍衛營均是萌關衛務的咽喉所在,營中將士也是我們大軍精銳中的精銳,自然不能隨意委派將領,不知駱先生可有合適的人選?”
中年文士並未直接回答崔副帥,而是略一沉吟,輕聲問道:“喬校尉,你身居刀馬營校尉多年,關於這副將的人選,可有什麽建議?”
喬崖不卑不亢地答道:“末將隻覺此位關乎整個萌關防務,選人當看其三:其一,實力超凡,當需鎮得住七營將士;其二,通宵兵略,當熟知七營境況;其三,護國之心,當能表率全軍。任副帥委派何人,若能齊備這三點,七營將士必定誓死追隨。”
“早就耳聞郭榮手下有位白馬銀槍的獨眼校尉,今日一見倒還真是不凡。戍衛營中風傳你武藝出眾,沒想到還是個智將。喬校尉,若是這七營副將的位置由你來暫代,你可有信心?”中年文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右手輕撚著山羊胡子問道。
“末將……恐難當此重任!”不知想起了何事,喬崖面上忽地露出了幾分猶豫的神色。
“如果是因為放不下你刀馬營中那些弟兄,大可將他們盡數調回戍衛營中,留守城內。如此,刀馬營倒也不必駐扎在萌關之外了。”這位駱先生似乎瞬間便看出了喬崖在躊躇何事,笑著說道。
“駱先生看人一向不會有錯,既然推舉了你,必然已有了十分的把握。本帥還沒發令,他倒先將這調兵的大權交給你了。”崔副帥朗聲笑道,竟沒有半點反駁的意思。
“駱先生明鑒!刀馬營無須回撤,只要副帥允許末將把軍帳安於大營中,末將定率七營將士,為我卞楚大旗肝腦塗地。”喬崖單膝跪地猛一抱拳,竟沒有半個謝字。
“我也是看你一副赤膽忠肝,才起了惜才之心。此事還要與軍中那幾個老家夥打個招呼,你可先回營等候將領。至於刀馬營中的空缺,你自己定奪便可。”文士上前兩步,將喬崖托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說道。
方扶起了喬崖,這駱姓文士看也不看身邊的崔之渙,而是忽地向著聶羽空抱雙拳,作揖道:“聶仙長,方才怠慢多有得罪。仙長不遠萬裡跋涉而來,又助我官兵免去一場無妄之災,著實辛苦。不如今日就留在城中,也好讓副帥一盡地主之誼。”
聶羽暗笑一聲,沒想到這名號還真如此好用,軍中官職這麽大的人物見了自己都要禮讓幾分,當即強壓著心中喜悅,淡笑著道:“崔副帥和駱先生盛情難卻,我也就不推辭了。”
說罷,他又向即將離去的喬崖囑咐了幾句,讓他將自己的情況告知胡校尉、黑陽、孫子尖等營中的眾兄弟們,才目送喬崖出了大堂,而他自己則談笑風生地與大堂中的二人又聊了起來。
聶羽雖並未真正踏足道門,但腹中經史子集,志怪劄記卻著實不少。面對崔副帥和駱先生二人的輪番詢問,他倒也應對自如。偶爾談及法術大道和醉烏山門,他便搬來道乞師父所授的那一套玄而又玄的日月陰陽的說辭加以搪塞。聊到興起處,聶羽拗不過他們兩人,竟用師父所授的化蓮訣展露了一手掌托赤蓮的法術,當即驚得二人目瞪口呆。
三人交談甚歡,直到又有前方軍情來報,崔副帥和駱先生才十分不舍地指派了一名侍衛,送這位聶仙長去住處安頓。可聶羽隨著引路的侍衛剛離開院子,崔副帥與駱先生的面上神色竟忽地凝重了起來。
“駱先生,你看這仙長有幾分像真,幾分像假?”崔之渙微皺著眉頭問道。
“我觀這人言語,的確不像個市井騙子。早年我也見過幾名修仙之人,他方才那一手掌托赤蓮的手段倒也是貨真價實。但方才我們二人每每問起醉烏仙山之事,他都故意避開了話題,而這其中的緣由就不得而知了。”駱先生目露沉思之色,緩緩說道。
“緣由無非有二,要麽就是仙門中真有忌諱,不得妄自向外人提及;要麽就是他與醉烏山根本毫無瓜葛,只不過是借著仙山的幌子,混入軍營之中打探我軍虛實。”崔之渙此時一改之前的副豪爽大度,竟如同換了一個人般滿是心計的樣子,接著道:“我曾有耳聞,醉烏山的仙長們輕易不問凡事,一旦駕臨,就是當朝皇族在他們面前也只能平起平坐。但剛才這聶仙長言談舉止竟是沒有半點架子,反倒不像那些居高孤高的修仙之人。”
駱先生聽罷此話,眼角微微一翹,低聲道:“副帥,既然已將他安置在我們眼皮底下,讓守備之人盯緊點就是了。別說他是騙子,就算他真是葭萌國的修士,如今城中有墨將軍和三千烏戟營坐鎮,難道還怕他生事不成……”
聶羽自然不知道這二人的對話,一路隨著這名銀甲侍衛往院子深處行去。行了不多時,身前引路的侍衛卻越走越慢。聶羽心中正起疑,卻見他突然轉身停了下來,兩眼放光地盯著自己。
“仙長!剛才聽聞您是從醉烏仙山來的,小人鬥膽問上一句,前次卞楚國與葭萌國大戰,那位以一己之力震退千余名仙長與四十萬葭萌大軍的高人是不是醉烏山的仙師?”
醉烏仙山是不是派出過什麽仙師、仙長,這事聶羽可不知道,但以一己之力震退千余名修士和四十萬大軍,這人修為豈不是跟道乞師父一般通天徹地?聽到這話他當即提起了興致,把聲音一端,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
“怎麽?那人可曾說過他是醉烏山的弟子麽?”
聽聶羽這麽一問,這侍衛眼中火熱又濃了幾分,聲音微微顫抖著說道:“仙長,小的在那場大戰上正是被那高人所救,今日才有命鬥膽向您詢問此事的。”
“如此,你可將當日情形講給我聽聽,我也好看看你說的人是不是同門道友。”聶羽輕點了點頭,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仙長有所不知,雖然卞楚葭萌兩國交兵近十載,但由邊防衝突演變成幾十萬大軍臨陣對峙只是近三四年才發生的事。葭萌國人丁不興,兵力自然比我們少上不少。隨著卞楚五都三郡的各路人馬不斷集結到萌關駐扎,這一兩年,葭萌大軍已吃了不少敗仗。三個多月前,隨著西郡郡王麾下的三十萬大軍來到,萌關中駐扎的兵力便已有百萬之眾。”
“葭萌國兵力不過寥寥四十萬,如何敵得過我們的百萬雄師。就在本國將士都以為此戰勝券在握時,萌關內駐扎的百萬大軍卻在一夜之間被屠殺了大半。葭萌國那些番子們不知從哪兒請來了許多身騎怪鳥的道人,這些人神通可不得了,抬手一掌就能毀去好幾座營房。再加上那些番子們從旁追殺,才幾個時辰的功夫就把我們的將士們殺滅了大半。”
“小人當時也身在大營之中,面對這些高高在上的仙長們,我們別說還手,就連逃都沒處逃。就在大夥都眼巴巴地等死時, www.uukanshu.net 卻突然發現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長們忽然像落葉似的霹靂巴拉地往掉。”
說到此處,侍衛咕咚咽了一口吐沫接著道:“我們軍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仙長……不不,不是仙長,倒更像是位魔尊。”
“魔尊,這話怎麽說?”聶羽心中撲哧一笑,暗道他可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麽魔尊。
“尋常仙長應該是聶仙師這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可那位高人卻異常壯碩,不但披頭散發袒胸露背,身上還紋著一隻偌大的猛虎,完全就是一副魔尊的架勢。更嚇人的是他手裡還提著一把七八尺長的黑色兵器,每次揮擊都能打出一道道黑色月牙,把天上那些葭萌國的道人打得七零八落。僅憑他一人之力,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將這千余個葭萌修士和四五十萬葭萌大軍打得落花流水。”
侍衛一口氣把話講完,說得口乾舌燥,卻看到眼前這仙長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這人我在山中倒沒聽過,不過聽起來卻有趣的很。如有哪日有機會,倒想見上一見。”聶羽雖然面上古井不波,但心中的震撼卻著實不小。
修士對戰,以一人敵千這種場面,他根本不曾見過,也想象不到。雖然口上這麽說說,但若這人真來到自己面前……
想到此處,他忽地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聽他這麽一說,侍衛眼中的光彩當即暗淡了下來,略帶失望地轉過了身子,引著他繼續往院子深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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