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那天以後,李劍鋒成了丁松老人家裡的常客。
李劍鋒每天必到醫院看望老人,每次不僅帶上老人想吃的包子,還專門去各大酒店,打包各種老人喜歡吃的食物,這得感謝保姆李姨每次的私下叮囑。
李姨看出了這對忘年交老少的交情,也知道李劍鋒收下那一千塊錢的目的了,於是,她做個順水人情,一則滿足李瑞風的心意,再則也免除了她每天往返回家,給老人做一日三餐的辛苦。
老人的一日三餐,都被李劍鋒承包了。好在隻過了三天,丁松老人就出院回家了,李劍鋒收下的一千塊錢,還剩了很多。
丁松老人對李劍鋒的慷慨,既不責怪,也不推辭,每次李劍鋒來探望他,他總是抓住李劍鋒的手,久久不肯松開,看得出來,他打心眼裡喜歡上李劍鋒了。
臨出院前,老人特意把家庭地址寫給李劍鋒,告訴他:不許再亂花錢了。
於是,李劍鋒總是趕在午後,老人睡過午覺後,空手到家裡陪老人聊天,臨吃晚飯前,找個借口走了。
這天,李劍鋒又買了很多補品來看丁松老人,告訴老人,他即將離校,去新的工作單位了。
想來鐵路工作嗎?
丁松老人似乎早就考慮成熟了,他提出一個李劍鋒最想聽到的話題。
不給您添麻煩吧。
李劍鋒心向往之,表面上還要替老人著想。
這就是他的聰明所在,老人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年輕人如此通情達理,他也不便去指正李劍鋒的客套。
丁松說:我一個離休多年的老頭子,只能幫你安排一份工作,接下來就靠你個人努力了。
您放心,接下來的路,我一定走好。
這是李劍鋒早就想好的台詞,他在最關鍵時刻,做出了令丁松老人十分滿意的回答。
李姨受丁松委派,坐上一台奧迪汽車,來學校找李劍鋒,轉達了丁松老人的心意:馬上收拾行李,跟我回家去住。
又是一個爆款,寢室的同學驚掉了下巴。
李劍鋒入學時,坐周倩家的進口大房車,從此當了五年的面首。大學畢業了,他被周倩當大鼻涕給甩了,居然又有一輛奧迪車來接他,這就說明,長得帥,真他媽的有前途。
李劍鋒毫無思想準備,被丁松老人接回家去住了,老人少有的直白,主動跟他提到了周倩。
自古多情傷離別,何必遭那份罪呀。不如把這段美好的過去,永久封存起來,留作以後的回憶。
這就是老人家突然接李劍鋒來家住的主要原因。李劍鋒曾經跟丁松說過,他要留在學校,跟周倩見上最後一面。
我需要她一個解釋。這是李劍鋒的心裡話。
有些話還是不說為好。丁松老人一改只聽不說的習慣,開始發表自己的觀點。孩子,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好多事要做,沒必要為了一件不值得的小事,耗費自己的精力。
我跟她相戀了五年。
老人家一計冷笑說:值得珍惜的事,別說五年,就是五分鍾,也該珍藏一輩子。不值得珍惜的事,即使有慢長的五十年,該忘記的就應該忘記。男子漢大丈夫,當斷不斷,必留後患。
李劍鋒在丁松家隻住了二天,就接到了工作安置通知書。看到鐵路遼南車輛段字樣,他百般不解,甚至十分失望。滿以為丁爺爺說上一句話,就能把他安排到鐵路局機關工作,結果卻是鐵路局下屬的一個企業。
李劍鋒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太草率了。
列車緩緩開動了,李劍鋒的思緒,趕在列車有節奏的晃動前,飛向了那個未知的新生活。
遼南車輛段,一個專門從事鐵路貨車維修的企業,他堂堂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去了那能有什麽發展。
火車一路疾馳,李劍鋒來不及欣賞窗外美景,一門心思琢磨著,一會兒下車能否趕上刮風下雨。
灰蒙蒙的天際,加之車窗外,那些忙於秋收的農民,緊張忙碌的運送稻子的身影,提醒李劍鋒,就要下雨了。
風在雨頭,李劍鋒精神為之一振,這對於他來說,應該是個好兆頭。
據李劍鋒的爺爺講,母親生他那天,晴空萬裡,白雲飄飄。母親正在院子裡喂豬,猛然聽到一記炸雷響起,緊接著,一朵烏雲快速閃現,頓時暴雨瓢潑。
李劍鋒就是在如此強烈的儀式感下呱呱墜地的。
村赤腳醫生說李劍鋒的母親,是受到了驚嚇,導致嬰兒早產的。可李劍鋒的爺爺卻有另一個說法,他說李劍鋒投胎時辰已到,他走過了金橋,恰巧看到母親在院當中喂豬,緣分所致,便投生母腹中。伴隨他而來的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便是富貴的象征。
爺爺小時候念了三年私塾,他一輩子都被鄉親們尊為先生,十裡八村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都要把他老人家請去坐堂,所以,他說話比村長有力度。
爺爺確信,李劍鋒遲早都要大富大貴。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李劍鋒在家鄉泥土氣息的陪伴下,完成了人生的又一次創新之旅,火車到達了他此行的目的地,遼南。
一個一眼望去,滿目莊稼地的郊外小鎮。
走出站外,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那是農村漚麻杆的水,散發出的固有味道。李劍鋒仰望天際,天是那麽的藍,扭頭看到的卻是汩汩流淌的臭水溝。
怎麽沒刮風,為啥不下雨。
李劍鋒不禁叩問蒼天,為什麽讓他苦讀十幾年後,再回到這種生活氣息如此熟悉的境地,難道這就是他的宿命嗎?
直到這時,李劍鋒才恍然大悟,生薑還是老的辣。他的心思早早被丁爺爺看穿了,所以,丁爺爺才主動為他安排一份工作。他救了丁爺爺一命,丁爺爺報答給他的只是一份工作,僅此而已。
丁松老人的話,再次在他耳邊想起:我一個離休多年的老頭子,只能幫你安排一份工作,接下來就要靠你個人努力了。
原來這是真的。
一個令李劍鋒大失所望的結果出現了,丁爺爺太老了,他根本不懂年輕人的心思。
這是一座刷了黃色塗料的站舍,陽光下顯得十分扎眼。
李劍鋒站在車站雨搭下面,貪婪地向來的方向遙望,那陣風,那片雲,那場狂風暴雨哪去了。
隔著用鋼管焊成的柵欄向裡看,兩組四根並列的鋼軌,鑲嵌在兩個不足百米的站台中間,隨著一聲刺耳的汽笛聲響起,一列裝滿貨物的列車,風馳電掣般從他眼前掠過。
李劍鋒打了一個機靈,突然清醒過來,遼南小鎮,他決不能在這裡工作生活一輩子。
李劍鋒轉向售票處,去購買返程車票。