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客棧周圍的街道上就擠滿了人,吵鬧喧嘩不絕於耳。不一會兒的功夫,街面上嘈雜的人群居然聚到了仙來客棧之中。 聽著樓下的喧鬧聲,聶羽心道:“莫不是昨日匯寶閣中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一大早便來興師問罪?”他想來想去,卻也尋不到由頭,遂即輕聲走出了屋子,躲在樓梯口觀望了起來。
客棧大堂此時擠了二十多號人,男女老少均有,大多數都是一副修士裝扮。雖然他們身著道衣,可此時卻全然沒有了平日的孤高淡然之意,一個個猶如瞪著飼食的母雞一般,伸著脖子杵在櫃台前,嘰嘰喳喳地詢問著。
聶羽聽了一會兒,倒也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當即捂著嘴竊笑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住在仙來客棧周遭的道人,其中不少人昨晚徹夜吐納時都看到了穆浣秋來時情形。這些人雖然不知道雲駕上的人是誰,可在九憂一喜鎮上出現的乘風高人,不是醉烏山的前輩又能是誰。
他們大多都是為了拜入醉烏道門才住在了鎮上,有前輩夜臨小鎮,這等機緣怎麽會輕易放過。昨夜穆浣秋所乘的粉霞是在客棧附近消失的,他們也自然而然地將昨夜的先輩高人與客棧聯系到了一起,故而一大早便紛紛湧入了客棧中,向掌櫃小二尋東問西。
昨天聶羽就已交代了小狗子,不許將他是醉烏山門人的事情再告訴別人,小狗子本就是一介凡夫,昨天又被他恐嚇了一番,對於他的話自然是言聽計從。
而掌櫃昨晚聽小狗子這麽一說,再見到這些人此番模樣,又怎能猜不出樓上住著的小叫花子是醉烏山裡的真神,哪兒敢再胡亂開半句口。兩人一個裝傻一個充愣,搪塞再三倒也沒把聶羽的身份再講給任何人聽。
聶羽嗤笑地看著樓下眾人滑稽的樣子,心想這仙山之上,無非就是山高一些,水深一些,人多一些,到底有什麽好處竟讓這麽多人打破了頭往裡擠?師父曾告訴自己,只要一心修行,無論在何處都能問鼎大道,此些人怎麽就看不透這麽淺顯的道理呢?
百無聊賴的他正要轉身回屋,卻發現樓下的人群裡忽然冒出了一個衣衫破爛、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正往人群中的店小二身邊擠去。
石為心?
聶羽皺了皺眉,遂即二樓的木欄上探出了身子,輕聲喝道:“石道友……”
樓下雖然嘈雜,可他這一聲低喝中帶了些許法力,頗為清晰地落在了石為心耳中。下一刻,石為心面帶喜色,噔噔噔地跑上了樓來。
“恩公!”石為心不曾開口便先朝著聶羽拜了一拜。
“石道友,你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是不是有什麽高興事?”聶羽看他面露喜色,定然不是為了昨天那樁事情來找自己的,輕笑著問道。
“全賴恩公相助,爹爹的病情才有所好轉,我這是專程來向您道謝的。”石為心雖然強壓著聲音,但不難聽出他話語後的喜悅之情。
言罷,他向聶羽躬身又是一拜,低聲道:“先前聽恩公所言,想在鎮上找些有趣兒的地方,我本來沒想到此處。但我轉念又一想,如果恩公是第一次回山,這去處您沒準會喜歡也說不定。”
聽他所言,聶羽當即來了興致,遂即問道:“不知石道友說的是什麽地方?”
“喜憂山下的盼仙萍……”說出這幾字的時候,石為心的面上不知為何,忽地露出了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
“盼仙萍……這名字倒是起的有意思。”
昨天小狗子雖然介紹了不少城中有意思的去處,可並沒有提起這個名字。既然在喜憂山下,聽名字又像是個道門去處,小狗子不知道倒也正常。想到此處,他開懷一笑道:“既然是道友所薦,想必不會錯,有勞石道友引路了。”
石為心沒想到聶羽竟這麽痛快地應了下來,愣了片刻才恍然一笑,快行兩步走在了聶羽身前。
被圍在人群中的掌櫃和小狗子見著聶羽下樓,衝著自己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當即尷尬地點了點頭,沒敢多說半句話。
聶羽隨著石為心一路東行,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出了鎮子。
他這才發覺鎮子往東的百裡內都十分平坦,花草遍布,清新異常,而百裡之外,則滿是連綿起伏的重巒疊嶂,南北兩端漫漫而續,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天地相交的視線盡處。
“恩公,我昨日的傷還沒有痊愈,不能行得太快,還請擔待一二。”說著,石為心氣息一變,整個人忽地離地半寸,猶如鳥雀一般踏著青草疾行了起來,每每落足,腳下花草上竟都掛上了些許亮晶晶的霜華。
聶羽看他這副樣子笑著搖了搖頭,當即運氣了風步訣,兩足紅芒閃動,絲毫不慢地跟了上去。
二人每步踏出都有三四丈遠,談笑之間倒也走得飛快,不一會兒的功夫便行出了裡許。
“恩公,來客棧之前我曾去七條巷中看了看,匯寶閣和百草樓兩家鋪子都照常開著門,也沒見他們有什麽特別的舉動,想必是要把昨天的事情瞞過去了。”言語中,石為心似是對於昨天發生的事情仍
“我雖然不知道木掌櫃和毒婆婆是怎麽想的,但若是昨天的事情傳出來,他們兩人也自然脫不了乾系。”聶羽說道此處微微一頓,冷聲道:“至於那個寶四方,聽木掌櫃的口氣對他可是頗為信任,這等見利忘義之人,殺了也就殺了。”
說到此處,聶羽不知為何忽地想起了黑松崗時,丟下師弟獨自逃跑的那個玉昆門人,遂即氣哼哼地默了聲。
“可……”石為心剛想再說什麽,可看到聶羽這副表情,又將話咽了下去。
二人就這樣在草甸上疾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景色才慢慢發生了些許變化,綠色的草地盡頭,隱隱泛出了些粼粼波光來,波光之中竟有無數黑點綴在其中。
待二人行到綠草盡頭,聶羽方看清了眼前的景物,心底旋即發出了幾聲暗歎。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淺水長灘,灘水看去不過兩三尺深,波光蕩漾,清澈見底,而長灘之後則是一座高約千丈、雲山霧繞的碧綠青山。
長灘中散布著無數兩三尺闊的荷葉,如同人為栽種一般,每隔丈許便有一篷自灘底伸出水面。而整個長灘上,這荷葉星羅棋布,竟有數萬之多。
更令他稱奇的是,在這些荷葉上竟零零散散地坐著不少穿著各異的男女老少,均是一副閉目盤膝,入定調息的樣子。
“恩公,這就是盼仙萍了,您隨我來。”石為心聲音極輕,生怕打擾了這些入定修道之人一般。
聶羽看他身形一動,遂即驀然輕起,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波光往水灘中疾身而去,飛掠了半個多時辰,才來到了水灘的另一頭。
“恩公,此山就是喜憂山,醉烏山的外院便坐落在這座青山的山巔上。”石為心仰頭看去,眉宇間的神情似是向往,卻更有幾分執念。
來到青山腳下,聶羽方才發覺眼前這座山的山勢異常險峻。依山而上,許多地方竟猶如直上直下一般,沒有半點坡度可言。
看著氣喘籲籲的石為心,聶羽不禁納悶,自己前日就已告訴過他不日即將入山,雖然眼前的喜憂山和盼仙萍確實算得上美景,可自己進了山門,自然可以看得到這些景致,他又為何偏要此時帶自己來到這裡。
石為心似乎看出了聶羽面上的疑色,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聲音問道:“恩公,你可知道盼仙萍中那數以萬計的荷葉是怎麽來的?”
見著聶羽搖了搖頭,侍衛心面色一緊,沉聲道:“盼仙萍灘水雖淺,但源起醉烏山靈脈, 於生者,可助其吐納天地靈氣;於死者,則可以化腐還靈,融骨肉而留靈力,將他們殘軀內的星辰之力盡數吸納,化作蓮種長存於此。長灘裡的荷葉,便是這數百年來,為了求道,將最後一息也拚死在喜憂山下的人們的屍骨所化。而此時坐在荷葉上的那些修士,說不準什麽時候,便也會一頭栽入盼仙萍中,化作這長灘裡的一蓬荷葉。”
石為心的一字一句彷如聲聲驚雷,落在聶羽耳中,在他心裡攪起了陣陣驚濤駭浪。人生一世,非生即死,若是這些話是由穆家姐妹口中傳出,他想必只會報之一笑。但這些字字句句,從石為心口中講出,帶給他的震撼卻如同山崩海嘯一般。
“恩公,這盼仙萍……於你而言盼的是仙、盼的是道,但於我和這些葬在灘中的往生之魂而言,盼的卻是視死如歸的向道之心。”
石為心口鼻中的喘息忽地一頓,轉頭揚聲道:“喜憂山高一千七百丈,上山石台共一萬七千階,我已爬了十二回。此生若是有幸,能站在喜憂頂上臨山眺望盼仙萍,我也不枉得石為心此名!”
聶羽盯著石為心,仿佛在一瞬間看到了他身後千千萬萬個沒有面孔的身影,不斷地重合、堆疊,最終化作了一個身形堪比大山的巨人,一步踏到了山巔,將這青山踩在了腳下。
靜了許久,聶羽才緩緩開了口,問出了一個他壓在心底良久的疑惑。
“石兄,求道也好,問道也罷,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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